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長安已經進入十一月,北風捲著碎雪,敲打著椒房殿的窗欞,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誰在寒夜裡低聲啜泣。殿內只點了一盞孤燈,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半個房間,剩下的角落都浸在濃重的陰影裡,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壓抑。
陳阿嬌披著一件半舊的素色披風,坐在窗邊的矮榻上,手裡攥著一枚磨得光滑的玉扳指。這是她還是太子時,劉徹親手為她戴上的,說“待朕君臨天下,便以白玉為璽,與你共享這萬里江山”。如今玉扳指依舊溫潤,可那句誓言,早已被歲月和猜忌沖刷得面目全非。
“娘娘,夜深了,該歇息了。”春桃端著一碗熱薑湯走進來,看到她單薄的身影映在窗紙上,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心裡一陣發酸。
陳阿嬌沒有回頭,聲音輕得像嘆息:“春桃,你說…… 這未央宮的雪,會下到甚麼時候?”
春桃放下薑湯,走到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望向窗外。庭院裡的梧桐樹枝椏上積了薄薄一層雪,暗夜裡泛著冷光。“雪總有停的時候,等開春了,就暖和了。”
“開春?”陳阿嬌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我怕…… 等不到開春了。”
春桃的心猛地一沉。自兩月前少府搬走殿裡大半器物後,椒房殿的境況一日不如一日。炭火給得越來越少,宮女宦官們也調走不少,剩下的除了春桃、瑤月和小祿子幾個心腹,都怠慢了,連每日的膳食都常常是冷的。更讓人不安的是,宮裡的流言越來越難聽,說皇后行巫蠱之事證據確鑿,陛下只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就要廢后了。
“娘娘別胡思亂想,那些都是謠言……”一旁的瑤月也安慰道。
“謠言?”陳阿嬌打斷她,轉過頭,眼底的疲憊和絕望像潮水般湧來,“你以為,衛子夫那邊為甚麼敢如此囂張?少府為甚麼敢這般對待椒房殿?還不是因為陛下默許了!他在等,等一個能讓他名正言順廢后的理由!”
她的聲音越來越激動,胸口劇烈起伏著:“前幾日我讓小祿子去打聽,你知道他聽到了甚麼嗎?衛子夫的兄長衛君長,已經被封為侍中了!衛青也從建章宮調到了羽林軍,成了陛下的親信!衛家的勢力,已經遍佈朝堂了!”
春桃和瑤月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侍中是皇帝身邊的近臣,羽林軍是負責皇宮守衛的精銳。衛家的人擔任這些職位,意味著甚麼,不言而喻。
“那…… 那長公主那邊……”
“母親?陳阿嬌閉上眼睛,聲音裡帶著濃濃的無力感,“母親上次被陛下訓斥後,就一病不起。堂邑侯府的人來說,她連床都下不了了。如今的陳家,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能左右朝堂的陳家了。”
春桃看著她通紅的眼眶,再也忍不住,眼淚掉了下來:“那我們怎麼辦啊娘娘?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們……”
“不。”陳阿嬌打斷她,猛地睜開眼,眼底閃過一絲決絕的光,“我不能坐以待斃。”
她站起身,走到房間深處的博古架前,小心翼翼地移開最底層的一個青銅鼎。鼎下的地面與別處不同,似乎是鬆動的。她用手指摳住縫隙,輕輕一抬,一塊方形的地磚被掀了起來,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春桃和瑤月二人驚訝地捂住了嘴。她在椒房殿待了這麼多年,竟不知道這裡還有個暗格。
陳阿嬌從暗格裡拿出一個小巧的木盒,開啟,裡面是滿滿一盒金銀首飾和幾個金錠,還有幾張摺疊整齊的紙。“這些是我這些年攢下的私房錢,還有幾張地契,是母親以前偷偷給我的,在長安城外有幾處莊子,說是留下應急。”
她拿起一張紙,遞給春桃:“這是我讓小祿子畫的皇宮地圖,標出了守衛薄弱的地方。”
春桃顫抖著接過地圖,上面用硃砂筆畫著密密麻麻的線條和記號,顯然是經過精心繪製的。她這才明白,娘娘不是在胡思亂想,她早就開始做準備了。
“娘娘…… 您這是……”瑤月也好奇。
“春桃、瑤月,” 陳阿嬌看著她二人,眼神異常認真,“我想離開這裡。離開長安,離開這座牢籠。”
兩個侍女倒吸一口涼氣,手裡的地圖差點掉在地上:“離開?娘娘,這怎麼可能?皇宮守衛森嚴,我們根本出不去啊!而且…… 而且離開了皇宮,我們能去哪裡?”
“能去的地方很多。” 陳阿嬌的語氣平靜下來,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江南吳越、齊魯海濱、遼東燕幽,總有一處能讓我們活下去的地方。如果能離開未央宮,遠離長安,我是不會猶豫的。”陳阿嬌說出自己的想法,心中順暢許多。
“可是……”春桃還是覺得難以置信,“萬一被抓住了,宮妃逃宮,那可是殺頭的大罪啊!”
