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敵
齊修昀沒有找到林予斯,只能紮營於蘆河北,等他再回望蒙城,已經完全變了樣,平襄軍的軍旗撤了,長寧軍的沒動,只是位置換了,而最高的那面旗幟,寫著碩大的“樊”字。
樊卓的軍隊在城中巡視數日,掃平所有平襄軍遺留之物後,樊卓終於從齊修昀的舊巢中出來了。
如同往日齊修昀率兵去往蘆河,樊卓今日也站在蘆河邊,臨水而望,只是與以往堅守此處的將帥不同,樊卓瞭望的不是遼軍,而是昔日自己的屬下齊修昀。
“到底還是要拋棄這顆十分聽話的棋子,今年多事之秋,手底下好幾員老將相繼遭難,唯一老實的這個,也開始變得不聽話了。齊修昀還是自作聰明太過,他在蒙城做了甚麼,我怎可能完全不知道呢。”
樊卓站在隊伍的最前面,望著這片陌生的土地感嘆。
從甚麼時候開始感知的呢,或許自從齊修昀自作主張推薦蘇令的時候樊卓就開始起疑了。
兩岸對峙,齊修昀知道,樊卓不著急對他趕盡殺絕,不出多久,遼軍南下,齊修昀腹背受敵,樊卓不費吹灰之力就能除掉他,平襄軍這三個字,也從此在大周消失。
“樊卓想重演十四年前的故事,但是同一片土地上,不會出現第二次屠城慘案。”
將士們眼底都是仇恨,心中的戰意被齊修昀的話語點燃。樊卓有恃無恐,但是依然害怕齊修昀暗襲。
夜幕降臨,蘆河對岸響起了動靜,樊卓的長寧軍激動的將訊息稟告給樊卓,樊卓神色淡然,眼觀鼻思忖片刻,最終將渡河圍剿平襄軍的任務交代給了參將。長寧軍左右前鋒都盯著這個軍功,卻都沒有被樊卓點名。樊卓的意思,區區平襄軍,就讓劉參將去解決吧。
劉參將率領精兵五千一去不復返,原以為的奇襲實際是齊修昀設好的網。所謂的遼軍入侵是假的,而吳闖的出現令劉參將恍惚了。“怎麼,你們,齊修昀你也通遼?”
“也?”
齊修昀抓住重點再審,劉參將卻拿出了“不屈不撓”的精神,不再開口。
齊修昀聯想到了十四年前的某些細節,“平襄軍被前後夾擊真的只是巧合嗎,被打得落花流水再無起復可能的遼軍卻在緊要關頭拖著最後一口氣殺了回馬槍,興許另有隱情。”想到這裡,齊修昀開始坐立不安。
原本的計劃需要調整,林予斯初生牛犢膽大包天,不知跑到哪裡去了,他只能去找顧淇粱。
西山深林,穿過嶙峋怪石,繞過蒼山瀑布,顧淇粱在那裡為蒙城百姓開闢了一處避世桃源。齊修昀短暫的享受了片刻寧靜,顧淇粱拿來山中的果子,齊修昀邊吃邊和她說了自己得到的線索,顧淇粱卻淡然說道:“你今天不來我也要出山了。”
齊修昀睜大眼看著她·,全然不像一軍主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甚麼?”
“不是早就,也是剛剛,悄悄抓了海東青,綁著的字條說了和你一樣的猜測。”
“接下來我們怎麼辦?計劃要變。”
“不,計劃不變,但是要改變時間。”
“提前?可是蘇令那邊?”
“我已經派人去找他了。”
齊修昀難以置信的看著顧淇粱,忽然覺得雖然十四年前這裡的百姓失去蒙城,但是後來的蒙城從未失去過它的主人。
齊修昀環顧四周,全然是一副人間煙火的景象,他想問平夙營的位置,顧淇粱看出他的疑問,還沒等他開口就已經說了出來:“紅安大哥在後山,林子更密,更加安全。”
齊修昀嚥下一口果子和點心,終於沒了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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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參將沒有回來,左右副大驚失色,樊卓這才將齊修昀的那點伎倆和他們交代了,但是沒有人問,既然知道齊修昀在演戲,為何還要白白讓劉參將和五千長寧軍去送死。樊卓倨傲道:“齊修昀有長相酷似遼人的屬下,當斥候說確實有遼人出現的時候我心裡也沒底,你們知道,北方的訊息畢竟不能全信,為了我們長寧和整個蒙城的安危,我不能毫無行動,我知道若是這次派你二人其中一個去河對岸,必定不會出現和劉參將一樣的結果,可是你們跟隨我多年,猶如左膀右臂,我怎能拿你們冒險。”
一番話說得頭頭是道,兩個副將垂淚不已,只能跪表忠心。
這廂樊卓剛剛施行完馭下之策,那廂蘆河邊火光乍現。不出半炷香的功夫,敵軍夜襲的訊息就傳入樊卓所在的主營。
樊卓眼中怒意難抑,“這個齊修昀,送他一個參將,他反倒來勁了,敢以卵擊石來反撲?”
