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聚
折磨人這塊,齊修昀簡直是個天才。
這一日,林予斯聽說了齊修昀看押蘇令的細節,心中覺得齊修昀行事有記憶中的爽快和魯莽,不過總體做得漂亮。他也終於想起來自己已經有好一陣子沒有去霜廬,上次離開之前,齊修昀說將霜廬當做自己在銘都的家。
這番話讓的林予斯反覆斟酌了許久,起初懷疑齊修昀對他的身份起疑了,最終覺得齊修昀性情中人,不怎麼在意身份地位,哪怕時過境遷,他的底色沒有改變,林予斯收起對自己真身已經暴露的擔憂,覺得是時候回霜廬一趟了。
“林四郎,你在想甚麼?”蘇崇業拿著釣竿,戴著斗笠,等了半天也沒有魚兒上鉤。
“林某在想,胡利言這個位置空著,又牽涉西北軍務,除了蘇總督外,誰還會是最佳人選。思來想去,唯有一人最有可能。”
“現在陛下被這些事煩的食不下咽,西北加急奏報已經送了好幾封了,若是軍務的人選還沒有定下,很有可能會誤事,所以轉念一想,即便令兒沒出這檔子事情,又有那個能耐,今年有望去西北,怕是陛下為了免去不必要的拉扯和麻煩,也會直接讓樊卓的人先行去西北,哪怕就從舊部中挑選一人暫代料理,也是可行的。”
蘇崇業微微抖動了釣竿,接著道:“所以我也想開了,就一心保令兒平安無虞,其他我就不操心了。”
林予斯看著蘇崇業枯槁的手緊緊握著釣竿,時間長了,也已經有些乏力,“太師大人,要想魚兒上鉤,光等待是不行的。”
蘇崇業輕笑,又微微嘆息道:“另一位也這麼說。”
林予斯心中知道另一位是誰,但是並未多問,只是說:“林某斗膽,想要再勸一勸太師,能夠有所動作。”
蘇崇業笑道:“你是不是想說,如今樊卓或許都沒有想到人選,亦或是在諸多人選中猶豫,若是此時有個人被推到眾人面前,而此人又恰好是樊卓手低下的人,那麼我的舉薦也算是和樊卓不謀而合,朝臣就會以為我已經在替樊卓行事,從而認定,我蘇家與內閣胡閣老的陣營已經不攻自破。屆時樊卓也會順水推舟,接受這一舉兩得的好處,而蘇令也就再也沒有作為人質的必要了。”
林予斯心道:“她果然先我一步。”
蘇崇業雖沒有看林予斯表情,但也知道這些和他想說的如出一轍,最後索性和盤托出,“你想到的人選,是不是齊修昀?”
——
蘇崇業交代林予斯,可以任由他去齊修昀那裡交涉,具體時間和方法由林予斯自行斟酌,而林予斯明白,這道命令的背後除了蘇太師對他信任,更多的則是因為顧淇粱已經率先求得了這個指令,就等她去齊修昀那裡落實了。
出蘇府的時候已經是黃昏時分,林予斯覺得怎麼著顧淇粱也得找機會和齊修昀碰面,而他到了霜廬,知會暗衛一聲齊修昀就會立馬前來。如此想著,便打馬朝著郊外走去。
霜廬偏院的二門下留著一盞燈,林予斯就從那裡走進去。暗衛沒看清,跳出來想要攔人,一看是林予斯,悻悻的將人請了進去。
“看你今日有些防備,怎麼了?”林予斯問暗衛道。
“林公子敏銳,主子今日在霜廬呢。酉時的時候傳過一次話,讓我們多加防範,他在內裡辦事,估計會留宿,原來是林公子今日也要來,這麼一想就小的就明白了。”
林予斯心想:“你明白甚麼了,我都沒明白。”
不多時林予斯走進內院,暗衛悄無聲息撤了,林予斯獨自往裡挪步,越走進交談聲越發明顯。林予斯站定,只見齊修昀對著一道修長曼妙的女兒家背影道:“顧姑娘,不請自來,居然是為了說西北軍務?十分抱歉,雖說齊某身居軍中,但是有規矩在先,同不相干者,從不言及職務內的事情,還望姑娘見諒。”
“齊大人,你拘著蘇世子,卻口口聲聲對我說不談軍務,難不成您是看上那蘇世子了,否則您看押他還要伺候他以及他那三百巡防兵,不覺得累嗎,豈非是早日達到目的才好,怎麼還趕我走呢?”
