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禁
圈椅就像一個囚籠，蘇崇業癱坐其中懶怠動彈。五月的天，蘇令送的那匹大氅依然整齊的疊放在蘇崇業背脊和腦後，蒼白的發和大氅白色滾邊鼠毛融為一體。沒有人敢出聲，直到顧淇粱從蘇崇業目視的雕破圖風後走出來。
“爾等都退下吧。”喬太師今日沒有等顧淇粱發出這樣的請求，率先屏退左右，能看出，他是真的有點急了。
下屬們撤得很快，連聲音也不大有。顧淇粱如入鬼屋，涼意從腳底往上爬。但是她說的話，也讓蘇崇業心涼了半邊。
“你是甚麼意思，居然說這樣的建議，顧淇粱，枉費我還在那麼信任你，器重你。這就是你出的所謂的主意？”
“太師恕罪，淇粱並非信口開河，當前局勢，太師只有呈現出徹底被樊卓拿捏的情狀，才會讓能夠制約樊卓行為的人出手。”
蘇崇業琢磨了一番，蹙眉道：“你所說的能夠制約樊卓行為的人，除了陛下，還能有誰？”
“太師睿智。”
蘇崇業似乎不認識顧淇粱一般，蹙眉盯著她看了許久。蘇崇業心知顧淇粱說的是對的，但是這其中的風險不言而喻，他不想賭，確切的說是不想拿蘇令的安危去賭。
“陛下會制衡，也的確會忌憚功高者得文臣協佐，但是這並不能直接有效的救出我孫兒蘇令。”
“太師稍安，淇粱知道單憑這一點短期內無法成為救出世子的關鍵，所以這個時候，就需要太師您有所動作。”
蘇崇業撐開那因為愁容而擠在一起的眉眼。“你覺得，我接下來做甚麼，說甚麼，是樊卓會信，還是陛下會信呢。”
“他們信不信都不要緊，主要是，他們相信，蘇世子是這個天底下，對您來說最要緊的人了。”
蘇崇業越過顧淇粱眺望從院落裡散落下來的日光。一時彷彿有了些許力氣，他緩緩的從圈椅中起身，點點頭道：“這幅老身子骨，也是該曬曬太陽了。”
大氅從椅背滑落，掉進了圈椅中。溫度消散，但是隻見那厚厚的堆疊在一起的一團，便也覺得它散發著無盡的暖意。
林予斯是在顧淇粱走後才從內室走出來的。蘇崇業沒有回頭看他，就知道林予斯已經走了過來。
“你入蘇府不久，經手的兩件事都和她所說差不多，我該誇讚自己招來了個實在人，還是該慶幸自己門下兩位客卿都是縱橫捭闔的聰明人？”
“太師恕罪，這也叫縱橫捭闔，那太師在朝幾十年，豈非全是白白浪費了。”
“在朝多年，終究到老了。以為到了我這個位置，我這把年紀，一切似乎不會有太多變數，直到如今才真正明白，拼搏一生，一切似乎真的會成為一場空，甚麼權術，甚麼政見抱負，到頭來還不及家族的一根香火重要。林四郎，你年輕，當前無牽無掛，若是將來你也有了根基，總會明白，銘都世家大族和文武朝臣之間都來鬥去，最後左不過是為了家族利益在爭。而如今，蘇令出事，那就是蘇家根基出了問題，為了這個根基，我蘇崇業可以放棄所有來爭取他平安歸來。”
林予斯默然少頃，平靜問了一句：“為了這家利益，就可以隨意犧牲斷送別家根基嗎？”
蘇崇業緩緩側目，看了林予斯一眼笑道：“那是自然，別以為只有戰場刀光劍影，其實這朝堂的明爭暗鬥，才是真的殺人於無形的。”
林予斯從蘇崇業蒼老語氣中，彷彿讀到了十三年前朝堂的腥風血雨。只是眼前的蘇崇業肯定不知道，林予斯也曾是他口中的一個家族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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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家的香火根基——蘇令從迷濛中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身處一個昏暗的房間，他四下打探，發現這地方有點熟悉。不多時，齊修昀從外間推門而入，蘇令想要起身，才意識到自己雙手被繩索束縛，兩隻腳踝也纏著鎖鏈。
“齊叔叔……”
剛喊出口，齊修昀立即給了蘇令一耳光。
這一下，使得蘇令比發現自己被綁更加驚怒。
“身為大周銘都的巡防總督，難道不知在朝者，要以官職相稱嗎？”齊修昀站在蘇令面前，威壓感鎮得蘇令嚥下滿腔怒火，不敢吱聲。
“可是……”蘇令試探著發出一些疑問，“你早年身為校尉，看到楚家人不也是伯伯、哥哥的喊人家，還稱呼楚哥哥是臭小子。”
蘇令話還沒有說完，感受到齊修昀舉手時帶起的風，立即作勢擋住臉。齊修昀巴掌最終沒有再落在蘇令身上，他從邊上勾了把木凳，在蘇令對面坐下。