樊卓此刻還未將齊修昀的偷襲放在心上,平襄軍驍勇,可在蘆河以北的兵力有限,而蘆河是一道天然屏障,想要突破何其容易,遼軍兵力最強盛時期,對戰蒙城守備軍都要三思後行,更何況是今日的平襄軍對陣人數眾多,裝備齊全的長寧軍。
蘆河南岸,左副將精神抖擻,連連誇讚齊修昀果然是自己的福星,拿下大周叛國大將的功勞落在自己身上,他充滿鬥志,定要將今夜的肥肉咬在口中,於是吩咐手下,不遺餘力,務必要將齊修昀和他的平襄軍打垮。
子時許,樊卓輾轉難眠,總覺得蘆河的喧天殺聲猶如悶雷,一聲接著一聲沒有停下的意思,他猜到左副將殺紅了眼,但是這樣一場仗,究竟要打多久呢?而且動靜居然會越來越大,難不成左副將立功心切,投入了過多的兵力和輜重?
正這樣想著,樊卓從床上爬起身,幾乎是同時刻,門外傳來人聲,仔細聽得知是小將士和府中的護衛交談了起來,樊卓有點不耐煩,問何事。門外卻靜下來,少頃,小將士吞吞吐吐,“侯,侯爺,蒙城正門,有賊人侵襲。”
樊卓正按著額頭,忽而動作一頓,“你說哪裡?誰?”
“城門外,賊人入侵。”
“賊人究竟是甚麼人?”
“據來人自報家門,是,平夙營。”
三個字猶如一個憋了許久的潮溼的悶炮仗,忽而烤乾了,點燃了,炸開了。毫無徵兆防不勝防。
樊卓親自帶兵前往城樓,倒不是多麼懼怕所謂的江湖幫派,樊卓很想弄清楚,所謂在銘都就略有耳聞且還是連環刺殺案嫌犯的平夙營,究竟一群甚麼樣的人組成。
步履匆匆,樊卓打馬而行,很快靠近了城門附近,奈何那方已經打得不可開交,將士們連火油都已經用上了。樊卓吃了一驚:“這,這是奇襲還是攻城?怎麼打成這樣?”
周遭無人說話,樊卓四下觀望,尋到了瞭望的角樓,他立刻朝著那處走去,卻遇見西城守衛,守衛看見樊卓立即雙膝跪地,“侯爺,西城,被偷襲了。”
“西城?”城樓處傳來火藥炸開的聲響,樊卓回頭看了一眼,目光中有怒火也有疑問。很快他有了不好的預感,立即繼續先前的步伐,朝著角樓奔去。兩個護衛緊跟其後。
角樓上,樊卓逡巡四境,踉蹌了一下差點沒站穩,護衛將人攙扶住,樊卓喃喃道:“該死,真該死。”
咚咚咚,西城守衛小將跟著上了角樓,樊卓回過身,問道:“西城,究竟來者何人?”
將士有些猶豫,最後如實回答:“沒看錯的話,是蘇太師之子,現西北五洲州牧,蘇令。”
樊卓怒極反笑,“好,好一個齊修昀,好一個蘇令,他家老爺子都不重要了,蘇令啊,那你們祖孫就一個死銘都,一個葬蒙城吧。還有那該死的平夙營,一群鼠輩,也敢妄圖和我作對。”
“侯爺,城門有報說,平夙營領兵者是個女子,雖看不真切,但貌似是銘都芝墨坊掌櫃。”
樊卓冷笑聲更森然,他笑道:“芝墨坊掌櫃,不僅是銘都神女,還是蘇太師府上的座上賓,蘇崇業啊蘇崇業,實在沒人用了,盡用這些不著調的人,還想跟我鬥?”