“噗。”林予斯被這單刀直入的交涉之語逗笑了,當然這一聲笑也暴露了自己,兩雙眼神齊齊刀過來,顧淇粱已然回過頭,向門口林予斯的方向跨了兩步。
離得近,林予斯這才看清這位打著蘇崇業名義和齊修昀交涉的人。
顧淇粱,那個曾經一身勁裝自稱定然的姑娘此刻身著翠青色襦裙,外面同色寬袖紫藤花暗繡外袍,不比西郊別苑時的英氣灑脫,紅妝女兒打扮的顧淇粱更是風韻萬千。而林予斯這一次則和上一次沒區別,一樣挪不開眼,一樣挪開了眼卻再難抬頭相看顧淇粱一眼。
怎麼回事,單從身份姓名這一層來說,明明有所欺瞞,隱藏身份的是她啊。
“你怎麼來了。”齊修昀看著林予斯脫口道,“不對,你是誰?”
“與我不同,林公子無論是在霜廬,在西山別院,還是在蘇太師府,從未換過身份。”顧淇粱又向林予斯靠近幾步,直視林予斯道:“齊大人,還是照常稱呼林公子即可。”
焦灼而錯綜的對峙時刻,林予斯已經將那些莫名的羞赧拋至九霄,笑看顧淇粱道:“顧姑娘倒是有許多面,許多身份,只是林某隻知西郊別苑的定然姑娘是個義薄雲天,身手敏捷的女俠客,至於銘都亦或是蘇府的顧淇粱,林某倒是素未謀面。”
無人在意齊修昀內心已經打了許多草稿要遮掩林予斯的身份,以及掩蓋自己同林予斯之間相熟的事實,顧淇粱開門見山,單刀直入,讓場面徹底超出齊修昀能夠掌控的範疇。
“林四郎說笑了,你不是早就養了滿池的魚等著我了麼?怎會不知町上有鶴就是我顧淇粱呢。”
“鶴?”齊修昀腦中模糊記起了某個下午,自己同林予斯確有談及魚與鶴的事情。
“原來,顧姑娘是齊府的常客。”林予斯看向齊修昀,期待這個主家能掌握主動權,結束這場博弈,同時藉著顧淇粱曾遣人來霜廬行刺的事下一個逐客令。
齊修昀還在梳理思緒,完全沒有跟上林予斯的思路。
“不,我是這霜廬的回頭客。林公子,難道您如今不就是這霜廬的主人嗎?”
齊修昀抽回思緒,驚訝道:“你連這個也知道?”
“顧姑娘的兩位屬下每次來,都要驚動齊大人的府兵,原先是為了除掉齊大人的謀士,今日顧姑娘親自來這裡,不知道又是為了甚麼?”
“林公子,如今你不是齊大人的謀士,而是蘇太師的客卿,我為何來這裡,你心裡清楚,我想,你今日來此,也不是單純為了找舊主齊大人敘舊。你我目的相同,算是同一陣營,而你和齊大人這層關係利用好了,我可以就當做沒有來過霜廬,以後也不會不請自來。我覺得,齊大人不看我的面子,總得看你的面子吧。”
齊俢昀心中明鏡也似。只是覺得眼前兩人都沒有半點來求他辦事的態度。
“嘿,我說你兩,打擂臺跑到我這裡來了,你們口中有何事與我相干呢?”
顧淇粱轉頭對齊俢昀道:“齊大人,你現在願意與我談論西北軍務了?”
