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願
勤政殿內，蘇崇業朝天子謝了恩，方才緩緩起身，因為站不穩，帶動花翎微微震動，正好落在右手邊樊卓的眼裡，他透過那官帽瞥了眼底下遮不住的白髮，不知想了些甚麼。
“勤安侯！”
陛下年至五旬，聲音尚且雄渾有力，樊卓立即應聲道：“臣在。”
“方才蘇太師所言你也聽見了，你可還有補充？西北軍情奏報隔段時間就會加急送來，看來西北戰事吃緊，情況也與以往格外不同，朕不想再耽擱。”
“回稟陛下，臣的確心中還沒有想好人選，也不知道該舉薦誰，而且銘都裡，最適合的人選他們手中的本職都不輕鬆，因而臣一直擔心，舉薦誰去西北都不是最好的結果。”
“既然樊侯並不同意，那方才蘇太師舉薦的時候，樊侯為何一言不發呢？”
樊卓看向氣鼓鼓的胡閣老，淡道：“閣老說笑了，太師親薦，陛下做主，方才本侯爺說了，沒有更好的建議，那麼我開口的意義是甚麼，干擾陛下決策嗎？”
“你……”胡閣老知道蘇崇業已經被裹挾，轉而對皇帝道：“陛下，齊修昀是平襄軍唯一一個直系將領，平襄軍主力守著邊境蒙城，讓他任長寧軍主帥，恐其分身乏術啊。”
老臣起了爭執，皇帝開始安撫，“孫閣老大可心安，這一點，齊修昀自己倒是有說頭，他的意思，帶著蘇太師之孫一同前往，連同巡防營的五千巡防兵一起。朕倒是覺得，都軍一直都缺點歷練，何況近來聽說，蘇令很有練兵的天賦，就讓他也去西北吃吃苦頭。齊修昀算是赤裸裸的公報私仇，報了蘇太師舉薦他接替胡利言，擔任西北長寧軍總帥的仇。不過朕看私人恩怨，不如在戰場上來個同生共死，培養出些袍澤情誼，就都不是問題了。”聖元帝故意說得輕鬆，看似是寬慰孫閣老，實則是當前胡蘇聯盟崩壞，而新的聯盟亦是脆弱不堪，蘇令為文臣後裔，在朝又沒有同黨，是作為瓦解樊卓軍力的最好人選。
樊卓心裡談不上多麼如意，只是西北戰事有異，他沒有更好的選擇，也沒有時間再容許他做更多文章。
出了勤政殿，樊卓加急步伐朝自己的馬車走去，胡閣老也不再和蘇崇業多說一句，自顧自甩袖走了。蘇崇業看著樊卓遠去，知道蘇令這一局已然破解了。蘇府小廝拿著狐裘來扶蘇崇業，蘇崇業吩咐道：“你們一個人先回府，吩咐府內速速準備，替世子接風洗塵。”
小廝得令，也表現得很歡快，一溜煙跑了。
樊卓一隻腳踏上馬車，簾子就從內掀開，賀千舟等候多時，一看樊卓表情，就知道宮內有了決策。
“侯爺覺得這局贏得不漂亮？”
“無論如何，蘇令必須放了，齊修昀推舉蘇令一同前往，真如陛下所說是公報私仇嗎？”
“按照齊大人那直來直去的性子，八成是的。這也是齊大人有趣的地方吧。”
樊卓皺了皺眉，“總覺得這裡面還有旁的甚麼事被我忽略了。”
“大人難不成忘了刺殺案了？”
樊卓立時睜大了眼，吸了口涼氣緩緩吐出，“這件事捏在胡閣老手中，恐怕，今日他這麼不如意，他日會加倍在這件事上找補回來吧。”
“侯爺無需多慮，等到那時，西北軍功告捷，死去的尚且無用，哪怕是安幾條旁的罪名，塑造一個合理的復仇者，也有足夠時間了。”
樊卓何嘗不知道這些暗招都是用慣了的，只是心裡的不安和以往不同，他看著一直跟隨自己的賀千舟一如既往的胸有成竹，覺得八成是自己庸人自擾，多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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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淇粱回到芝墨坊後，劉青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出現，顧淇粱喊來黎黎和悄悄。兩人稱劉青去了平夙營，走之前，劉青給顧淇粱留了封信。
