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服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蕭原就開始力不從心,他力量不足,彎腰趕了一會兒球。還要警防蘇令過來搶球,有些分身乏術。
十夫長是個急性子,在後面忙活著替蕭原斷後,奈何蘇令不跟他糾纏,只管去截胡蕭原,十夫長又去阻撓,結果反倒是讓蕭原亂了陣腳。一盤對陣下來,蕭原和十夫長兩人組合居然輸給了蘇令,而且眾人也才發現,蘇令身手敏捷,並不只是打馬球的經驗。而是實打實練就了功夫在身。第二場的時候蕭原開始出對策了,他讓十夫長先斷後,等到自己截胡了球,再傳給十夫長,十夫長剛勁勇猛,只管橫衝直撞將球揮進洞,自己則開始擔任干擾糾纏蘇令的任務。可是十夫長聽了前面的,真上場的時候眼裡只有對球進洞的執念,完全不聽蕭原的在場上的提示和臨陣策略,導致功敗垂成。
連輸兩場,蘇令問二人有甚麼要說的,十夫長悶哼一聲,並不搭話,反而是蕭原道:“二對一,我們輸得心服口服,只是我體力跟不上,與總督對陣,還是差得遠了。臨陣發揮的時候,我很多指令和建議並不合適,也沒有非常快地做出判斷,導致十夫長反映過來聽了我的話的時候,倒成為了破綻了。”
十夫長一聽這話,不高興道:“誰說我是聽你的指令露出破綻的,那是我本來就要這麼打,老子打馬球從來不聽別人指令。”
縱然十夫長矢口否認,但是在場者都知道,蕭原早已經看出問題的本質和關鍵,嘴硬並不能改變甚麼。
“既然蕭原對縱觀全域性和下達指令的事情這麼在行,那麼……”蘇令說到這裡看了一眼十夫長,十夫長神情滿是不甘和難堪。
“那麼蕭將士來做這個十夫長吧。”
蕭原先是一愣,第一反應居然不是領命叩謝,而是看了眼邊上的十夫長犯了難。
“嗯?”蘇令不解道:“蕭原,你有甚麼難處?”
“回稟總督,蕭原不想做十夫長,蕭原,只想好好歷練,只要能有好的環境,好的馬兒,好的機會,我相信,我能夠憑藉自己的能力拼一個好頭銜。而這個十夫長,是個不容易的差事,這差事要承擔好些個兄弟的訓練配合的任務,太過瑣碎麻煩,蕭原做不了。”
蘇令並不驚訝,彷彿這樣的結果全在他意料之中。
“今天我把這個機會給你,我相信你,包括你的眼光,既然你不想當這個十夫長,你推選一人,我立即啟用。”
蕭原有些許赧然,心道自己已經輸了,但是蘇令仍然這麼看重自己,就算是個沒有頭銜的小兵,又有何妨。
“十夫長,由……”蕭原攤開手掌,朝著十夫長虛抬了一下,這意思很明顯,他並不想將十夫長換人。
蘇令球棍撐地,姿態悠閒,輕笑道:“你確定?蕭原,今日你自己選定了你的頂頭將領,日後若是十夫長對你不公,你可不能再有異議了。”
“除了粗枝大葉,迷信教條,蕭原認為,十夫長過去在此職位上還是有許多可圈可點的地方,不過,日後若是十夫長有不當之舉,蕭原還是會提出異議。”說到這蕭原衝蘇令跪下道:“所以,蕭原先行謝罪。只是蕭原認為,無論是十夫長還是巡防營裡任何一個職級的將領,都應該謹言慎行,要站在整個巡防營的立場行事,不可徇私舞弊,做事僅憑自身喜惡。否則,我們這巡防營還來這皇莊做甚麼,不如回銘都教場,繼續做官爺們的雜役。”
“說得好。”方才還和十夫長一起想看蕭原笑話的將士喊道。
人群中,許多人開始被蕭原這番話說服。
一名百夫長道:“說得對,巡防營無論職級大小,都不可憑個人想法行事。”
“是啊。”
“說的對。”
“蕭原兄弟說的有理。”
……
蘇令掃了一眼眾人,面色無波,他知道,他已經拿下這場馬球賽自己想要的那個彩頭。
“總督大人。”來人是蘇令的貼身小廝,他走近對著蘇令耳語了幾句。蘇令蹙眉,二話不說,向莊子上的主院走去。
蘇令打簾而入,正廳上站著一人,身著清灰圓領袍搭配同色竹葉暗繡半臂外袍,衣服本是極素的,而這人長得過於清秀,反倒襯托得他更加如那上好的玉一般,絕色天成,惹人青眼。
蘇令有一瞬間不適,冷笑了一下。
來人彷彿並沒有看清蘇令的笑是擠出來的,不自然的,不友善的。只是回贈一個暖陽般的微笑,主動走到蘇令跟前,拱手作揖問了安。
蘇令不得不開口客氣道:“你就是祖父大人近來新募得的客卿,林予斯?”
