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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章

2026-04-09作者:北洛春寒

第十章

冬至大如年,在漢代人們對冬至重視程度超乎尋常,在皇宮中更是如此。

未央宮前殿早已張燈結綵,硃紅宮柱上纏繞著明黃綢帶,殿角的青銅爐裡燃著名貴的沉香,煙氣嫋嫋,混著空氣中瀰漫的酒肉香氣,織成一張奢靡而冰冷的網。

陳阿嬌坐在劉徹身邊的皇后席位上,百無聊賴。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暗紋。身上的翟衣是三年前做的,雖依舊華美,卻已有些不合時宜 —— 新的規制早已頒下,她這套舊衣,在滿殿光鮮的妃嬪中,顯得格外扎眼。

殿中觥籌交錯,絲竹悅耳。劉徹坐在主位上,一身玄色龍袍,面容冷峻,正與身邊侍立的衛青說著甚麼,嘴角噙著一絲難得的笑意,當目光掠過陳阿嬌時便斂去笑意,顯然是對這個皇后已經厭煩了,連最基本的應付都不需要了。

衛子夫坐在他左下首,穿著一身豔紅色的曲裾,鬢邊斜插著一支赤金點翠步搖,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曳,晃得人眼暈。每次劉徹和衛子夫目光相交都會露出笑意,和陳阿嬌形成鮮明對比。

這是陳阿嬌被削減用度後,第一次參加大型宮宴。她本想稱病推脫,可少府導官丞的人三番五次來催,明著說是陛下的意思,實則是想讓她在眾人面前難堪。

“皇后娘娘,嚐嚐這個鹿肉羹,是陛下特意讓人給您準備的。”春桃低聲說著,用銀勺舀了一勺放在她面前的玉碗裡。

陳阿嬌沒有動。她看到衛子夫身邊的宮女正端著一個白玉托盤,裡面盛放著精緻的點心,挨個給席間的命婦們分發,笑語盈盈,唯獨跳過了她這一桌。

“不必了。”她對春桃淡淡道,目光落在殿中央的舞姬身上。她們正跳著一支月氏傳來的胡旋舞,裙襬飛揚,旋轉如陀螺,引得席間陣陣喝彩。

曾幾何時,劉徹最愛的是她跳的盤鼓舞。那時他會親自為她鼓瑟,會在舞曲終了時將她擁入懷中,在她耳邊低語,說她是天下最美的女子。

可如今,他的目光,再也不會在她身上停留超過片刻。

“陛下,臣妾敬您一杯。”衛子夫端著酒杯站起身,聲音柔得像水,“今日冬至,願陛下龍體安康,大漢國泰民安。”

劉徹抬手,與她遙遙一碰,眼中帶著顯而易見的寵溺:“愛妃有心了。”

衛子夫淺淺一笑,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陳阿嬌,隨即又轉向劉徹:“陛下,臣妾近日新學了一支曲子,想為陛下和各位大人助興,不知陛下允不允?”

“哦?愛妃還有這等才藝?” 劉徹來了興致,“快些奏來聽聽。”

衛子夫應了一聲,示意身後的樂師奏樂。很快,悠揚的琴聲響起,衛子夫輕啟朱唇,唱了起來。她的聲音確實動聽,婉轉清麗,如黃鶯出谷。

可陳阿嬌卻聽出了不對勁。那歌詞裡,明裡暗裡都在訴說自己如何得蒙聖恩,如何感恩圖報,字裡行間卻透著對“善妒者”的鄙夷。

“…… 昔日燕婉情,今朝恩義斷。非是妾無良,只緣妒火燃……”

唱到此處,衛子夫的目光再次掃過陳阿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挑釁。

席間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命婦們互相交換著眼神,看向陳阿嬌的目光裡,充滿了同情、嘲諷和幸災樂禍。

陳阿嬌的手指緊緊攥起,指甲幾乎嵌進肉裡。她知道,衛子夫這是在當眾羞辱她,在向所有人宣告,她陳阿嬌失寵,是因為善妒。

“好!唱得好!”劉徹卻像是沒聽出其中的深意,撫掌叫好,“賞!”

內侍們立刻捧著金銀珠寶上前,堆在了衛子夫面前,金光閃閃,刺得人眼睛生疼。

衛子夫謝了恩,又端起酒杯,笑意盈盈地走向陳阿嬌:“皇后娘娘,臣妾也敬您一杯。願娘娘早日解開心結,與陛下重歸於好。”

她的姿態放得極低,語氣也滿是“關切”,可那雙眼睛裡的得意,卻藏不住。

陳阿嬌沒有起身,只是冷冷地看著她:“衛夫人說笑了。本宮與陛下之間,輪不到外人置喙。”

“娘娘說的是,臣妾失言了。”衛子夫故作惶恐地低下頭,手中的酒杯卻“不慎” 一歪,酒液盡數潑在了陳阿嬌的裙襬上。

“哎呀!”衛子夫驚叫一聲,連忙拿出絲帕想去擦,“臣妾不是故意的!娘娘您沒事吧?”

