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都
胡閣老看著被審得精神恍惚的幾個人,沒有一個能夠提供直指樊卓的線索,甚至連其他有價值的線索都沒有。
“難不成我們僅憑几句流言就去斷案嗎?那趙忠也問不出一星半點與這案子有關的。”胡閣老無奈道。
刑部尚書宋禾生道:“去芝墨坊,抓趙忠,都是蘇太師的套子,問不出任何有用資訊,也不奇怪,這案子自發生之日起,府尹衙門和刑部不是沒有悄悄接觸過,實在棘手。”
胡閣老看著宋禾生道:“那時候樊卓還在極力掩蓋這案子,如今巡防趙忠已經被抓,巡防失職的罪名他逃不了,但是這真正的刺客究竟是誰,一點指向性也沒有啊。”
“閣老,咱們是三司,負責審案子的,不是負責抓刺客的。”
胡閣老疑惑道:“抓刺客的也得有方向才行啊。”話剛出口,胡閣老就明白宋禾生的意思。
——
勤政殿裡,聖元帝冕旒下神情冷峻,“楚氏現在只有一個瘸腿的掛名貝勒,而且常年臥病在床。”
“陛下,這楚氏遺孤說的並非銘都明面上的人,而是楚朗庭的兒子。”胡閣老道。
“據說他在邊境建立了一個叫做‘平夙營’的江湖幫派,這名字聽上去不言而喻,是有夙願未了啊。”
皇帝看著桌案上的一封密信,裡面內容正好言及平夙營,他聽著兩位朝臣說著當下的案子,腦子中不知想到了甚麼。
“陛下,坊間近來有新的傳言。”宋禾生小心翼翼道:“說今年遼軍猖獗,乃是……”
胡閣老也沒有聽到過這一節,且邊境戰亂是常態,今年邊境戰況緊急的訊息,除了軍中和聖元帝,其餘朝臣並不知情。
胡閣老怒目道:“是甚麼?”
聖元帝也發了話:“但說無妨。”
宋禾生道:“據說西北邊境往年遼軍春季有所收斂,完全是因為在蘆河以北,有一支江湖力量時常與遼軍對抗,而今年之所以遼軍猖獗,就是因為這股江湖力量消失了,也有說,這支力量南下,潛伏在大周。”
“一派胡言。”胡閣老並不認同,反駁道:“堂堂一國軍力,怎是一個小小江湖幫派能夠與之抗衡的,這麼說,我大周這麼多年,養了這麼多軍隊守衛邊境,豈不成了笑話。”
“是不是笑話,或許真的需要樊卓的長寧軍,給個解釋了,若真是這樣,那無論是先前的楚家,還是後來的勤安侯樊卓,都有謊報軍情,欺君罔上之嫌,雖說有監軍前往前線,但人食五穀,不是銅牆鐵壁,哪有不受人脅迫或是永遠經得住誘惑的。”聖元帝伸出一隻手蓋在密信上,“若是流言,自會隨風消散,不攻自破,現在誰也不知道所謂的江湖力量到底是否存在,其規模是多大,都由哪些人組成,而楚家是不是真有遺孤存在於世。以上所有這些捕風捉影的事,又是否真的與此次銘都刺殺案有關呢,很難說。”
胡閣老和刑部尚書宋大人還是也不知該如何回答,畢竟刺殺案他們的確沒有辦法繼續深入。
“罷了。刺殺案先擱置,所有有關的在押人員,好生關押,不可苛待。日後,興許會有適合結案的時機。”
孫閣老和宋禾生互相看了一眼,同時聽出了聖元帝話語裡有深意,是適合結案的時機,而不是真相浮出水面的時候。
——
“陛下心中也覺得,刺殺案到底是誰做下的並不要緊,這件事過明堂,除了給武將和惶恐不安的銘都百姓一個交代,再也沒有其他意義了。”齊修昀在朝多年,對聖元帝心意很瞭解。
林予斯則感嘆道:“能夠壓下去,也和這場甚囂塵上的江湖力量傳言有關,流言重點在‘平夙營’,至於領頭者是誰,無人知曉,目前只有我之前透漏給蘇太師的訊息撒播,相信還是有人會因此將這個江湖幫派與楚家遺孤聯絡起來吧。”
“那你真的覺得,‘平夙營’在邊境起到了對抗遼軍的作用了嗎?”
林予斯蹙眉道:“那就要看它的主人是個甚麼樣的人,究竟他們這個幫派因何而建立了。”
齊修昀努了努嘴,靈光一閃道:“會不會,真的是……”
林予斯轉過頭看著齊修昀,“你真的相信楚家遺孤還會組織江湖幫派抗遼?十四年前在邊境通敵被殺,偷生出來居然會抗遼嗎?”
齊修昀欲言又止,望向窗外,又看了林予斯兩次,最終沒忍住道:“說真的,十四年前他們通敵我不信,就算是真的,也罪不至死,將士們何辜,蒙城百姓又何辜呢。”
“你是適合當將帥的。”
齊修昀臉色不好看,“你現在承認了?不是一直也覺得我不適合嗎?”
“也?”林予斯眉頭一跳。
“嗯。”齊修昀犯錯一般,嘟囔道:“從前,楚家那孩子還有許多人,都這樣說,建議我先當個胥吏。”
“那不如同現在的蘇世子?”
