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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十一 章

2026-04-09作者:北洛春寒

第十一 章

不覺已經到了元光五年正月,殘雪未消,寒氣像針一樣扎進骨髓。椒房殿的炭火燒得並不旺,青灰色的煙氣在殿樑上盤旋,嗆得人喉嚨發緊。陳阿嬌知道,歷史上,今年自己就會被劉徹廢后,從此便退居長門宮了此餘生。

陳阿嬌坐在窗邊,看著簷角垂下的冰稜,心中思緒萬千,她雖然和侍女們初步做好了出宮計劃,真的執行起來卻困難重重。

“娘娘,該用早膳了。”瑤月端著食盤進來,腳步輕得像貓,“今日有您愛吃的粟米糕,是小祿子從小廚房給您帶來的。”

陳阿嬌接過瓷碗,指尖觸到碗壁的涼意,心裡也是一片冰涼。自冬至宮宴後,她便加緊了逃跑的準備。小祿子已經從太史令那邊弄到了各郡國的風土人情資料,經過仔細考慮,陳阿嬌老家東海郡朐縣那邊民風確實淳樸,且遠離長安中樞,官府盤查不算嚴苛。只是出宮的門路還沒打通,負責採買的管事是衛子夫的遠房親戚,油鹽不進,給再多銀子也不肯鬆口,如果過多接觸被發現端倪反而適得其反,只能另找出路。

“瑤月,”她放下碗,忽然問道,“你說,衛子夫會不會還有後招?”

瑤月的手頓了頓,臉色發白:“娘娘是說…… 他們還會繼續找藉口生事?”

陳阿嬌點了點頭。衛子夫在宮宴上那般挑釁,絕不會只滿足於讓她受點羞辱。巫蠱的流言從未停止,她們一定在等一個機會,一個能徹底扳倒她的機會。

話音剛落,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鐵甲摩擦的鏗鏘聲。陳阿嬌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皇后娘娘!陛下有旨,即刻搜查椒房殿!” 一個粗聲粗氣的聲音在殿外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陳阿嬌霍然起身,撞翻了手邊的食盤,粟米糕撒了一地。“搜查?他們憑甚麼搜查本宮的宮殿?”

“有人舉報,皇后宮中私藏巫蠱器物,意圖詛咒聖躬與衛夫人!”門外的人答得理直氣壯,“陛下口諭,若有阻攔,以抗旨論處!”

巫蠱!又是巫蠱!

陳阿嬌眼前一陣發黑,扶著桌沿才勉強站穩。她們果然動手了!用的還是最惡毒、最無法辯駁的罪名!

“娘娘,怎麼辦?”剛進來的春桃嚇得渾身發抖,聲音都變了調。

陳阿嬌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她迅速掃視殿內,目光落在博古架後的暗格上 —— 那裡藏著她們準備逃跑的銀子和地圖。絕不能被搜出來!

“春桃,去把暗格的機關再檢查一遍,確保看不出痕跡。” 她低聲吩咐,聲音因緊張而微微發顫,“瑤月,和我去應付他們。”

春桃應聲跑去,手指抖得幾乎按不住機關。陳阿嬌整理了一下衣襟,帶著瑤月走到殿門處,緩緩拉開門栓。

門外站著的是羽林衛統領,身後跟著十幾個披甲執刃計程車兵,個個面色冷峻,眼神銳利如刀。他們身後,還跟著幾個內侍,為首的正是少府導官令劉延,三角眼滴溜溜地轉,透著一股幸災樂禍。

“皇后娘娘,得罪了。” 羽林衛統領面無表情地行了個禮,語氣卻毫無敬意,“奉陛下旨意,搜查椒房殿,還請娘娘行個方便。”

“本宮身正不怕影子斜,要搜便搜。”陳阿嬌挺直脊背,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但本宮提醒你們,椒房殿是皇后居所,若敢肆意毀壞器物,本宮定不饒你們!”

劉延在一旁陰陽怪氣地笑道:“娘娘這話說的,羽林衛的兄弟們都是奉旨辦事,怎敢毀壞器物?只是若真搜出甚麼不該有的東西,娘娘可別怪兄弟們無情。”

陳阿嬌懶得與他廢話,側身讓開了路。

士兵們立刻魚貫而入,開始翻箱倒櫃地搜查。他們的動作粗暴,將架子上的書籍、妝奩裡的首飾、衣櫃裡的衣物全都扔在地上,原本還算整潔的宮殿瞬間變得一片狼藉。

陳阿嬌站在殿中,看著他們肆意踐踏自己的東西,心疼得像被針扎。那本劉徹送的《詩經》被扔在地上,封面沾滿了灰塵;母親給她的玉如意被碰倒在地,磕掉了一個角;還有她閒暇時繡的荷包,被士兵們當作垃圾踩在腳下……

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絲,卻渾然不覺。憤怒、屈辱、無力…… 種種情緒在她胸中翻湧,幾乎要將她淹沒。

春桃站在她身後,臉色慘白,緊緊攥著衣角,眼睛死死盯著博古架的方向,生怕被人發現破綻。

士兵們搜查得極仔細,連床底、櫃頂、香爐裡的香灰都沒放過。劉延跟在後面,時不時彎腰撿起些甚麼,又搖搖頭放下,顯然是在刻意找茬。

“劉導官,您看這個!” 一個士兵突然從梳妝檯的抽屜裡拿出一個小小的布偶,舉起來喊道。

陳阿嬌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那是她小時候玩的布偶,早就被遺忘在角落裡了!

劉總管立刻湊過去,拿過布偶翻來覆去地看,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皇后娘娘,這可是從您的梳妝檯上搜出來的,怎麼解釋?”