“留下來,難道就有活路嗎?”陳阿嬌反問,“一旦被廢,等待我的,要麼是冷宮的幽禁,要麼是一杯毒酒。與其那樣,不如拼一把。”
她握住春桃的手,掌心冰涼卻異常堅定:“春桃,我知道這很危險。你若是害怕,可以不跟我走。我會給你一筆錢,讓你出宮找個好人家嫁了,過安穩日子。”
春桃看著她眼中的懇求與決絕,想起這些年陳阿嬌對自己的好,想起她從金尊玉貴的皇后落到如今的境地,眼淚掉得更兇了。“娘娘說的甚麼話!奴婢是跟著娘娘一起長大的,這輩子都不會離開娘娘!您去哪,奴婢就去哪!”
一旁的瑤月也帶著哭腔的說道:“還有奴婢,娘娘不要撇下我!”
陳阿嬌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燙了一下,眼眶瞬間紅了。在這冰冷的深宮之中,能有這樣忠心耿耿的人陪著自己,或許是她唯一的幸運。
“好,好妹妹,你倆我都帶著。”她拉著二人的手,“有你們這話,我就放心了。”
三人重新坐下,藉著微弱的燈光,開始仔細商議逃跑的細節。
“我們首先要做的,是收集更多宮外的資訊。”陳阿嬌說道,“宮外的具體情況,各地的風土人情,官府的盤查嚴不嚴,如何獲取戶憑弄到合適的身份,這些都要弄清楚。還有,從長安到目的地的路線,哪些地方需要避開,哪些地方可以落腳,都得打探清楚。”
“這些可以讓小祿子去辦嗎?” 春桃問道。小祿子是個機靈的太監,在宮裡人脈也還算廣。
“可以,但不能讓他知道我們的真正目的。”陳阿嬌沉吟道,“就說我想在宮外接些產業,讓他幫忙打聽。還有,讓他留意一下最近宮裡的動向,尤其是衛子夫那邊的,一有風吹草動,立刻告訴我們。”
“嗯。”春桃點點頭,“那錢和衣物呢?我們帶多少合適?”
“錢要多帶些,路上用度,到了地方安家,都需要錢。”陳阿嬌說道,“衣物就帶些普通百姓穿的粗布衣裳,方便偽裝。首飾甚麼的,除了這幾樣值錢又方便攜帶的,其他的都不要了。”
她指了指木盒裡的金錠和金銀首飾。
“最難的是怎麼出皇宮。” 瑤月皺著眉,“宮門守衛那麼嚴,我們幾個個女子,怎麼出去啊?”
陳阿嬌也陷入了沉思。這確實是最大的難題。皇宮的宮門夜晚都是鎖著的,只有幾個特定的角門在特定的時間開放,還都有重兵把守。
“或許…… 可以找機會混在出宮採買的隊伍裡?” 春桃試探著說,“少府湯官和太官的人,每隔幾日都會出宮採買東西。”
“這倒是個辦法。”陳阿嬌眼前一亮,“但我們得提前買通負責採買的人,讓他們幫忙打掩護。而且,最好是找個天氣不好的日子,比如下雨或者下雪,守衛的盤查可能會鬆一些。”
“可採買的人都是宮裡的老人,未必肯冒這個險啊。”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陳阿嬌眼神堅定,“我們現在有的是錢,只要他們肯幫忙,多少錢都願意出。”
幾人又商議了許久,從如何使用路費,到如何偽裝身份,再到逃跑後如何在當地立足,事無鉅細,都一一做了安排。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寒風呼嘯,殿內的燈光卻彷彿比之前明亮了許多。
“差不多就是這些了。”陳阿嬌看了看窗外,天快亮了,“從今日起,我們要更加小心,不能露出任何破綻。春桃,你和瑤月負責打探訊息,我來想辦法打通出宮的門路。”
“是,娘娘。”春桃用力點頭,臉上的恐懼早已被決心取代。
陳阿嬌將木盒重新放回暗格,蓋好地磚,又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做完這一切,她才鬆了一口氣,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逃跑的計劃雖然已經初步成型,但她知道,這其中的風險極大,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可她沒有退路了。
留在這深宮裡,只能等著被衛子夫和劉徹一點點蠶食掉最後的尊嚴和生命。只有逃出去,才有一線生機。
“春桃、瑤月,記住,從今天起,我們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要格外小心。”陳阿嬌看著她,語氣凝重,“這場賭局,我們輸不起。”
“奴婢明白。” 二人回答的異常堅定。
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雪似乎小了些。陳阿嬌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冰冷的空氣瞬間灌了進來,讓她打了個寒顫。
遠處的宮牆上,隱約能看到巡邏士兵的身影,像一個個黑色的剪影,在雪地裡移動。這座囚禁了她將近十年的皇宮,此刻看起來像一頭蟄伏的巨獸,隨時可能張開血盆大口,將她吞噬。但陳阿嬌的眼神裡,卻沒有了之前的絕望和恐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勇氣。為了活下去,為了擺脫那註定悲劇的命運,她必須與這頭巨獸搏一搏。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走吧,天快亮了,該洗漱了。”她轉過身,對著春桃和瑤月露出一個蒼白卻堅定的笑容,“新的一天,開始了。”
看著她的笑容,她們相視一笑,重重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