棄城
南境蕭鉞還在銘都,自從上個月樊卓挑明不會和蕭鉞聯盟之後,皇帝也不再和樊卓周旋。直接將南境兵放進了都城外的那支御用禁軍營,表面說是要犒勞南境軍,實則是明晃晃的擴充禁軍的兵力。
樊卓沒有動向,聖元帝想來個先發制人,聯合內閣以及老臣商定要逼迫樊卓交出虎符,但是等戲臺搭好,樊卓早已北上去了漓州。聖元帝此刻發作為時已晚,而本來主張做實樊卓違抗皇命北征的罪名的內閣,卻在罪詔即將頒佈的那個清晨提早進了宮。
“所以蘇太師已經行動了。”銘都貝勒府,楚從璟坐在楠木滾輪椅中。鍾娥穿著窄袖襦裙,為他換了一盞茶。
“是的貝勒爺,見到了蘇世子的家書,蘇太師肯定會馬不停蹄去找昔日的同黨首輔大人吧。”
楚從璟有點莫名的看了一眼鍾娥,失落道:“你好端端的,怎麼開始喊貝勒爺了,不是跟著你家主上,喊我爺麼?還有你原先那些衣服去哪裡了,怎麼最近都打扮得跟黎黎和悄悄一樣素。”
“因為主上不在,都是因為主上不在,沒有人為我的無法無天和張揚撐腰,所以我害怕。”
“聽著倒像是真話。”楚從璟調笑道,忽見外間齊修昀的暗衛站著,朝楚從璟拱手道:“貝勒爺,都準備好了,巡防的弟兄已經把地窖的鑰匙交給我了。”
“將那些兵器都清點一番,樊卓把銘都原先的巡防營拿來做兵器庫,我們可不能白白浪費了他這番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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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下旬,蒙城內亂的訊息不脛而走。樊卓終於肯見一面守在蒙城外的錢榛。
“首戰必定大捷。”
“我,我……”錢榛沒有實打實上過廝殺的戰場,能混上這個位置,全靠父輩們在軍營中的老臉面去各方打點,還有漓州官僚內部利益勾連。樊卓不會因為這一點就去剔除他,但是錢榛實在害怕。
“別怕,我說你會大捷,因為你是親眼見到蒙城謀反,並且率兵抵禦齊修昀的第一人,你這首戰之功,不論結果如何,都是你的。”
錢榛一下子有了底氣,戰場上人馬何止千萬,一個武將一輩子有一個軍功傍身,在大周就不會活得差。
於是錢榛在陣前鼓舞士氣,終於往蒙城折返而去。
城樓上,何重秋道:“義倉還是開早了,早知道直接讓他們先行去蒙城,沒了糧食,他們應該撐不了太久。”
“行啦,你們年年偷樑換柱,吃了齊大人多少好軍糧,義倉那點陳年爛谷,何大人又何必計較。”
“侯爺,我不是計較,我只是心疼長寧軍要與他們苦苦周旋,心中不忍啊。”
樊卓聽完,與何重秋相互看了良久,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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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榛以為齊修昀等會乖乖開城門,然而迎接他的居然是漫天潑灑而下的砂礫。蒙城將士在城樓真誠喊話,說這是蒙城歡迎貴客的見面禮。
錢榛聽出來是揶揄,但是他無力破城,只能裝作附和。平襄兵說見他臉熟,隨即讓他一個人進城,錢榛露了怯,最終暴露了目的不純的心思。
齊修昀聽說了城門附近的狀況,心滿意足道:“守城的將士我已經都交代過了,憑藉他們那幾套招數,能夠把錢榛好好戲耍一番,晾個幾天不成問題。”
顧淇粱心事重重,只是在齊修昀面前沒有表露。
夏夜寧靜,顧淇粱在蘆河邊上獨自望月,蘆河對岸燈火明滅,倒是填補了蒼穹孤月的空曠寂寥。
“你是不是在擔心遼軍。”
顧淇粱有些被嚇到,回頭見是林予斯,又放鬆下來。“你不也擔心麼。”
被一語道破,林予斯驚訝之餘倒是莫名感覺心事有人懂的感動。“你說說你具體擔心的,我再說說我具體擔心的,看看何解。”
顧淇粱在大事面前從不扭捏,直截了當開口道:“今年遼軍很早過了更北邊的遼河,據我所知,北方今年雨水失調,河流在去年一場大洪水後走了暗流,彙集到了蘆河北灘,今年我的鄉親們會豐收。”
林予斯聽出了關鍵,“所以你懷疑遼國今年百姓生活更艱難,進軍營的人更多,而軍糧不濟,河流南移,蘆河以北這段灰色地帶,他們已經盯牢了是嗎?”
顧淇粱點點頭,“遼軍若是狼的話,今年的遼軍就是餓狼,他們能拿下蘆河,必定據險而守,再一舉進軍蒙城,而就算蒙城守住了,這座城真正的城防,必定也得後移。”
這和林予斯想說的不謀而合,但是林予斯沒有顧淇粱知道得多,只能憑藉感覺和猜測去幻想可能出現的不良形勢。“我原本以為,若是擔心遼軍,乾脆我們兩面都掌握主動權,往年是遼軍南下滋擾我們,今年……”
顧淇粱被這大膽的想法震驚了。但是林予斯自己卻搖頭道:“這恐怕很難,也太冒險了,齊大人肯定分身乏術。”
顧淇粱緊緊盯著林予斯的臉不挪開,直等到林予斯有點心虛,顧淇粱忍不住問道:“分身乏術的解決方法,怕是林先生也早就想好了吧。”
林予斯也看著顧淇粱,那眼神中閃爍著天地燈火星辰,卻又比世間所有的光都令他動容。
“是,我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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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修昀起初聽見林予斯說出計劃的時候並不同意,但是顧淇粱的推測被斥候印證,齊修昀動搖了,最後派盛旭和林予斯一起,林予斯此生不想再欠盛家人的恩情,也不想再看見任何一個盛家人在自己面前有危險,顧淇粱看出了林予斯的決心,但是他沒有向齊修昀透露。只是站在林予斯這邊勸齊修昀從了林予斯的請求,並給予支援。
齊修昀聽了顧淇粱的勸,最終給了林予斯斥候小隊以及精銳五千。
顧淇粱送林予斯到蘆河以北。林予斯透過兜鰲將人深深看了兩眼,轉身欲走,卻被顧淇粱喊住。
“顧姑娘還有甚麼事?”
