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秋風卷著枯黃的梧桐葉,打著旋兒落在椒房殿的臺階上。陳阿嬌站在廊下,看著小太監認真地清掃落葉,手裡的暖爐早已失了溫度。自上月館陶長公主因衛青之事被劉徹訓斥後,便再沒派人來過,倒是劉徹對衛子夫宮裡的賞賜流水似的送入,連宮道上灑掃的宮女都知道,衛夫人的風頭早已蓋過了她這個皇后。
“娘娘,尚食局送午膳來了。”瑤月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陳阿嬌轉過身,目光落在食盒上。掀開第一層,是一碗寡淡的小米粥,一碟醬菜,還有兩個冷硬的麥餅。這已是連續第三日如此了。前段時間雖不比衛子夫宮裡豐盛,至少還有雞鴨魚肉,如今卻連最基本的體面都維持不住。
“這就是給皇后準備的午膳?”陳阿嬌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送膳的小宦官慌忙跪下:“回娘娘,少府的太官說…… 說近來用度吃緊,各宮用度都需裁減,椒房殿也…… 也得按新規例來。”
“用度吃緊?”陳阿嬌冷笑一聲。她前日還聽聞,衛子夫宮裡新添了一套從月氏人手裡得來的琉璃盞,光是運費就夠尋常人家吃一輩子。用度吃緊,裁減用度,不過是針對她的藉口罷了。
“知道了,你退下吧。”陳阿嬌揮了揮手,眼底的光一點點暗下去,這些事情都是皇帝默許的,她就是鬧到劉徹那也是徒勞。
小宦官如蒙大赦,磕頭後匆匆離去。瑤月看著桌上寒酸的膳食,眼圈紅了:“娘娘,這分明是故意刁難!少府的人定是看您失了勢,才敢如此放肆!”
“刁難又如何?”陳阿嬌拿起一個麥餅,咬了一口,粗糙的口感剌得喉嚨發疼,“他們敢這麼做,自然是得了默許。”
自衛青被釋、衛氏族人接連獲封后,劉徹對她的態度便愈發冷淡。不再踏足椒房殿,甚至連每月初一十五留宿椒房殿的慣例都免了。如今又藉故削減用度,不過是想讓她明白,她這個皇后,早已是可有可無的存在。
“可他們也太過分了!” 一直在一旁默不作聲的春桃氣鼓鼓地說,“就算要裁減用度,也不能減到這份上!娘娘您是大漢的皇后,豈能吃這些東西?奴婢這就去找他們理論去!”
“站住。”陳阿嬌叫住她,語氣平靜得可怕,“你去理論甚麼?說他們怠慢皇后?他們只會說,是按照旨意削減後宮用度。到時候,只會惹來更多的麻煩。”
春桃的腳步頓住了,臉上的憤怒漸漸被無奈取代。她知道,娘娘說的是對的。在這宮裡,陛下的旨意就是天,哪怕再不公,也只能受著。
陳阿嬌放下咬了一半的麥餅,走到窗邊。窗外的梧桐樹葉又落了一層,露出光禿禿的枝椏,像一雙雙伸向天空的枯手。原主記憶中,剛入宮時這棵梧桐樹還是幼苗,如今已亭亭如蓋,而她的境遇,卻從雲端跌入了泥沼。
那時的劉徹,雖已顯露帝王的威嚴,卻還會在月下牽著她的手,說“阿嬌,有朕在,誰也不敢欺你”。那時的椒房殿,夜夜笙歌,珍寶無數,連窗欞上都塗著金邊。可短短數年,一切都變了。
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的呢?是從衛子夫入宮?還是從她遲遲未能誕下子嗣?或許,都不是。帝王的愛,本就如朝露,轉瞬即逝。而她,卻傻傻地以為,憑著“金屋藏嬌”的誓言,憑著陳家的勢力,就能鎖住這份愛。
“娘娘,少府的人來了,說要清點殿裡的器物。” 小祿子匆匆進來稟報,臉色發白。
陳阿嬌的心猛地一沉:“清點器物?他們要做甚麼?”
