第十五章
“娘子,您看這窗紙,破得能透光了。” 春桃指著一張佈滿窟窿的窗戶,指尖無意間碰觸被窗欞邊緣的木刺扎出了血珠,“要不咱們找守宮門的宦官討幾張新的?”
陳阿嬌順著破洞望向宮牆,牆頭上的琉璃瓦早已碎裂,露出裡面灰敗的陶土,幾隻麻雀落在牆頭,歪著頭打量她們,像是在看兩個闖入者。“不必了。” 她淡淡道,“透光正好,能看清外面的動靜。”
春桃這才反應過來,臉微微一紅,趕緊將指著破窗欞的手收了回來。自上月遷居長門宮,陳阿嬌就沒讓人修補過任何東西。門軸鏽了,她就讓春桃往軸裡灌些食用油;屋頂漏雨,她就拿盆接住;如今窗紙破了,她反倒說 “透光正好”—— 春桃漸漸明白,主子是故意的。越破敗,越不起眼,那些看守才越會放鬆警惕。
“咕嚕嚕 ——” 春桃的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起來,她窘迫地低下頭。今日送來的早飯依舊是餿掉的米粥和半塊發硬的麥餅,她們根本沒敢動。
陳阿嬌聽見了,卻沒抬頭,只是用一根枯枝在地上畫著甚麼。那是她趁看守換崗時記下的路線:從偏殿往後院走,有段宮牆因年久失修塌了半尺,牆根爬滿了藤蔓,最適合藏東西。
“去把昨天藏的窩頭拿出來吧。” 陳阿嬌擦掉地上的痕跡,聲音輕得像風,“有人問就說…… 是你吃剩下的。”
春桃眼睛一亮,連忙跑到牆角那棵老槐樹下,刨開鬆動的泥土,露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硬麵窩頭。這是小祿子託人送來的,他如今被派去看守永巷,每隔幾日就會藉著送雜物的由頭,跑過來偷偷塞些吃的過來 —— 這是她們與外界唯一的聯絡。
窩頭已經硬得硌牙,陳阿嬌卻吃得很慢,細細地嚼著。粗糙的面渣剌得喉嚨發疼,她卻覺得踏實。在這座連老鼠都懶得光顧的宮殿裡,能有一口乾淨的吃食,已是奢望。
“娘子,您看他們又來了。” 春桃突然拽了拽她的衣袖,聲音發顫。
陳阿嬌抬頭,只見宮門處晃晃悠悠走來兩個老太監,一個扛著半捆枯枝,一個提著個豁口的陶罐。那是每日來送 “份例” 的,枯枝是給她們燒火的,陶罐裡裝的不是水,就是些發臭的泔水。
“喲,陳氏今日還能動彈呢?” 扛枯枝的王宦官把柴火往地上一扔,發出 “嘩啦” 一聲響,驚飛了牆頭上的麻雀,“昨兒個我看你趴在塌上,還以為要不行了呢。”
另一個劉宦官跟著笑,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牙床:“就是,真要不行了,也省得我們每日跑腿。反正這長門宮,也不差多埋一個人。”
這些話像淬了毒的針,扎得春桃臉色發白,攥著的手都在抖。陳阿嬌卻像沒聽見,慢悠悠地站起身,看了兩個宦官一眼,聲音平靜無波:“有勞你們費心了。只是這柴火潮得很,怕是燒不著,能不能……”
“能不能換些乾的?” 王宦官沒等她說完就嗤笑一聲,“陳氏,您忘了自己是誰了?能給你口飯吃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 他抬腳踹了踹那捆枯枝,濺起一片塵土,“要燒就燒,不燒就餓著!”
劉宦官蹲下身,把陶罐往地上一墩,渾濁的眼睛在陳阿嬌身上打轉:“聽說您以前在椒房殿,用的都是銀炭?嘖嘖,那滋味,我們這些奴才是沒福分享了。” 他突然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猥瑣的笑意,“不過嘛,要是娘娘肯讓你的丫鬟…… 陪我們哥倆喝杯酒,說不定能幫你求求情,多給些柴禾和米糧。”
春桃聞言,氣得渾身發抖,撿起地上的石頭就要砸過去,卻被陳阿嬌死死按住。“春桃,不得無禮。” 陳阿嬌的聲音依舊平靜,甚至對著兩個宦官笑了笑,“說笑了,我如今是待罪之身,丫鬟也是粗鄙之人哪配與二位喝酒?只是這柴火確實燒不著,若整出病來,怕是還要勞煩二位稟報陛下,平白添了麻煩。”
她的話讓王宦官有些意外,隨即又得意起來:“算你識相。柴火沒有,要想不受罪,就自己去後院的小樹林撿!” 他指了指宮牆後面那片林子,“那裡枯枝多的是,就是…… 聽說有蛇。”
劉宦官笑得更歡了:“要是被蛇咬了,我們也沒辦法。”
兩個宦官罵罵咧咧地走了,宮門 “哐當” 一聲落了鎖,還傳來他們故意踢門的聲響。
春桃再也忍不住,眼淚掉了下來:“娘子!您怎麼能讓他們這麼欺負您?他們就是兩個狗奴才!”
