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情
“定默!敢問公子是?”定默被男孩推了一把,才從驚訝中抽離出來。
“在下姓林,方才貴公子在另一座山中的溪水邊嬉戲,春日雨水多,河邊土壤經水流沖刷,鬆軟不結實,若孩子出去玩,還是要有人陪著比較好。”
定默看向小男孩,見男孩不知他們聊了甚麼,只是衝林予斯笑,便知道林予斯八成幫助了孩子。定默有點羞愧的笑了笑,“林公子今日之恩,定某記下了,實在抱歉,因為我自己腿腳不便,為了讓他不憋悶,我特許他出去玩耍,沒想到給林公子添麻煩了,林公子所說定某知曉,日後必定好好看顧孩子。”
林予斯這才注意定默座下的椅子是特製,還帶有滾軸,便知道其身有頑疾。
“林公子若是不嫌棄,還請賞臉吃寒舍一杯茶。”
林予斯沒有推脫,走了許久,確實口渴,便信步走進坐下。
林予斯品了口茶,又朝院內逡巡了起來。
“春來山景秀美,林公子這樣的文雅之人肯定是來山中游玩的吧。”
林予斯微笑道:“無所事事,打發時間罷了。若說文雅,比不得定公子,無論是這居所,還是這裡的景緻,還有這茶,都是十分講究的。”
定默倒是自嘲道:“我這才真的叫無所事事,打發時間。人人都道是人生苦短,而我日復一日,只覺得光陰難熬。”
“定公子淡泊隨性,林某感佩。得意失意無非是瞬間的感覺,過一天就有一天新的人生,公子不妨想開些。”
定默舉著茶動作一滯,半晌輕笑道:“公子真是睿智之人。在這山中還能遇見林公子,看來定某的福業未消。”
“定公子,你應該年長我幾歲,我不如直接以兄相稱吧。”
“呵呵。”定默乾笑了兩下。
林予斯倒是很坦然,脫口道,“敢問定兄一人在這山間隱居,可有人照拂飲食起居?”
話音方落,只聽木門吱呀一聲推開。二人循著聲音望去,其時日光映水,盈耀滿目,故使林予斯看不清來人面容,只能看見一頎長身影,腳步生風朝木亭走來。
身影漸漸靠近,林予斯終於撥開晦暗看見了那張臉。
“哥哥,有客?”
風拂池面,漾起水波千層,其上的日光反倒是徹底陰沉下去,被更奪目的眸光蓋過。
林予斯緩緩起身,拱手施了一禮。
“這是林公子,今日免兒去河邊玩,幸而林公子出手相助。今後我得把那孩子看好了。”
林予斯只覺得池面粼粼然漾在他臉上,讓他有些煩亂。
定默看向林予斯,對他道:“林公子,這是小妹定然。”
定然挪動步伐,擋住了春水反射的光,“林公子。”
“定姑娘,林某有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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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沉入山間,林鳥不鳴,寂靜吞噬著白日裡所有的熱鬧。
“走了的人不知山中寂寞,只以為春日裡就是那麼生機勃勃的,只有留下的人才曉得,在這深山裡漫漫長夜,是多麼冷清可怕。”
顧淇粱似乎沒聽定默說話,她在免兒的注視下,將一個兔兒燈籠點亮了,繩結穿進描了彩雲的木棍中,就能提著玩耍了。看免兒在院子裡歡快的跑來跑去,顧淇粱不經意露出了笑,乾淨純粹。定默見了,難免有些感觸。
“你今日心情不錯?”
顧淇粱繼續看免兒,“何以見得?”
“你很少這麼安靜的笑。不過今日算是委屈我了,讓我跟你姓。”
“合作這麼久,跟你論一場兄妹,淇粱不覺得委屈。”顧淇粱說到這,像是想到了甚麼,嘴角揚了揚。
這話於定默而言猶如意外驚喜,“往日你總是很冷淡,很少這樣揶揄我,總是拒人於千里的樣子,今天總算有點人情味了。”
顧淇粱像是想到甚麼,“說到人情,前陣子我才和蘇太師進行了一場交易,現在的太師府應該已經嚐到我送他的這份人情帶來的喜悅。你說,蘇太師,該怎麼謝我?”
定默見顧淇粱又換回平日裡的神態,背脊涼意襲來,他打了個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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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家,楚家。”蘇崇業在床上喃喃喊著,對邊上的孫媳婦金氏道:“今天,世子可有甚麼訊息?”