針對蒙城樊卓的圍困持續了三日,齊修昀沒有貿然進入河岸內,只是在外圍加強戒嚴,顧淇粱和蘇令那邊亦然。局面穩住,顧淇粱帶蘇令來見了齊修昀。
“接下來才是最困難的時候,蒙城內的長寧軍開始不再貿然迎戰,而我們憑藉目前的兵力以及無險可依的形勢看,攻城無異與給樊卓遞刀。唯一的方法只能是困字訣。”
齊修昀知道顧淇粱所說有理,但他有個極大的顧慮,那就是遼軍。
“我怕再等下去,就等到了樊卓的時機,這也是樊卓一開始準備好要對付我的手段。”
“遼軍入侵?你不相信林予斯?”顧淇粱問。
“他現在都沒有影子,不知道是不是深入遼軍腹地了。還是找了綠海。”
“有盛將軍跟著,大可不必過於擔心。”
齊修昀聽不慣,“你就不擔心嗎?淇粱,別的不說,你不是還想從他身上探知你父親遺物的秘密嗎?”
顧淇粱別過頭,倔強道:“不過是個盒子和一方空白竹簡,還是燒壞了的,估計也就是個念想,沒有甚麼秘密。”
“你,你應該相信你母親,她說有就是有。”
顧淇粱心煩意亂,“現在不是探討這個的時候,林予斯若是回不來,我們更應該速戰速決。他穩得住穩不住我們拿不準,所以我更應該將希望全部抓在自己手裡。”
言罷顧淇粱轉身離去,蘇令還有話說,卻被顧淇粱喊了一聲,蘇令只能匆匆道別,臨了說了句:“我還是贊同顧姑娘,齊叔叔,刀劍無眼,你要小心。”
齊修昀被堵了一般,只能忍著對林予斯的擔憂,繼續去蘆河邊守著。
對峙一晃半個月過去,樊卓近來焦灼易怒,賀千舟愁眉不展,因為他們發現,蒙城倉並無多少糧食,而義倉送來的糧本就是自漓州運來的粗糧陳糧。現在蒙城和漓州之間被齊修昀一派切斷聯絡,蒙城變做孤立無援的島,樊卓內心若有似無的感知到當年齊修昀和更早期的楚朗庭也曾有過相同的困境。樊卓把賀千舟喊到跟前,賀千舟不想給樊卓添堵,但是話到嘴邊還是說出來,“漓州指望不上,因為我已經給何大人飛鴿傳書,想必他們團在一起想主意就能吵上一個月,而……”
“你接著說。”樊卓道。
“雖說我們和遼軍有些交集,可是信箋是真是假,估計那邊也要琢磨。”
“這有甚麼好琢磨的。”
“侯爺,若只是打敗一個據守蒙城的將軍,對遼軍來說,並無實際意義啊。常年來,遼軍擾我邊境所為何事?”
“樊卓琢磨出意味,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若讓我直接交出蒙城,那也是天方夜譚,你知道,我們這一遭出了銘都,就是來做北境王的,怎會將這一方寶地,拱手讓人?”
“侯爺,蒙城只有脫了困,和漓州之間建立了聯絡,才是寶地。”
樊卓在賀千舟的勸說下退步。
巨大的承諾給遼軍更大的動力,他們鉚足了勁想要攻入蘆河邊境,然而到達蘆河之前,他們需要攻破眼前的屏障。遼人桑子歇撓了撓頭,惱恨的問道:“這幫程咬金到底是打哪裡冒出來的?”
“將軍。”身旁的參將接話道:“那個老一點的我好像有點印象,戰場上出現過。年輕的是個新面孔,大周朝廷又養出新的少年將軍了。”
“少年將軍?我看他不像是個將軍,倒是有點書生氣,可是交手的時候動作又是那麼狠辣,莫不是皇宮裡老皇帝割捨了身邊高階護衛,讓他來北境看著他們的將領,順便也上陣殺敵?”
“將軍,該怎麼解決這個麻煩。”
桑子歇撥出一口氣,搖搖頭道:“不能用他們喜歡的方式打仗了,大周人上了戰場,許多人都很能豁得出去,手法又刁鑽,我們也要豁得出去。”
參將不解,“要組建死士隊嗎?”
“哼,不是豁得出去的人,而是……”桑子歇指了指自己,“豁得出去的將軍。”
參將思索著發出嘶聲,“將軍是說……豁出去您的親征兵?那是攻城的規格啊。”
“對,我就是要把南邊每一道屏障,都當做一座城池來攻克,我要蕩平他們,我要速戰速決,我要去大周的土地,贏一場圓滿的秋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