霜廬小廝端來茶食,放在廳中央。三人靜悄悄,齊俢昀率先鬆口道:“西北軍務並非明面上那麼風平浪靜,初春的時候我和樊卓說自己要去西北,也並非完全為了躲開銘都的明爭暗鬥。我是真的想去西北。”
這話一出,兩個人都轉頭看他。齊俢昀自顧自走向矮案,正襟危坐。熱茶注入杯盞中,伴隨水流聲飄出茶香。
顧淇粱也走到矮案坐下,端起杯盞聞了聞。
“彼時我正被胡利言逼入窮巷,自從聽取你的建議,主動提出去西北之後,我在樊卓面前的生存境況逐漸有了轉機。”齊俢昀當著顧淇粱的面,直接對林予斯說起先前二人之間的密謀之事,“後來你說去西北是早晚的事,我心裡認定,你不僅是個可以助我謀事的人,也是有男兒血性和擔當的好知己,你的建議正中我內心。來銘都許久,再回蒙城很難,能夠再親自去到西北邊境,或是在那邊守一陣子,是我的願景。”
林予斯也坐下道:“蘇太師明明聽取了顧姑娘的建議,這兩天反而不急了,若是我沒有猜錯,是因為陛下已經急了,所以這件事並不需要蘇太師有太多動作,陛下馬上就會找到樊卓和內閣一眾朝臣商議西北軍務的事情。”
齊俢昀點點頭:“據我所知,遼軍今年來勢洶洶,比往日不同。”
兩人正說著,顧淇粱喝著茶發出一陣冷笑。
“顧姑娘為何發笑?”
顧淇粱放下茶盞,淡道:“比往日沒有不同,只不過,遼軍今年在蘆河以北沒有遇到阻力,就被稱之為來勢洶洶,在淇粱聽來是覺得可笑的。不知貴屬的軍隊往年在西北,究竟是過著怎樣閒散的日子。所謂的鎮守邊疆,屢次交火,是不是小打小鬧呢?”
齊俢昀並不在意後面揶揄的話,而是聽進去前半句。“顧姑娘說的遇到阻力,是指甚麼?”
林予斯雙手垂在膝上,揪緊了衣角。
“齊大人坦誠言明自己會去西北,淇粱也相信齊大人是個一言既出的君子,他日到了西北,我相信齊大人會發現其中深意。”
齊俢昀琢磨了一下,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林予斯淡漠看了齊俢昀一眼。對方的臉色果然開始有所變化,等到齊俢昀反應過來的時候,林予斯趁機道:“既然齊大人已經答應會去西北,那麼蘇太師那邊,我們自會轉達。”
顧淇粱也道:“是了,蘇太師這次不會和內閣通氣,而是親自舉薦,這樣一來,齊大人和我,也算是明面上同一陣營的人了。”
齊俢昀瞠目,乾笑了兩聲,道:“我方才竟然忘了,我和你們非親非故,又不是同一陣營,倒是讓你們求同存異,一起來給我設套了。”
林予斯道:“沒有圈套,齊大人只需要確定,自己的確會去西北就可以了。”
“齊大人,淇粱的條件還沒有說完。”
齊俢昀這次有點警覺,“顧姑娘還有甚麼條件?”
“無論如何,齊大人需要帶上蘇令。”
“他?”齊俢昀沒有掩飾臉上的嫌棄之色。“就算他吃得下這個苦,我自己還是聽命行事,等著聖上和樊卓的命令下來才能前往西北,至於蘇令,我直接偷偷綁著他去嗎?”
“只要大人開口即可。”
林予斯開口道:“沒想到還有這一層,蘇太師經過這一遭孫兒受困於樊卓,心中恐怕對蘇世子去不去西北沒有了執念,沒想到顧姑娘倒是十分堅持。”
“林先生為人謀事,一向都是這麼隨意,點到即止的嗎?”
“我只知道,有時候點到即止,也是善待自己和別人。”
顧淇粱乜了林予斯一眼,心覺對方並不是針對自己才出此言,因而也不再針鋒相對。
“齊大人府上的茶很不錯,淇粱有幸品一次,也算不虛此行,今日之事已畢,淇粱先行辭去了。”
顧淇粱起身行禮,齊俢昀和林予斯也不再坐著,兩人看著顧淇粱背影,知道她是在為二人小聚騰空間。林予斯看了一眼齊俢昀臉上的表情,就知道他還有很多話想問顧淇粱。
“齊大人是不是心中疑問頗多,卻不知道該從哪裡問起?”
齊俢昀坦白道:“即便問了,她也未必肯說。”
“是啊,畢竟你去不去西北,還沒有完全落定。”
“所以她走之前只是說茶好喝,才不虛此行,而不是事情定了,才放心離去。”
“此時說多了難免節外生枝,她肯透露這麼多,完全是看在齊大人你這般坦誠且沒有城府的份上。”
齊俢昀臉拉長道:“你與我說話,尤其是在評價我的措辭上,也經常表現得很沒有城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