林予斯不卑不亢道:“正是在下。”
“你到底有甚麼本事,能夠叫我祖父將你直接派遣到這個皇莊裡來,要知道,即便是皇城與我家交好的在朝大臣,也不會輕易走到私家的莊子裡頭去,你又憑甚麼?”
“總督抬舉了,身為總督的下屬,聽您差遣,別說是皇莊,就算今日這山川裡盛的是一汪海水,我也得下到水裡,游到總督身邊,在下又怎可與皇城裡的官老爺們相提並論。”
蘇令聽得林予斯喊自己總督,而不是世子,心中竟然感受到暖意,對林予斯的抗拒,瞬間消失了大半。
林予斯看向莊子外面,人聲喧鬧處被幾重屋舍和山林遮住,但是林予斯知道那就是蘇令用以臨時操練兵馬的教場。而今日這教場裡,蘇令也已經實施了他兩日前遞給蘇令的關於收服下屬的幾條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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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天朗氣清,顧淇粱來到西郊別院,定默和免兒已然不在。便轉身返程,廊下竹簾被風催動,一下一下敲打著梁木,別院靜悄悄的,河池中光影斑駁,對映在有些憨重的竹簾上,倒是叫顧淇粱停下了腳步,某些不久前發生的情景出現在顧淇粱腦海,一樣的天氣,一樣的院子,一樣的光影……
顧淇粱走到廊下站定,纖瘦的手背在身後,望著院子裡空蕩的木亭。少有閒時,人間清淨。心中更為久遠的記憶也重回顧淇粱腦海,那是兒時,母親說夏日流汗多,肚子也餓得快,軍營裡吃再飽恐怕日間也是會餓的。便要將剛舂好的藜麥糰子和甜酒拿到蘆河邊去找父親和哥哥。母女兩人一路笑嘻嘻的去到蘆河邊上。隔著河岸,一個長得比父親還要高出半個頭的伯伯遠遠朝母親打了個手勢,接著顧淇粱隔著河也清晰的聽見那人渾厚有力的聲音喊著父親的名字。不多時,父親穿著剝掉袖子的鎧甲從士兵集聚的人群中走了出來,也衝顧淇粱母女打了個手勢,大概意思是等他過橋,而邊上那人則發出了莫名的笑聲,父親顧泉升折回去給了那人一拳,方才心滿意足離去,河這邊母親發出嘖的一聲,小聲道:“仔細人家給你這身官皮扒了。”
顧淇粱聽不懂其中意由,抬頭看著母親,但那臉上分明只有喜悅,於是顧淇粱也打心底裡笑得開心。
顧淇粱輕呼了口氣,銘都轉眼已經是初夏了,馬上池塘荷花一開,再來些鳥兒,蟲兒,蛙兒的,這院子就熱鬧起來了,只不過那樣的熱鬧,怕是無人能夠享受了吧。想到這裡,顧淇粱意識到此後一段時間別院無人居住,便回頭去關正廳正對廊下的窗。窗內映入眼簾便是那張筵席,桌上杯盞空置,像是訴說某些故事剛剛在此發生,而不久前林予斯吃魚的畫面順勢闖入顧淇粱腦海。
“這個人……”想到林予斯,顧淇粱內心閃過一點酸澀,“若是我在銘都的事情都了了,你還能置身事外,我就……”顧淇粱自言自語,說到這裡便停下了,轉而自嘲道:“即便此間事了,他相安無事,我卻未必能幹淨退場。”
顧淇粱終將那點酸澀抹去,探身去關窗,卻意外在窗邊案几上看到一方木盒。顧淇粱想著八成是定默特意留下的,然而待她開啟一看,方才的閒適與美好,回憶與幻夢全然散去,唯有錯愕和警覺湧上心頭。危險和黑暗交織,顧淇粱終於想到就連此刻身處的這一方無憂和平靜的天地都是刻意塑造的假象。
是了,自己還身處銘都,這才是自己一直所熟知的那個銘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