“這個送你了。”
一枚眼熟的盒子塞進林予斯的手心,是林予斯放在北山別苑窗戶的那枚袖箭。林予斯笑道,“這玩意兒淬了毒。”
“是淬了毒,可你喜歡,你也需要。”
“喜歡是真,你怎麼就知道我需要?”
顧淇粱釋然一笑,這次沒有抬槓,只是說:“但願你用不上,我等你平安歸來。”
林予斯摸索著木盒上的花紋,輕聲道:“若是我平安歸來了,我想,我確實需要。”
顧淇粱心中一暖,喃喃道:“當初就說帶你回蒙城,沒想到不需要我親自帶,你也來了。”顧淇粱看著林予斯、盛旭的兵馬消失,心中升騰起的暖意久久不散,她斂起笑容,衝悄悄道:“我們也得行動了。”
“是。”悄悄走上前,遞上了兜鰲和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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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修昀親自率兵,錢榛早就從隊伍頭竄到了隊尾。整個隊伍也挪到了蒙城和漓州中間地段的矮丘之上。齊修昀從來沒有將區區錢榛放在眼裡,但是越過漓州界限,會給平襄軍帶來說不清的麻煩,縱然他現在心中已經開始思索顧淇粱所說的據北自守的建議,但是對平反楚朗庭的舊案還是心存希冀。
錢榛安營紮寨之後,齊修昀總算回到軍營打算喘口氣了,這才想起來北邊顧淇粱和林予斯各分兩頭去完成自領的任務去了。於是叫來斥候打探,但是斥候只說了顧淇粱帶著蒙城的鄉親們西撤順利,多次打探林予斯的隊伍無果,再往北就是遼軍營帳,斥候在蘆河北來來回回探查了很多次,都沒有林予斯和盛旭的蹤跡,最後斥候守在遼營外探查了許久,也並沒有遼軍捕獲俘虜的訊息。
齊修昀額際狂跳,並且一抽一抽的疼,他顧不上太多,只能一邊和錢榛對峙,一邊時刻探查北邊的情況,一連幾日,他都沒有等到林予斯的訊息,顧淇粱未歸,他覺得顧淇粱和百姓就呆在山中也不失為一個好的決定,便不再派人尋顧淇粱回蒙城。
七月上。齊修昀軍中糧草見艙底,蘆河北有大把的糧,秋收需要條件,這個條件需要林予斯傳回訊息才能知道有沒有。但是林予斯仿若消失一般,半點動靜也沒有傳回。
比起戰敗,齊修昀更不能接受昔日兄弟林予斯再有閃失。齊修昀將蒙城和漓州的對峙鏖戰交給參將,自己則率暗衛隊來到了蘆河邊。
齊修昀回望整個蒙城,腦中一直閃過“棄城”二字,雖然他並非真的“棄城”。
暗衛確認也似,眼神詢問了站在原地猶豫的齊修昀,最終齊修昀轉過身,義無反顧說了句“出發。”
齊修昀踱過蘆河後,蒙城另一邊,原地修整了小半月的錢榛似乎得到了軍令,竟然整軍再次向蒙城逼近。
平襄軍營中參將和千戶逐漸失去耐心,兩人一向商量著定決策,這次二人達成了一致,決定開門迎敵。
兩城交戰,蒙城無主,漓州的府衙內,卻是全然另一派景象。
“長寧軍和平襄軍實力相差幾何,這個縈繞在大周許多將士心中的謎題馬上就要有答案了。”何重秋談笑道。
“看來何大人對錢參軍還是一如既往的信任有加啊。”莫新柳道。
“莫大人是不是技癢難耐?哈哈哈哈,我是對侯爺信任,因為這道攻城的指令一下,錢參將再也不用畏手畏腳了,如今他放開膽子去迎戰,我也跟著覺得心中烏雲散去。”
話到此處,樊卓若無其事淡道:“忽然下令,皆因銘都剛剛百里加急傳來訊息。蘇太師這盤棋走得巧,也走得好,這麼多年文臣和我武將對峙,能夠僵持這麼久,可見蘇太師這些老臣真頗有實力。那南境蕭鉞草包,任憑他帶來多少精銳,皇帝陛下籌謀著給我戴結黨的帽子或違抗皇命的帽子,都沒有用。”
何重秋等人聽出了寥寥話語中的血雨腥風,想必銘都皇帝剝奪兵權不成,反倒讓蘇太師等人拿住把柄,壓制住了。如今的銘都,恐怕已經在長寧軍的圍繞下,穩定又安全。這也是樊卓敢在漓州下令錢榛攻蒙城的原因。
堂下五洲官員不禁暗暗感嘆長寧軍在銘都暗處紮營,樊卓果然殺伐果斷。同時也吃了一口定心丸,皆覺得此間戰隊正確,往後廟堂穩坐,半生不愁了。
這廂正說著,忽而外間城門衛將傳來訊息,參將錢榛大捷。
聖元二十六年秋,蒙城城門洞開,城內將士棄城而去,樊卓率領長寧軍入駐蒙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