“齊大人是準備審問我點甚麼？”
“你知道十四年前，楚家叛國案裡，你的祖父大人，蘇崇業老太師，做了甚麼嗎？”
“我祖父？”蘇令一臉茫然，十四年前他還很小，而且他認為，即使楚家罪不至死，但是叛國這事，難道還能有別的內情？“楚家叛國，齊叔叔覺得他們死的冤？恕我直言，雖然我也認為當年西北楚家全軍覆滅，蒙城淪為空城，這樣的代價過於慘烈，但是叛國這種事，即便是旁人背後操縱，被發現也只是早晚的事情，而一旦被發現，旁人不說，楚家的下場難道會比十四年前有所不同？”
“你怎就知道他們真的叛國？再者，這事你的祖父有沒有背後操縱，而他插手與不插手是不是有另外的結局，你又怎麼判定呢？”
“難道齊叔叔今天設局，就為了這件事嗎？”
“就？你覺得這舊案是犯不著驚動你蘇世子的一樁小事嗎？”
蘇令知道齊修昀內心和楚家交集頗深，也自知措辭欠妥，遂想著怎麼糾正，但是齊修昀卻搶道：“罷了，我同你說這些簡直就是對牛彈琴。你真以為，你此刻在我府內，就是被我抓來的嗎，虧你坐上了總督之位，怎麼頭腦還是這麼簡單？”
蘇令這才恍然道：“不是你，是，是樊卓？”
蘇令方才醒來後認出這地方是齊修昀宅邸，雖然知道被綁依然沒有那麼恐懼，但是現在得知背後真正抓自己的人是樊卓，他的不安強烈了起來。蘇令看著齊俢昀那冷峻的臉，思忖了半晌，問道：“你現在是樊卓的人。”
齊俢昀半抬眼皮看著蘇令，那意思就是在反問：不然呢？
蘇令反應了少頃，狐疑看著齊俢昀，“今日抓我的是樊卓，你為何問起十四年前蒙城的事，你怎麼不去問你的頂頭上司樊卓呢？”
齊俢昀終於肯將眼睛全部睜開了，“蘇世子說的這兩點並不衝突，今日你一問三不知，遲了早，我會去問那些知情者，包括樊卓。”
“你，你……”
齊俢昀這話實在猖狂，有點不像他，因為這些年他更像是明哲自保的人，也就沉默寡言，不出頭冒尖能夠給蘇令一種他也有難處的模糊猜想。但是現在這個大話在蘇令一人面前放出來，蘇令除了有點震驚，更加不信，內心暗道有種出去喊。然而這又好像才是蘇令曾經認識的那個齊叔叔，蘇令努擠出話想擠兌齊俢昀一番，看看是不是還有更詳細的內心話能夠說出來，但是沒有。
“你甚麼你，你現在是階下囚，除了聽我命令列事沒有別的選擇。要知道，樊卓抓你是為了拿捏蘇太師，從而讓刺殺案能夠順利壓下去。今年西北軍務未定，邊境又有了異動，為確保人手安排上不會有旁系的人進來，你蘇令的命就變得相當值錢了。”
蘇令嚇一跳，腦袋裡的事又重新被自己當前處境佔據。
“所以你們想要拿我威脅我祖父，從而掌握三司會審的走向？還要讓我祖父以及內閣配合你們，舉薦樊黨的人填補胡利言的職位，去西北料理軍務？”
“哼。”齊俢昀不屑道，你倒是把樊侯的想法猜的很透，怪不得剛當上總督就能夠討好他。不過樊侯的想法是樊侯的，看押你的人是我，所以實際上，你應該推測我心裡的想法是甚麼。”
蘇令真覺得齊俢昀是不是在哪裡修煉了膽子或者是嘴巴，因為這很像是狐假虎威說大話的。“齊叔叔，樊卓想抓我，你聽命行事，難不成他要放了我的時候，你能因為我沒答應你的私下條件，就不放人嗎？”
“你倒是誤會了，我的條件不是你願意不願意，而是你肯定會答應，而且就算樊卓放了你，日後你也不能從我手底下逃脫。”
說完，齊俢昀站起來似是要離開，蘇令還有很多疑問，但是因為很多事情並不沒有頭緒，所以他半天也開不了口，就算開了口，齊俢昀大機率也是敷衍，乾脆閉嘴，目送齊俢昀背影遠去。
齊俢昀對自己方才的表現心滿意足，覺得暢快罵一回，心情很舒朗。
貼身的衛將迎面走過來，齊俢昀先開口道：“膳食要好，給那孩子補補，就讓那少爺少遭點罪吧。”
“呃……大人。”暗衛有點猶豫，慢吞吞開口道：“平襄軍營地還有蘇總督帶來的三百人，他們的餐食……”
這個現實問題一直是被齊俢昀忽略的，由於沒有事先分配這部分人的歸屬，所以齊俢昀既不敢打草驚蛇，也不好去樊卓那裡討要餐費，現在只能將人硬生生困在平襄軍營校場，吃食更是沒有規劃，只能硬著頭皮道：“讓平襄軍營的帶著做出供應的吃食，標準按照西北蒙城那支守備軍的來。”
暗衛露出了一絲愕然。
齊俢昀完全沒看到，只是接著道：“就說是蘇總督命令，巡防營從不知邊境苦寒，平襄軍兄弟們吃過的苦，也得讓他們吃一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