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自那日在窗臺下發現頭髮和一些碎布等巫蠱之物後,宮中關於她行巫蠱的流言愈發猖獗。雖然她已嚴令椒房殿的人不得妄議,可那些竊竊私語還是像蚊蚋一樣無孔不入,總在寂靜的深夜裡鑽進她的耳朵。
“娘娘,該用午膳了。” 春桃端著食盒進來,腳步輕得像一片羽毛。這幾日她眼窩深陷,眼下的青黑遮都遮不住,顯然是為了打探訊息熬了不少夜。
陳阿嬌看著食盒裡清寡的菜餚 —— 一碟醬菜,一碗小米粥,還有兩個麥餅。自從劉徹那日離去後,椒房殿的份例就肉眼可見地縮減了,御膳房送來的飯菜越來越簡單,連往日最常見的雞鴨魚肉都成了稀罕物。
“放在那裡吧。” 她聲音有些沙啞,目光落在空蕩蕩的殿門處,“春桃,你說…… 王姑姑現在怎麼幾天沒見?”
王姑姑是原主的奶孃,也是看著她長大的老人,當年陪嫁入宮,一直掌管著椒房殿的庫房,是原主最信任的人之一。陳阿嬌在記憶裡翻找了許久,才想起這個名字。
春桃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聲音有些遲疑:“回娘娘,王姑姑…… 前些天被調到永巷那邊當差了。”
“永巷?” 陳阿嬌聽到永巷的心沉了一下。永巷是宮中安置失勢妃嬪和年老宮女的地方,偏僻又冷清,把王姑姑調去那裡,顯然是打壓自己。
“聽說是…… 衛夫人那邊的意思,說是王姑姑年紀大了,不適合再管庫房這種勞神的事,應該乾點輕鬆的。” 春桃的聲音壓得更低,“當時您正病著……”
陳阿嬌沉默了。衛子夫連她身邊最親近的奶孃都敢動,可見其勢力已經滲透到了何種地步。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寒意:“備車,本宮要去永巷看看。”
“娘娘,不可啊!” 春桃連忙勸阻,“永巷那邊又偏又亂,而且…… 而且現在宮裡流言正盛,您這時候出去,萬一被人看見了,又要生出是非來。”
“生出是非?” 陳阿嬌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現在還有甚麼是非是比‘行巫蠱’更大的?本宮總不能一直縮在這椒房殿裡,等著別人把刀架到脖子上。”
她知道春桃是好意,可坐以待斃從來不是她的風格。她必須主動出擊,至少要弄清楚,那些曾經圍著原主轉的人,現在到底是何立場。
春桃見她態度堅決,知道勸不住,只好點頭應道:“那…… 奴婢這就去備車,讓瑤月陪您去,小祿子跟著護衛。”
小祿子是椒房殿的太監,雖然年紀不大,但手腳麻利,也還算忠心。
半個時辰後,一輛低調的青布馬車駛出椒房殿,沿著宮牆下的小路緩緩駛向永巷。馬車裡光線昏暗,陳阿嬌撩開一角車簾,看著外面飛逝的宮牆和巡邏的侍衛,心裡像壓著一塊巨石。
這是她穿來後第一次踏出椒房殿的範圍,才真正體會到這座皇宮的龐大和冰冷。紅牆高聳,琉璃瓦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可牆內的人心,卻比冬日的寒冰還要冷。
馬車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才在一處偏僻的宮門前停下。這裡就是永巷的入口,門口守著兩個老太監,見了椒房殿的馬車,只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連行禮都省了。
瑤月付了幾串五銖錢,才帶著陳阿嬌走了進去。
永巷果然如其名,狹窄的巷子兩旁是低矮的土房,牆壁斑駁,屋頂上甚至長了些雜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溼的黴味,和椒房殿的薰香氣息截然不同。
“王姑姑住在哪間房?” 瑤月拉住一個路過的老宮女問道。
老宮女上下打量了她們一番,指了指巷子盡頭的一間小屋:“喏,最裡面那間就是。你們是……”
“我們是來看望王姑姑的。” 瑤月含糊地應了一句,便拉著陳阿嬌往前走。
走到那間小屋前,陳阿嬌的心不由得一緊。只見房門緊閉,門上的漆皮已經剝落,門環上鏽跡斑斑,看起來許久沒有好好打理過了。
瑤月上前敲了敲門:“王姑姑,您在嗎?”