蘇太師臥床幾天,世子蘇令都沒有踏入其房門半步,金氏哭著央求道:“老爺,今日世子依然沒有歸家,求老爺準允他來見您,看您一眼吧。”
“放心,若是,若是他無用,不能勝任我給他爭取的這個機會,等我死了,我依然會准許他到我靈前守孝的。”
金氏聽得此言強忍淚水,她知道自己多說無益,只能祈求夫君能夠早點歸家。
蘇家世代清流文臣,但是蘇令一心想要從武,蘇太師不同意,二人在前程的事情上一直僵持著,除此之外蘇令該請安請安,該盡孝盡孝,蘇崇業一開始以為這個溫文爾雅的孫子總有一天拗不過自己也會點頭,可是幾年過去,蘇令非但沒有改變想法,反而心志更加堅定。這期間,蘇崇業也嘗試說服蘇令,齊修昀就是被提及最多的反例。然而蘇令卻說若是自己當初能夠有齊修昀那樣的條件和外在優勢,十三年前蒙城變故之初,他絕對不會成為齊修昀,而是會取樊卓而代之。
蘇崇業不知道平日裡斯斯文文的孫子哪裡來的底氣說這樣的大話,但是蘇令這話語中對抗樊黨的決心倒是讓蘇崇業深感欣慰,興許就是自那之後,蘇崇業慢慢動搖了立場,也開為蘇令鋪設另一條路。
如今這條路已經邁出去,結果蘇令剛到巡防營就吃了癟,沒有人服從配合,除了不以下犯上,其餘公務上的事情各自都依照習慣和條令行事,把蘇令當做徒有虛銜的傻子。蘇令何嘗看不出這一招。他靜悄悄觀察了三天,又將巡防營的所有案卷和條例看了,結合大周律令,重新擬定了一套巡防營的規矩。
蘇令深夜看著自己反覆斟酌修繕的治軍策略,想著如何將紙上的都切切實實的落到實處。很快,這個契機就出現了。
許榮是巡防營裡嘴巴伶俐的,但是為人處世卻又十分有個性,很多人都很聽他的話,甚至會看他的眼色行事。
“那晚在太師府,回話回的甚好。你叫做……”蘇令特意從點卯的冊子上滑動,指著許榮兩個字道:“這是你的名字?”
“回總督,是屬下。”
“知道我為甚麼今日專門找你來說這事情嗎?”
許榮謹小慎微道:“屬下不敢說。”
蘇令還是一副正經模樣,溫和而認真道:“拿出你的伶俐和膽大的原本模樣來,有話儘管說。”
許榮把蘇令快速打量了一番,心一橫道:“總督無非覺得那晚屬下言辭鋒利,加之家中遭逢賊子,大人心中有火,想在屬下這裡討得一個軟。”
蘇令一聽,似乎被說中了心思,問道:“那你服這個軟嗎?論巡防之責,你們確實沒有盡到。”
許榮始終低著頭,他拱拱手,接著說:“屬下知道大人是個讀書人,斯文有道,凡是總希望以理服人。這也是許榮敢說接下來的話的原因。”
蘇令幾不可見的輕笑:“你接下來要說甚麼?”
“大人喜歡以理服人,論講道理,屬下沒讀過甚麼書,只能說點實在的,而大人聰穎,想必這幾日在巡防營待著,也知道這個地方是整個皇城武將中最為尷尬的所在,要論權勢沒有,論靠山很大卻沒有甚麼作用,由於文武對立,我們在武將中屬於末流,一直屈居人下,在皇城裡又承擔著四處打雜的差事,文臣自然也能尋隙將在武將那裡受得的氣衝我們撒一撒,那晚巡防營有失,的確是整個巡防營的過錯,卻不是我們這支去蘇府救火的人的過錯,倘若今後我們這個巡防營上位者遇事總想著誰幹事誰擔責,而不是從整體層面考量營中事務的分配和管理,往後不光是下屬們不想幹活,就連大人您出了這個營門,也無人會因為這個總督的身份待見您。”
蘇令聽完,吸了口氣,少頃道:“所以呢?”
許榮噗通跪了下去:“沒有所以,總而言之,大人總歸是大人,屬下該說的都說了,大人覺得氣不順,屬下只管向大人請罪。”
“既然我是個講理的讀書人,你跪下來請罪,我卻不能罰你了,只能好好嘉獎你,聽一聽你這個在巡防營待了許久的元老說一說著裡面的心酸往事,又該怎麼讓這群心灰意冷的老部下們重燃鬥志,跟著我把巡防營做得朝中人人稱讚。”蘇令說完掀袍坐下,傾身問道:“你心裡是不是這麼想的?”
“屬,屬下……”
“策論我也讀了兩本,不喜歡甚麼勾心鬥角,做武將,你說的那麼多門道,我聽不懂。”蘇令拉長了話音,言語間的溫柔在這瞬間變為陰鷙,“你以為我是銘都哪個貴戚家的富貴公子?走了甚麼門路才坐了這位置,我是依仗天子聖喻進來的,趙忠之流都能對你們呼來喝去,我還需要戰戰兢兢?我連樊卓都不看在眼裡,難道不應該比那趙忠更該耀武揚威,更該把這位置坐的舒服自在才行?”
“!”許榮內心震盪,沒想到長得斯斯文文的蘇令竟然把紈絝這兩個字擺在檯面玩的徹底。
“原先那幾個管事的也都犯了事,能不能出來都看造化,總而言之是不能回到這裡了。之前那些用舊了的條令,我也看了一下,中規中矩,沒甚麼意思。不如我將這地方改了,這塊地,就用來打馬球踢蹴鞠,一樣能強身健體,一樣能練習騎射技能。”
蘇令起身不再看許榮一眼,只不容置喙的丟下一句:“這事就交給你辦吧,辦不好,你就等著數罪併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