“劉青說平夙營中有事需要處理，讓我心安，專注當下銘都的事，營中事宜劉青自會料理，並且會在六月初帶著營中兄弟姐妹動身前往漓州。”
黎黎和悄悄相看一眼，明白銘都事物的責任落在了她二人身上。
“主上。”黎黎道：“銘都的這邊要先收手了嗎？”
顧淇粱折起劉青的信，“樊卓不能死。”說完抬眼看了黎黎二人一眼。她們有被看穿的赧然，悄悄努了努嘴道：“樊卓罪該萬死，鍾娥姐就應該最先解決他。”
“說甚麼氣話，你也知道主上說過的話，怎麼每次都這樣。”黎黎在邊上打斷道。
“罷了，你現在去殺，我也不攔著。”顧淇粱道。
悄悄是個識趣的，立馬認錯：“主上，悄悄知道主上的最終目的，這也是我們整個蒙城的目的，悄悄在蒙城百姓冤情大白天下，重回故城之前，一定不會輕舉妄動。”
“劉青不在，你們凡事要沉著，他是認可你們，才會走得這麼幹脆。”
兩人感知這話的重量，眼神中透著堅毅齊聲道：“主上儘管放心。”
顧淇粱命兩人退下，倚案獨坐，芝墨坊小樓軒窗對應的的街景是一派繁華熱鬧，民生安泰。顧淇粱越是面對此情景，心中那片廢墟和民不聊生的慘像人間越是清晰，她臉色冷峻，再次開啟了劉青的信。
“……平夙營有三成者前往蘆河以北，不知是否會尋找原蒙城舊民，而領頭者是誰至今未知，劉青此去必先穩住餘下七成人。平夙營不散，待主上歸來。”
顧淇粱正在對著劉青的信思索，車軲轆聲從身後響起。“劉青走得急，看來你的平夙營，出了大事了。”
“你是在幸災樂禍嗎？”顧淇粱沒有回頭，也知道來人是誰。
定默輕鬆一笑，說道：“如今你又少了個幫手，不如這段時間，我來填補劉青的空缺。”
“黎黎和悄悄很好。”
“她們手腳健全，身手敏捷，自然很好，只是從前是紅安，後來是劉青，論細心和計謀，我覺得現在也就我能接那兩人的班了。”
“你有自己的身份，不奪回來嗎？甘願一直在那四方院子裡自怨自艾？”
聽到此言，定默眼中閃過一道光，“奪回來？你的意思是，你已經準備行動了嗎？”
顧淇粱扶著桌子站起來，銘都的事情還有一些沒有完成，不過也快了，我會先去蒙城，這段時間，你需要好好做你的定默，有甚麼變動，立即傳書給我。”
笑意從定默的嘴角散去，他悟出這番話的意味，不死心問了一遍：“今天是最後一面嗎？”
“不是。”顧淇粱一如既往的乾脆，“待北邊諸事定了，一切順利的話，我們還會再見的。”
定默知道，不見，也是顧淇粱為他的安危著想。
“那我又要回到那暗無天日的牢籠了。”
“你怎麼不說把免兒留給你。”
“免兒的家在蒙城，在蘆河，他不是和你們一樣，要一起完成回到故城的執念嗎？”
顧淇粱難得溫柔的笑了笑，“不，免兒是後來出生在蘆河以北的，他來到這世上的時候，蒙城的事情已經過去很多年了，甚麼都可以繼承，仇恨沒必要，就讓這一切在我們這一輩經歷過的人身上終止吧。等他長大了，懂得家國天下，再說不遲。”
“免兒交給我，你大可放心，只是我想問一句，倘若他日我沒有等到西北的捷報，沒有等到你回來，蒙城永遠都維持現在的模樣，那麼你們的仇恨，真的可以不被繼承，真的可以煙消雲散嗎？”
這是最壞的結果，顧淇粱不是沒有想過，可是這樣的結果，她不願接受，故而每每思及此，就決心不讓其發生，所以顧淇粱沒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