敲了好幾下,裡面才傳來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誰啊?”
“姑姑,是我,瑤月。”
門 “吱呀” 一聲開了,一個頭發花白、滿臉皺紋的老婦人出現在門口。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宮女服,佝僂著背,眼神渾濁,看起來比記憶裡蒼老了不止十歲。
“瑤月?” 王姑姑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陳阿嬌身上,先是一愣,眼圈瞬間紅了,“娘…… 娘娘?”
“王姑姑。” 陳阿嬌看著她憔悴的樣子,心裡一陣發酸。
王姑姑連忙側身讓她們進來,屋裡狹小又昏暗,只有一張破舊的木板床,一張桌子,還有一個灶臺,連件像樣的傢俱都沒有。
“娘娘,您怎麼來了?” 王姑姑拉著陳阿嬌的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您受苦了,老奴…… 老奴對不起您啊!”
“快別這麼說。” 陳阿嬌扶她坐下,“是本宮沒用,讓你受委屈了。”
王姑姑搖搖頭,抹了把眼淚:“不怪娘娘,是老奴自己不中用。衛夫人那邊的人來找茬,老奴沒護住庫房的東西,被他們抓住了錯處,才被調到這裡來的。”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道:“娘娘,您現在處境艱難,不該來這裡的。這裡人多眼雜,萬一被衛夫人的人知道了,又要給您添麻煩。”
“我知道。” 陳阿嬌點點頭,“我來是想問問姑姑,以前跟著我的那些人,現在都怎麼樣了?比如掌管儀仗的張公公,還有負責採買的劉管事……”
這些都是原主曾經信任的人,手裡或多或少都有些權力。如果能把他們拉攏過來,或許能打探到一些訊息,甚至能幫上忙。
王姑姑的眼神暗了下去,嘆了口氣:“娘娘,您就別抱希望了。張公公在知道您被陛下訓戒後已經投到衛夫人弟弟衛青的門下,聽說還得了個不錯的職位。劉管事更不用說了,早就把椒房殿的秘密都倒給了衛夫人宮裡的人,現在跟著衛夫人吃香的喝辣的……”
她掰著手指頭數著,語氣裡滿是失望:“還有小廚房的李廚子,針線房的趙姑姑…… 差不多都投靠了衛氏。現在還肯認您這個皇后的,怕是沒幾個了。”
陳阿嬌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像是掉進了冰窖。她雖然早有預料,可親耳聽到這些,還是覺得一陣刺骨的寒意。想當初原主風光的時候,這些人哪個不是圍著她轉,阿諛奉承,百般討好?可如今她失了勢,一個個便如鳥獸散,甚至轉頭就投靠了敵人,落井下石。
“難道就沒有一個人還念著舊情嗎?” 瑤月忍不住問道,聲音裡帶著哭腔。
王姑姑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老奴知道的,只有…… 只有燒火的劉婆婆,還有守門的老馮,他們年紀大了,沒甚麼用,衛氏那邊看不上,所以還留在原來的地方,偶爾還會偷偷給老奴送些東西。”
劉婆婆和老馮?陳阿嬌在記憶裡搜尋著這兩個名字,都是些最底層的雜役,無權無勢,甚至原主以前都未必注意過他們。
她苦笑一聲,原來這就是所謂的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在這深宮之中,所謂的忠誠,不過是建立在權勢和利益之上的。一旦失去了這些,便甚麼都不是了。
“娘娘,您也別太傷心。” 王姑姑握住她的手,眼神裡滿是擔憂,“這些人靠不住,您更要保重自己。現在宮裡流言那麼難聽,您可千萬要沉住氣,別中了別人的圈套。”
“我知道。” 陳阿嬌點點頭,心裡卻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樣,悶得發慌。
她從袖中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王姑姑:“這裡面有些錢,您拿著,買點好吃的補補身子。要是…… 要是有甚麼訊息,想辦法告訴我。”
王姑姑接過布包,掂量著裡面的分量,眼淚又掉了下來:“娘娘,您自己都…… 老奴不能要您的錢。”
“拿著吧。” 陳阿嬌強行把布包塞到她手裡,“我們現在雖然難,但總有熬過去的一天。”
