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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七章

2026-04-09作者:北洛春寒

第七章

秋老虎肆虐的八月,連風都帶著灼人的熱氣。椒房殿的銅鶴香爐裡燃著清涼的薄荷香,卻驅不散陳阿嬌心頭的煩躁。自那日燒燬人偶後,宮裡倒安靜了幾日,可這份安靜像暴風雨前的寧靜,讓她愈發不安。

“娘娘,堂邑侯府的人又來了,說竇太主請您過去一趟。” 春桃掀簾進來,額上帶著薄汗。

陳阿嬌握著竹簡的手指緊了緊。這已是館陶長公主三日內第二次派人來請。前兩次她都以身子不適推脫了,此刻再推,反倒顯得刻意。她放下書簡,理了理衣襟:“備車吧。”

馬車行至堂邑侯府門前,還未落地,就聽見裡面傳來瓷器碎裂的脆響,夾雜著館陶長公主尖利的怒聲。陳阿嬌的心猛地一沉,撩開車簾便見幾個婢女跪在廊下瑟瑟發抖,地上散落著青瓷碎片。

“母親。” 她輕聲喚道。

館陶長公主正背對著門口站在窗前,聞言猛地轉過身,鬢邊的珍珠步搖因動作太急晃出細碎的光。她原本保養得宜的臉上此刻滿是怒容,眼角的細紋都因緊繃而顯得深刻:“嬌嬌可算來了!再不來,你母親我就要被那群卑賤的東西氣死了!”

“母親息怒,到底出了甚麼事?” 陳阿嬌聽到“嬌嬌”兩個字雞皮疙瘩掉了一地,大男人被叫這麼騷氣的小名,雖然此時她不算男人。陳阿嬌上前扶住她顫抖的手臂,縈繞著她身上慣有的香氣和混著濃重的火氣。

“還能有甚麼事?”館陶長公主一把甩開她的手,指著門外,“那個衛子夫!還有她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弟衛青!竟敢在御花園裡衝撞我的車架,還敢對本宮不敬!真當我老了,鎮不住場子了嗎?”

陳阿嬌心頭咯噔一下。衛青?她在原主的記憶裡搜尋這個名字,只記得是衛子夫同母異父的弟弟衛青,如今在建章宮當差,平日裡並不起眼。

“母親,許是誤會……”

“誤會?”館陶長公主冷笑一聲,抓起桌上的茶盞狠狠砸在地上,“他衛青算個甚麼東西?當年不過是平陽公主府裡的騎奴,若不是沾了衛子夫的光,能進得了這宮門?如今竟敢在我面前耀武揚威,還不是仗著陛下的寵寵信!”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阿嬌你看看!這才多久?衛家的人就敢爬到我們陳家頭上了!再這樣下去,你這皇后之位還坐得穩嗎?我們陳家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陳阿嬌沉默地看著她。館陶長公主的憤怒裡,有對衛氏的鄙夷,有對女兒失勢的焦慮,更有對自己權勢旁落的不甘。可她似乎忘了,如今坐在龍椅上的劉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需要她扶持的膠東王了。

“母親打算怎麼辦?”陳阿嬌輕聲試探性的問道。

館陶長公主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怎麼辦?對付這種小人,就得用雷霆手段!我已經讓人去辦了,定要讓他們知道,這長安城裡,誰才是真正能說了算的!”

陳阿嬌的心猛地揪緊:“母親您…… 您派人做了甚麼?”

“做甚麼?”館陶長公主理了理鬢髮,語氣帶著一絲得意,“那衛青不是在建章宮當差嗎?我讓人‘請’他到府裡來坐坐,好好教教他規矩。一個奴才出身的東西,也敢跟主子橫!”

“母親!”陳阿嬌失聲驚呼,“萬萬不可!衛青是衛子夫的弟弟,陛下現在正寵著衛子夫,您這樣做,不是明擺著打陛下的臉嗎?”

她終於明白那份不安來自何處。館陶長公主這是要鋌而走險,用最拙劣的手段打壓衛氏,可這無異於引火燒身。

“打他的臉又如何?”館陶長公主梗著脖子,“當年若不是你母親我,他能有今日?我是他的姑母,是他的恩人!教訓一個奴才,他還能翻天不成?”館陶長公主說的理直氣壯,完全就沒明白今非昔比了。

“今時不同往日了母親!”陳阿嬌急得跺腳,“陛下早已不是當年的少年郎,他現在是實權在握大漢的天子!您這樣做,只會讓他更加厭惡我們,更加憐惜衛子夫!”

“憐惜?”館陶長公主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敢!我這就去找他理論去!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忘了本!”

說著,她抓起桌上的玉圭就要往外走,卻被陳阿嬌死死拉住。

“母親!” 陳阿嬌的聲音帶著哭腔,“您就算不為自己想想,也該為我想想啊!如今宮裡流言四起,都說我行巫蠱之術,您這個時候去鬧,不是正好給了別人把柄嗎?他們會說,是我攛掇您去害衛家的!”

館陶長公主的腳步頓住了,臉上的怒容漸漸被猶豫取代。她看著陳阿嬌通紅的眼眶,終究是軟了下來,重重地嘆了口氣:“罷了,罷了!你娘我這都是為了你啊……”

陳阿嬌扶著她在榻上坐下,心裡卻絲毫沒有放鬆。她太瞭解自己這位母親了,看似妥協,實則絕不會善罷甘休。

果然,陳阿嬌回宮後,傍晚時分,春桃神色慌張地跑了進來:“娘娘,不好了!外面都在傳,長公主派人把衛青給抓起來了,關在堂邑侯府的柴房裡,說是要…… 要殺了他給您出氣!”