那布偶做工粗糙,只是個普通的孩童玩具,身上既沒有寫名字,也沒有插針。陳阿嬌強壓下心頭的慌亂,冷聲道:“那是本宮小時候的玩物,放在抽屜裡閒暇時候把玩,也不行?劉導官未免太小題大做了。”

羽林衛統領看了看布偶,確實不像用來詛咒的,皺了皺眉:“繼續搜。”

劉延不甘心地把布偶扔在地上,指揮著士兵們往更隱蔽的地方找。

時間一點點過去,殿內的東西被翻得亂七八糟,卻始終沒有找到他們想要的東西。陳阿嬌的心稍稍放下,卻又不敢完全放鬆 —— 她知道,對方既然敢舉報,肯定還有後手。

果然,一個士兵從牆角的舊箱子裡翻出了一疊黃紙,上面畫著些奇怪的符號。“劉導官,這裡有符咒!”

劉延眼睛一亮,搶過黃紙,湊到燈下細看:“這是…… 驅邪的符咒?不對,這畫法…… 像是詛咒用的!”

陳阿嬌的臉色徹底變了。那些黃紙是楚服以前留下的,她早就想扔掉,卻因為忙著手頭的事耽擱了,沒想到竟被搜了出來!

“那不是本宮的東西!”她急忙辯解,“是以前宮裡的一個宮女留下的,本宮早就忘了!”

“忘了?” 劉延冷笑,“這種不祥之物,皇后娘娘竟然會‘忘了’?依老奴看,分明是故意藏起來,用來詛咒陛下和衛夫人的!”

“你血口噴人!” 陳阿嬌氣得渾身發抖。

羽林衛統領拿過黃紙看了看,眉頭緊鎖。這些符咒確實有些詭異,但也算不上直接證據。他正猶豫著,門外突然傳來一個尖細的聲音:“陛下駕到 ——”

陳阿嬌的心猛地一沉。劉徹怎麼來了?

劉徹穿著玄色的常服,在一群內侍的簇擁下走進來,看到殿內的狼藉,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怎麼回事?”

“陛下!” 劉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拿著黃紙和布偶上前,“奴才們奉旨搜查椒房殿,搜出了這些東西,疑似巫蠱器物!”

劉徹看了看那些東西,目光落在陳阿嬌身上,眼神冰冷,沒有一絲溫度:“這些東西,你怎麼說?”

“陛下,那布偶是臣妾小時候的玩物,符咒是以前的宮女留下的,都與臣妾無關!”陳阿嬌急忙上前解釋,聲音帶著一絲懇求,“陛下明察!”

劉徹沒有說話,只是拿起那些黃紙,一張張翻看。殿內一片死寂,只能聽到他翻動紙張的聲音,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

許久,他才放下黃紙,語氣平淡地說:“這些符咒確實詭異,但也不能直接證明是用來行巫蠱的。”

陳阿嬌鬆了一口氣,以為這事總算能過去了。

可劉徹接下來的話,卻讓她如墜冰窟。“雖然沒有直接證據,但椒房殿搜出不祥之物,終究是不妥。將伺候皇后的宮女太監帶下去幾個,好好問問,看看是誰在背後搞鬼。”

“陛下!”陳阿嬌失聲驚呼,“不關他們的事!要問就問臣妾!”

劉徹看都沒看她一眼,對羽林衛統領說:“就帶那幾個負責打掃梳妝檯和整理舊物的宮女。”

“是!”

士兵們立刻上前,抓住了嚇得瑟瑟發抖的三個宮女,拖著就往外走。

“娘娘救命啊!”

“奴婢甚麼都不知道啊!”

“陛下饒命!”

宮女們的哭喊聲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宮門外。

陳阿嬌看著她們被拖走的背影,心像被刀剜一樣疼。她知道,這些宮女一旦被帶走,等待她們的必然是嚴刑拷打。衛子夫和劉延肯定會趁機羅織罪名,讓她們“招供”是受了她的指使。

“陛下,求您放過她們吧!”她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磕在冰冷的地磚上,疼得鑽心,“所有的事情都與她們無關,要罰就罰臣妾一人!”

劉徹終於低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裡卻只有冷漠和不耐:“皇后還是好好反省自己吧。若真與此事無關,自然會還她們清白。”

說完,他轉身就走,沒有絲毫留戀。

劉延得意地看了陳阿嬌一眼,也跟著走了。羽林衛統領揮了揮手,士兵們撤出了椒房殿,只留下滿地狼藉。

殿門被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一切。陳阿嬌依舊跪在地上,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冰冷的地磚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娘娘……”春桃連忙上前扶她,聲音哽咽。

陳阿嬌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看著一片狼藉的宮殿,看著那些被踩髒的書籍、被摔壞的玉器、被踩壞的荷包,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劉徹明明知道那些東西證明不了甚麼,卻還是抓了宮女去拷問。他不是在查案,他是在藉機敲打她,是在向所有人展示,他對她的容忍已經到了極限。

那些被帶走的宮女,恐怕很難活著回來了。

“春桃、瑤月,” 陳阿嬌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我們的計劃,必須立刻加快。再晚一步,我們都要沒命了。”

搜宮只是開始,衛子夫絕不會善罷甘休。她們下一步,就是要屈打成招,讓那些宮女指證她行巫蠱之術。到那時,就算她有百口莫辯,也難逃廢后的命運。

“是,娘娘。” 春桃用力點頭,“奴婢這就想辦法,無論如何也要想辦法打通出宮的門路,哪怕…… 哪怕多花些錢!”

陳阿嬌點了點頭,走到窗邊,望著宮牆的方向。那裡依舊守衛森嚴,像一頭吞噬生命的巨獸。

但她已經沒有退路了。

搜宮之變,不僅沒有打垮她,反而讓她更加堅定了逃離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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