她說這話,與其是安慰王姑姑,不如是安慰自己。可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這 “熬過去的一天”,到底甚麼時候才能到來。
又說了幾句貼心話,陳阿嬌便起身告辭。她怕在這裡待得太久,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走出永巷,坐上馬車,陳阿嬌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陽光透過車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卻驅不散她心頭的陰霾。
她終於明白,自己現在是多麼的孤立無援。曾經的親信舊部,大多成了敵人的爪牙;而剩下的幾個忠心之人,又都是無權無勢的底層,根本幫不上甚麼大忙。
館陶長公主雖然還在為她奔走,可畢竟年紀大了,又遠離權力中心,能做的也有限。
劉徹的冷漠,衛氏的步步緊逼,舊部的背叛…… 這一切像一張無形的網,將她緊緊纏繞,讓她喘不過氣來。
“娘娘,我們現在去哪?” 瑤月小心翼翼地問道。
陳阿嬌睜開眼,眼神裡閃過一絲疲憊,卻又帶著一絲不甘:“去看看劉婆婆。”
她想再試試,哪怕只有一絲希望,她也不想放棄。
馬車輾轉來到小廚房後面的雜院,這裡是劉婆婆住的地方。比起王姑姑的小屋,這裡更加簡陋,甚至連扇像樣的門都沒有。
劉婆婆正在院子裡劈柴,她頭髮花白,背也駝了,手裡的斧頭舉起來都有些費勁。聽到動靜,她抬起頭,看到陳阿嬌,愣了一下,隨即連忙放下斧頭,想要行禮,卻因為太急差點摔倒。
“婆婆快別多禮。” 陳阿嬌連忙扶住她。
“娘娘…… 您怎麼來了?” 劉婆婆的聲音有些顫抖,眼眶紅紅的。
“我來看看您。” 陳阿嬌看著她粗糙的雙手和滿是皺紋的臉,心裡一陣感慨,“您還好嗎?”
“好,好,老奴挺好的。” 劉婆婆連忙點頭,拉著陳阿嬌往屋裡走,“娘娘快進屋坐,老奴給您倒杯水。”
屋裡比外面更暗,只有一張小桌子和兩條長凳。劉婆婆倒了杯水遞過來,水裡還漂浮著一些雜質。
陳阿嬌接過水杯,卻沒有喝。她看著劉婆婆,輕聲問道:“婆婆,現在宮裡的情況,您也知道。我想問問您,最近有沒有聽到甚麼特別的訊息?”
劉婆婆低下頭,沉默了片刻,才抬起頭,眼神裡滿是擔憂:“娘娘,老奴知道的不多。只是…… 只是前幾日聽採買的人說,衛夫人宮裡的人,最近買了不少硃砂和桃木,不知道要做甚麼。”
硃砂和桃木?陳阿嬌的心猛地一跳。這兩樣東西,都是行巫蠱之術常用的!
難道衛子夫想故技重施,用巫蠱來陷害別人?還是說…… 她們在為下一步的行動做準備?
“還有別的嗎?”
劉婆婆搖了搖頭:“老奴就知道這些了。娘娘,您可千萬要小心啊!現在衛夫人宮裡的人,眼睛都長在頭頂上,到處抓人把柄呢!”
陳阿嬌點點頭,從袖中掏出一些錢遞給她:“婆婆,這些您拿著,買點好東西補補身子。以後…… 有甚麼訊息,麻煩您想辦法告訴我。”
劉婆婆推辭了半天,最後還是接了過來,眼淚汪汪地說:“娘娘放心,只要老奴知道的,一定告訴您。老奴雖然沒本事,但也知道,娘娘是個好人,不該落到這個地步。”
離開雜院,坐上馬車回椒房殿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晚了。夕陽的餘暉灑在宮牆上,給冰冷的紅牆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卻暖不了陳阿嬌的心。
她看著窗外漸漸模糊的宮牆,心裡一片清明。
所謂的舊部,早已成了過眼雲煙。在這深宮之中,能依靠的,只有她自己。
那些背叛者,那些落井下石的人,她記下了。但現在,她沒有時間去計較這些。她必須集中精力,應對眼前的危機。
衛子夫買硃砂和桃木,到底是為了甚麼?
這個問題像一根刺,紮在陳阿嬌的心頭,讓她不得安寧。
她知道,一場更大的風暴,或許正在悄然醞釀。而她,必須做好準備,迎接這場風暴的到來。
馬車駛進椒房殿的宮門,陳阿嬌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種種思緒。她抬起頭,看著暮色中的椒房殿,雖然冷清,卻依舊矗立在那裡。
就像她一樣,即使孤立無援,也要堅強地站下去。
因為她知道,她沒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