“甚麼?”陳阿嬌只覺得天旋地轉,手腳冰涼。她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現在怎麼辦啊娘娘?” 春桃急得團團轉,“聽說衛夫人已經哭著去求陛下了,陛下龍顏大怒,正在派人準備堂邑侯府要人!”

陳阿嬌跌坐在榻上,腦子裡一片空白。館陶長公主這一步棋,簡直是將她往絕路上逼。劉徹本就因為楚服的巫蠱之事對她心存芥蒂,如今出了這樣的事,他只會更加認定她善妒狠毒,與母親聯手迫害衛氏。

“備車,我要去堂邑侯府!”陳阿嬌猛地站起身,她必須去阻止母親,哪怕只有一絲希望。

可她的馬車還未駛出椒房殿,就被劉徹派來的內侍攔住了。

“皇后娘娘,陛下有旨,請您在椒房殿靜候旨意,不得隨意走動。”內侍面無表情地說道,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陳阿嬌的心徹底沉了下去。劉徹這是…… 已經懷疑她了嗎?他禁足她,是怕她去給館陶長公主通風報信,還是…… 已經做好了處置她的準備?

“陛下…… 陛下現在在哪?”她聲音顫抖地問道。

“陛下在堂邑侯府,正與竇太主議事。”

陳阿嬌頹然回到椒房殿裡。他果然去找母親了。只是這“議事”,恐怕更像是興師問罪。

接下來的幾個時辰,對陳阿嬌來說如同煉獄。她在殿裡來回踱步,耳朵時刻豎著,捕捉著外面的任何一絲動靜。宮女太監們大氣不敢出,整個椒房殿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終於,在月上中天時,外面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陳阿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連忙迎了出去。

進來的是瑤月,她臉色蒼白,嘴唇哆嗦著,顯然是受了極大的驚嚇。

“怎麼樣了?”陳阿嬌抓住她的手,指尖冰涼。

“娘娘…… 長公主她…… 她被陛下訓斥了……”瑤月喘著氣說道,“聽說陛下在堂邑侯府大發雷霆,說長公主目無王法,擅自動用私刑,還說…… 還說要不是看在太皇太后的面子上,定要治她的罪!”

陳阿嬌閉了閉眼,果然如此。

“那衛青呢?”

“衛青被陛下派人接走了,不僅沒受罰,陛下還賞了他不少東西,說是…… 說是補償他受的驚嚇。” 瑤月的聲音越來越低,“還有…… 還有衛子夫的兄長衛君長,二姐衛少兒,還有其他幾個衛家的人,或被陛下提拔官職,或賞賜財物……”

陳阿嬌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扶著柱子才勉強站穩。

劉徹不僅沒有怪罪衛氏,反而藉著這件事,大力提拔衛家的人。這哪裡是補償衛青,分明是在向所有人宣告,衛家是他護著的人,誰動衛家,就是與他為敵。

而館陶長公主的衝動之舉,不僅沒能打壓衛氏,反而給了劉徹一個名正言順提拔衛家的機會,同時還削弱了陳家的勢力。

“母親她……”陳阿嬌艱難地問道。

“長公主被陛下訓斥後,就病倒了,堂邑侯府的人來說,讓娘娘…… 讓娘娘不必擔心,她沒事……”

陳阿嬌知道,母親這哪裡是沒事,分明是被劉徹傷透了心,也嚇破了膽。那個曾經在朝堂上呼風喚雨,連皇帝都要讓她三分的館陶長公主,終究還是老了,也失勢了。

瑤月退下後,殿裡只剩下陳阿嬌一個人。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影。她走到窗前,望著天邊那輪殘月,只覺得一陣刺骨的寒意從心底升起。

她終於徹底明白,所謂的外戚勢力,所謂的姑母之恩,在絕對的皇權面前,是多麼的不堪一擊。

劉徹早已不是那個需要依靠陳家才能坐穩皇位的少年了。他羽翼豐滿,雄心勃勃,想要打造屬於自己的帝國,想要擺脫所有束縛,包括館陶長公主和她所代表的外戚勢力。

而她陳阿嬌,作為陳家的女兒,作為館陶長公主的女兒,從一開始,就註定了會成為劉徹皇權路上的絆腳石。

衛子夫的崛起,衛青的被提拔,衛氏族人的得勢…… 這一切都不是偶然,而是劉徹精心佈局的結果。他需要一個新的勢力來平衡甚至取代陳家,而衛家,就是他選中的棋子。

母親的憤怒和衝動,不僅沒能幫到她,反而加速了這一切的程序。

陳阿嬌緩緩蹲下身,將臉埋在膝蓋裡。這一刻,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絕望。

她失去了皇帝的寵愛,失去了舊部的支援,如今連最後的靠山 —— 她的母親和整個陳家,都已經無力迴天。

她就像一個被拋棄在荒原上的孤女,四周是虎視眈眈的野獸,而她手裡,沒有任何可以防身的武器。

夜風穿過宮殿的飛簷,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誰在低聲哭泣。陳阿嬌知道,從今夜起,她再也不能指望任何人了。

只是,在這波譎雲詭的深宮之中,在劉徹和衛氏的步步緊逼下,她一個失寵的皇后,又能做些甚麼呢?

這個問題,像一根毒刺,深深扎進了她的心裡,讓她徹夜難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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