陳阿嬌猛地後退一步,避開了她的觸碰。玄色的翟衣上,暈開一大片深色的酒漬,格外刺眼。

“衛夫人好大的手筆。” 陳阿嬌的聲音冷得像冰,“是想讓本宮在眾人面前,再難堪一些嗎?”

“娘娘恕罪,臣妾真的不是故意的!”衛子夫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眼淚說來就來,委屈的看向劉徹,“陛下,臣妾不是故意的,求陛下為臣妾做主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邊,連舞姬和樂師都停了下來,殿內一片死寂。

陳阿嬌也看向劉徹,眼中還殘存著一絲微弱的期待。她希望他能說句公道話,哪怕只是象徵性地斥責衛子夫幾句。

可劉徹只是皺了皺眉,語氣平淡地說:“不過是灑了點酒,多大點事。衛夫人也不是故意的,皇后就別計較了。”

他甚至沒有看她被弄髒的裙襬,彷彿那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衣服。

陳阿嬌的心,在那一刻徹底沉入了谷底。

原來,在他心裡,她的尊嚴,真的如此一文不值。

衛子夫的挑釁,他視而不見。她的屈辱,他無動於衷。他就那樣高高在上地坐著,冷漠地看著她被人欺負,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鬧劇。

“計較?”陳阿嬌笑了,笑得有些淒涼,“陛下說的是,臣妾確實不該計較。”

她緩緩站起身,玄色的裙襬垂落,那片酒漬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醒目。她沒有再看劉徹和衛子夫一眼,也沒有理會周圍或同情或嘲諷的目光,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地向殿外走去。

她的步伐很慢,卻異常堅定。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破碎的心上。可她沒有回頭,也沒有掉一滴淚。

眼淚,在這座宮殿裡,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你……”劉徹看著陳阿嬌離席,異常憤怒,剛想說甚麼,還是擺擺手說道,“回宮歇著去吧。”

春桃見陳阿嬌離去,連忙跟了上去,看著她孤傲的背影,心裡又疼又急,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走出前殿,冰冷的寒風瞬間包裹了她。夜空中飄起了細碎的雪花,落在臉上,帶著刺骨的寒意。

陳阿嬌站在臺階上,回望了一眼燈火輝煌的前殿。那裡依舊歌舞昇平,歡聲笑語透過厚重的宮門傳出來,像一把把尖刀,刺得她耳膜生疼。

那是屬於劉徹和衛子夫的繁華,與她無關。

她剛穿越時候曾天真的以為,只要她乖乖聽話,只要她安分守己,就能守住這皇后之位,守住那點可憐的尊嚴。可今天她才明白,這一切都是奢望。

劉徹早已厭棄了她,衛子夫步步緊逼,整個宮廷都在看她的笑話。她就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鳥,無論怎麼掙扎,都逃不過被玩弄、被拋棄的命運。

“娘娘,天太冷了,我們回去吧。”春桃將一件披風披在她身上,聲音帶著哽咽。

陳阿嬌沒有動,目光望向宮牆之外的夜空。那裡漆黑一片,卻彷彿藏著無限的可能。

“春桃,”她輕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我們的計劃,要加快了。”

春桃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今日的羞辱,徹底打碎了陳阿嬌心中最後一絲幻想。留在這座宮裡,只會被一點點蠶食掉所有的尊嚴和生命。只有逃出去,才有活路。

“是,娘娘。”春桃用力點頭,“奴婢這就去催小祿子,讓他儘快把宮外的訊息打探清楚。”

陳阿嬌點了點頭,轉身向椒房殿走去。雪花落在她的髮間、肩頭,很快積了薄薄一層,像披上了一件素白的衣裳。

她的背影在風雪中顯得格外單薄,卻又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氣。

回到椒房殿,她第一件事就是讓春桃取來剪刀,將那件被潑了酒的翟衣剪碎。

“娘娘,這可是……”春桃看著她手中的剪刀,有些猶豫。那畢竟是皇后的朝服,代表著至高的榮耀。

“一件衣服而已。”陳阿嬌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留著也是礙眼。”

玄色的綢緞被剪成碎片,像一隻只黑色的蝴蝶,落在地上。隨著衣服被剪碎的,還有她對這座宮殿最後的一絲留戀。

從今日起,她不再是那個期待帝王垂憐的陳阿嬌。她只是一個想活下去的人。

為了活下去,她可以放棄所謂的皇后之位,放棄所謂的榮華富貴,甚至放棄那個曾經讓她心動的名字。

她要逃離,逃離這座金碧輝煌的牢籠,逃離劉徹冷漠的眼神,逃離衛子夫虛偽的笑臉。

哪怕前路佈滿荊棘,哪怕未來生死未卜,她都要試一試。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彷彿要將整個世界都覆蓋。椒房殿裡,陳阿嬌看著地上的綢緞碎片,眼神異常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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