齊修昀臉色從難看轉為鄙夷,“那孩子,純粹是痴念,這次去西北,我得拎著他才行,不過他馭下有一套,那幫巡防兵倒是很聽他的話。”
“他背後有人指點。”
齊修昀知道,“你說的是顧姑娘,她在蘇太師家做了三年客卿,會提點蘇世子,也不奇怪,有這個本事,也是意料之中。”齊修昀說著說著,歪頭一笑。“不過這麼一想,那顧姑娘若是能帶兵打仗,肯定也不輸男兒啊。”
林予斯臉上莫名開出桃花,眼底的欣賞之意滿溢。只是這情感沒有維持太久,倏忽一個不好的念頭闖入他的神經……
——
顧淇粱在蘇令出發後的第五天請辭,蘇崇業認為芝墨坊還是有必要維持下去。畢竟,總有一天,蘇崇業和樊卓當下的聯盟會瓦解,而真正屬於蘇家,屬於清流文臣一派的輝煌會再次到來。
“淇粱,你走可以,芝墨坊的人給我留好了,他日你回來,我還會讓你去做那掌櫃。若是你掌櫃做膩了,蘇府還能為你安排個女官。”
“淇粱謝過太師大人,蘇府有了旁的客卿,此人見識遠超我,太師用著順心,淇粱走得也安心。”
蘇太師沒有告訴顧淇粱,林予斯早就隨蘇令一同前往西北了,兩個客卿裡挑的話,還是身為男子的林予斯更為合適隨軍。不過顧淇粱決心辭別,這一點對不住和愧疚,蘇崇業也從心中抹去了,畢竟無需開口說出來的真相,就當沒有存在吧。
顧淇粱最終將黎黎留在了芝墨坊,畢竟辭別蘇崇業只是不再聽任其調遣,而芝墨坊,還是會作為在銘都的落腳點經營。蘇崇業不知芝墨坊內裡的厲害,只是在後來的幾個月裡,為其尋找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多位精明能幹的商賈,無一例外都主動要求退出。
而彼時銘都風雲四起,蘇崇業無心再去管一個教坊的事情,一心撲在朝堂上。此為後話。
在銘都武將已經到達北山關的時候,南啟王蕭鉞已經踏進了銘都皇城。而他入都後第一個見的人,居然不是朝拜當朝天子聖元帝,而是前往樊卓府邸。
樊卓不留客,只是上了銘都特色茶點。蕭鉞雖然感念樊卓禮遇,但是最終還是挑明話頭道:“樊侯,今日我登門,日後你我二人之間是友非敵,朝堂之上,也為樊侯馬首是瞻,還望樊侯,不要拒我千里之外。也別嫌我南境廟小,不肯踏足啊。”
“南境常年陽光明媚,萬里無雲,乃是有南啟王忠心鎮守的功勞,哪裡需要我踏足,我的兵都是北邊糙漢子,縱然是去了,也只會水土不服,叨擾南啟王。”
蕭鉞臉色慢慢暗淡下去,笑容也只是掛在皮上,“我是武人,也不會繞彎子,直說吧,此次入都,不是我的意思,何況,我將精銳都帶來了,你說說我是為何啊?”
樊卓半信半疑,微笑道:“天下太平,精銳鎮守辛苦,接受君王檢閱也是一件榮耀之事。”
樊侯看來是知道我為何來此,那麼你怎麼不想一下,南境沒有我,又是誰的力量鎮守呢?”
“南境的兵總不可能悉數入都,方才蕭王也說了,只是精銳入都。”
蕭鉞耐心十分有限,乾脆爬起身,茶也不喝了,“如此,我只能說,樊侯是個聰明人啊,你這麼聰明的,想必是長了三頭六臂,日後也定然是各方的困難和變故都能應對,如此,南啟王蕭鉞今日拜見完畢,要去面聖了。”
蕭鉞腳步沉重的離開,賀千舟從外間走進來,問道:“侯爺,不信南啟王的話?”
“不是不信,現在北邊的軍功又在疊加,他入都先來我這裡,屆時沒變故,陛下也要把我當做變故了。”
“可是侯爺您……尚有大業在身,此時還是求穩為主嗎?”
樊卓看賀千舟說得委婉,挑明道:“你是說北邊戰事平息,就算我想安守本分,也沒有好結果對吧?我是一方諸侯,如果勢頭不對,只有雄踞一方,擁兵自重方可保命保榮華,這朝堂的爭端,終究於我如浮雲。”
“侯爺似乎想法變了。”
“刺殺案陛下各方權衡,內閣也是看著風向在審案子。北邊就算打了勝仗,也沒有好的果子等著我們吃,而現在是我在軍中威望最高的時候,往後就不一定了,蘇令等新人入駐,其實就意味著開始有變數,我不能放之任之,這次要跳出大周朝堂這小小天地的漩渦,放眼整個大周局勢,我最終看明白,我的活路,在北境。”
賀千舟發現樊卓已經把局勢看的這麼急迫和悲觀,竟也焦灼起來。樊卓見他被自己嚇到,爽朗一笑:“你放心,雖然我話是這麼說,但是還早著呢,起碼明年北邊還不會安穩,陛下還得仰仗我長寧軍。那南境王今年入都,他和陛下之間,今年你給我點人馬頭銜,明年我給你立點軍功,還需要交涉很久才能建立協作,萬事都還不急,我起碼還能安穩三年呢,三年,足夠我籌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