“說是……說是宮中器物需統一登記造冊,多餘的要收回入庫,以備不時之需。”小祿子的聲音越來越低。
“以備不時之需?”陳阿嬌笑了,笑得有些淒涼,“我看他們是想把椒房殿搬空吧。”
她心裡清楚,這哪裡是清點器物,分明是劉徹進一步的敲打。收回器物,削減用度,一步步剝奪她作為皇后的體面,讓她在無聲的打壓中徹底屈服。
“讓他們進來。”陳阿嬌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脊背。事已至此,躲是躲不過去的。
很快,少府卿張平派來屬官導官令劉延負責,他帶著幾個小宦官走了進來。劉延是個精瘦的老頭,三角眼,看人時總帶著幾分算計。他曾是館陶長公主提拔起來的人,如今見陳阿嬌失勢,也早已投靠了衛氏那邊。
“老奴參見皇后娘娘。”劉延假惺惺地行了個禮,眼神卻在殿裡四處掃視,像餓狼盯著獵物。
“不必多禮,開始吧。”陳阿嬌淡淡道,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劉延也不客氣,揮了揮手,幾個小宦官便開始動手。他們的動作粗魯,將架子上的玉器、瓷器一件件往下搬,有的甚至直接扔在地上的布墊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小心些!那是先帝賞賜的玉如意!” 春桃忍不住呵斥道。
“不過是塊石頭罷了,有甚麼稀罕的。” 一個小宦官嘟囔著,手上的動作卻沒輕沒重。
劉延瞪了那小宦官一眼,假意訓斥:“怎麼說話呢?還不快乾活!”轉過頭,卻對著陳阿嬌陪笑道:“娘娘莫怪,這些小子沒見過世面,手腳笨了些。”
陳阿嬌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將一件件珍寶搬走。那對羊脂玉瓶,是她及笄時母親送的禮物;那面菱花鏡,是劉徹親手為她挑選的;還有那個金制的長命鎖,是她曾幻想送給未來孩子的……
每搬走一件,她的心就像被剜掉一塊。這些器物,承載著她曾經的榮耀和幸福,如今卻被如此輕賤地對待。
劉延顯然很滿意她的沉默,指揮著小宦官們搬得更起勁了。很快,原本擺滿珍寶的架子就空了大半,連牆上掛著的飾物也被摘了下來。
“劉導官,” 陳阿嬌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像冰,“清點器物,也要有個章程吧?哪些該收,哪些不該收,總得有陛下的旨意才行吧。”
劉延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從袖中掏出一卷黃綢:“娘娘說笑了,老奴也是奉旨行事。這是陛下的旨意,上面寫得明明白白,椒房殿除日常用度外,其餘珍寶器物,一律收回入庫。”
陳阿嬌看著那捲黃綢,上面的硃紅印章刺得她眼睛生疼。果然是劉徹的旨意。他連最後的體面都不肯給她了。
“既然是陛下的旨意,那便搬吧。”陳阿嬌閉上眼,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
劉延見她如此,更是肆無忌憚,連殿角那座純金打造的博古架都沒放過,指揮著小太監們小心翼翼地抬了出去。
直到日頭偏西,少府的人才浩浩蕩蕩地離開,留下一地狼藉。椒房殿空曠了許多,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能清晰地看到空氣中漂浮的塵埃。
“娘娘……”
“他們怎麼能這樣……”
春桃和瑤月看著空蕩蕩的宮殿,看了眼陳阿嬌,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
陳阿嬌沒有說話,走到曾經擺放博古架的地方,那裡的地磚比別處光亮些,是常年被器物遮擋留下的痕跡。她蹲下身,用手指撫摸著那塊地磚,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春桃、瑤月,你們說,陛下是不是早就想這樣做了?”她輕聲問道,像是在問她們,又像是在問自己。
春桃和瑤月哽咽著說不出話。
陳阿嬌笑了笑,站起身自言自語:“他不是在削減用度,也不是在收回器物,他是在告訴所有人,我陳阿嬌,已經不配做這個皇后了。”
她終於徹底明白,劉徹對她的猜忌,早已深入骨髓。他不僅僅是厭棄她,更是將她和整個陳家視為鞏固皇權的障礙。
陳家是外戚,是他登基的助力,也是他必須剷除的威脅。而她,作為陳家的女兒,自然成了首當其衝的目標。衛子夫的崛起,衛氏的得勢,不過是他用來制衡甚至取代陳家的棋子。
削減用度,收回器物,只是第一步。接下來,或許就是廢后了吧。
這個念頭閃過,陳阿嬌卻沒有想象中的恐懼,反而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她抬頭望向窗外,夕陽正緩緩沉入西山,給宮殿的琉璃瓦鍍上了一層悲壯的金色。
“春桃,去把那碗小米粥熱一熱吧。”她轉過身,語氣平靜,“不吃,怕是熬不過這個秋天了。”
春桃愣住了,隨即反應過來,連忙點頭:“哎,奴婢這就去。”
看著春桃忙碌的背影,陳阿嬌走到書架前,抽出一卷《詩經》。竹簡泛黃落了許多灰塵,是她剛入宮時劉徹送的,上面還有他親筆寫的批註。
她翻開一頁,正好是 《詩經·周南·關雎》篇。“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關雎作為詩經的開篇之作,被儒家視為“風之始”,代表了“樂而不淫,哀而不傷”的中和之美。
她隨手翻著竹簡,心思卻飛上了天際。
只是,她從未想過要甚麼權力,她想要的,不過是他當年許諾的那座金屋罷了,想著能得到他的真心而已。
秋風穿過殿宇,帶著寒意。陳阿嬌將竹簡放回原處,眼神漸漸變得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