“不然呢?” 陳阿嬌平靜的看向春桃,幽幽的說,“跟他們吵?跟他們打?我們打得過嗎?鬧起來,吃虧的只會是我們。”
她撿起一根相對幹些的枯枝,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他們越是覺得我們好欺負,越是覺得我們認命了,才越會放鬆警惕。這長門宮,看似是牢籠,其實處處是破綻。”
春桃似懂非懂地看著她,只見陳阿嬌拿著枯枝走到那棵老槐樹下,用枝尖在泥土裡劃出一道淺淺的線:“看見沒?這樹根的方向是朝西的,說明西牆那邊的土比較鬆軟,我們從那邊挖洞最容易。” 她又指了指牆角的陰影,“那裡的磚石松動了三塊,我試過,用這根木棍就能撬開。”
春桃這才注意到,陳阿嬌手裡除了枯枝,還有一根光滑的木棍 —— 那是她從塌了的門檻上拆下來的。
“可…… 可王宦官說後山有蛇。” 春桃還是害怕。
“蛇有甚麼好怕的?” 陳阿嬌笑了笑,眼神裡閃過一絲狠厲,“比蛇更可怕的,是人心。在這宮裡待久了,甚麼樣的豺狼虎豹沒見過?”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何況,小祿子傳信來說,衛子夫已經開始在陛下耳邊吹風,說我留在長門宮是隱患,怕是…… 等不了多久了。”
春桃的心猛地一沉。她明白陳阿嬌的意思 —— 衛子夫不會讓她活著,即便劉徹顧及昔日之情,也禁不住衛子夫的耳邊風。她們必須在可能被賜死之前逃出去,否則就是死路一條。
“那我們甚麼時候走?” 春桃的聲音帶著顫抖,卻多了幾分堅定。
“等。” 陳阿嬌收起棍子,“等一個合適的日子。最好是雨夜,雨聲能蓋住動靜,夜色也能掩護我們。”
接下來的日子,陳阿嬌愈發 “順從”。王劉兩人再來刁難,她不僅不惱,還會主動幫他們幹活;送來的餿飯,她會假裝吃幾口,然後趁他們不注意偷偷倒掉;甚至會故意在窗邊咳嗽,讓他們以為自己病得很重,活不了多久。
兩個宦官果然放鬆了警惕,有時送完東西連門都懶得鎖,只在外頭搭著話就走。陳阿嬌則藉著 “撿柴火” 的名義,把長門宮的每一個角落都摸得清清楚楚:哪裡的牆最矮,哪裡的守衛換崗間隙最長,哪裡能藏下包袱…… 她還讓春桃偷偷把之前積攢的盤纏縫在襖子的夾層裡,那是她們逃亡的盤纏。
…………
“娘子,您看!” 陳阿嬌正靠在榻上在閉目養神,春桃突然指著窗外,聲音發顫。
陳阿嬌順著春桃所指望去,只見王宦官和劉宦官提著個食盒說笑著走進宮門,臉上帶著詭異的笑容。食盒裡飄出一股奇異的甜香,不像是尋常的飯菜。
“陳氏,陛下念舊情,特意讓御膳房給您送了些點心。” 王宦官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說是…… 讓您補補身子。”
陳阿嬌的心臟驟然縮緊。她認得那種甜香 —— 那是 “牽機引” 的味道,原主的記憶裡有過,是宮廷裡常用的毒藥,服下後不會立刻斃命,卻會讓人五臟六腑慢慢腐爛,死得極其痛苦。
他們果然動手了,可以確定八成是衛子夫的主意,劉徹可能不知道,以陳阿嬌對劉徹瞭解,他如果想讓自己死也不會用這種卑劣的手段。
“替我謝陛下。” 陳阿嬌沒有揭穿,接過食盒手指冰涼,卻依舊笑得平靜,“只是我身子不適,怕是消受不起,先放著吧。”
“哎,陳氏快趁熱吃,涼了就不好了。” 劉宦官不依不饒,眼神裡帶著催促,“陛下還等著回話呢。”劉宦官說瞎話張口就來。
陳阿嬌知道,他們是想親眼看著她服毒。她緩緩開啟食盒,裡面果然放著一碟精緻的糕點,甜香越發濃郁。
“好,我吃。” 她拿起一塊糕點,湊到嘴邊,眼角的餘光卻瞥見春桃悄悄摸向了門後的棍子,然後又把糕點放下了。
就在這時,一道白色的閃電劃破夜空,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雷聲。豆大的雨點 “噼裡啪啦” 地砸了下來,瞬間連成了雨幕。
“哎呀,這雨下得真大!” 王宦官下意識地抬頭看天,“劉兄,我們快走吧,別被澆成落湯雞!”劉公公還想說甚麼,卻被王宦官拽著往外走,並將食盒和糕點再次帶走,並煞有介事說,“既然不想吃了,我們帶回去了。”陳阿嬌知道,是怕罪證留下。
宮門再次被鎖上,兩個宦官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雨幕中。此時陳阿嬌已經明白,明顯是衛子夫矯詔要毒死自己,卻被識破了不得不放棄。
陳阿嬌已經被廢,衛子夫還是不放過自己,她不由得生出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