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山
西郊蓮壺寺，紅安順著著煙味慢慢摸索著走出僧門。遠遠看見莊千鶴，他如前一月初見時的模樣，依然坐在院內磨菸斗，紅安頗為驚訝。
“紅安大哥！”
遠遠聽見有人喊，紅安和莊千鶴同時看向木作的門扉，及緣正站在那兒抱著一籮筐衣物發出驚歎。
“紅安大哥，你甚麼時候醒的。”不等紅安回答，及緣將手中的衣物一股腦放在石桌上，健步走到了紅安跟前。
“哎哎哎——”
裝比丘拔著被及緣壓住的菸草，“你這小女子，你家哥哥現在身體這麼虛，想跑也跑不掉，你急甚麼呢。”
“紅安哥哥，這都三天了，怎麼才醒啊。”
“他武學底子薄弱，身體自然比不了你。”莊千鶴插嘴道。
“及緣？我躺了幾天？”紅安現在內心很不安，他看著這個之來過一次的寺院，不解道：“我們怎麼會在這裡？”
及緣有些難過的別過頭，“紅安大哥，主上說三司接手了案子，樊卓只會對我們更不利，就算是案子到了刑部，我們只會更難出來，所以……”及緣說到這裡乜了眼莊千鶴，壓低聲音道：“是主上給了莊老頭很多錢，所以我們暫時就只能待在這裡了。”
“主上可有別的吩咐？”
及緣搖搖頭，“主上只說讓我好生照看你。”
“那鍾蛾她們呢？”
“其他人不知道，那晚我們並沒有往一個方向逃走。”
“那……”
“哎呀，我說年輕人，你們煩不煩，你這衣服還晾不晾了？”莊千鶴罵道：“你看你壓住我的煙，全是溼的。”
紅安拍了拍及緣，走到莊千鶴面前行禮道：“莊比丘安好，紅安又來叨擾您了。”
莊千鶴叩了兩下菸斗，還是先前那副老頑童的模樣，“好說好說，你上次給的香油錢我現在還沒用完，你這次來，這小寺今後兩年的開銷基本都不用愁了，你小子得常來，我覺得你是我的福星啊。”
及緣不做聲響，拿起衣服走了。
紅安還想問許多事情，想想來日方長，便也沒再開口。莊千鶴看出來紅安心思，安撫道：“近來事多，你能來我這裡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想必外面的人不知道正在怎樣奔波忙碌呢，你小子不把身體養好，就對不起所有圍著你轉的人。”
紅安心中一熱，同時又像是被戳了心窩子，隱忍著難過和感動朝莊千鶴行禮道：“多謝莊比丘提醒，紅安定會好好修養，不會讓大家枉費苦心。”
紅安去了房內休息，莊千鶴不急不慢的將溼了的菸葉慢條斯理的梳理開，擺在石桌上曬太陽。“及緣這兩個字和佛家很投緣呢。”莊千鶴道。
“難得莊比丘會認同一個人和佛家有緣，想當初我求著您也不願意讓我進你這裡的寺門呢。”
莊千鶴看林予斯今日是鴉色外袍，內著青黛圓領長衫，看上去既儒雅又十分精神。忍不住讚道：“我說過，如今也還是那句話，不想叫塵世間少了你這樣的妙人，那得是許多人的遺憾啊。”
“莊老先生，您謬讚了。”林予斯說完看向院內。
莊千鶴看了一眼道：“你要進去同他說話嗎？”
林予斯輕笑搖頭，“今日不是時候，改日吧。”
莊千鶴知道林予斯今日無事，只是前來看看。便道：“西邊山有塊凸起的巨石，繞過那石頭到另一面去，別有一番美景，春日山中幽蘭格外香，不過不要去找它們，你就一路走到山腳，肯定不會後悔的。”
林予斯謝別莊千鶴，真的去了西山。彼時及緣還在西山小泉池邊漿洗野菜，看見林予斯，立即停下手中的活計。
“主子。”及緣單膝拜下去。
“怎麼了，何故行此大禮？”
“及緣謝主子那晚相救，若不是主子，及緣恐怕早就慘死在那人手下了。”
林予斯把人扶起，“你潛入芝墨坊這麼久，可對他們掌櫃瞭解？”
及緣搖搖頭，“只見過一面，我當時還低著頭，沒怎麼看清楚，不過就這一眼，也被那張好看的臉震驚了。”及緣接著說：“那次正好是樊卓胡利言他們去芝墨坊。我知道芝墨坊針對這樣的官吏都會去探聽訊息，所以我也想知道他們背地裡到底在謀劃甚麼，可是當時聽了一半，琵琶失了手。她見了我後，問了來歷和琵琶的事情，後來她說不允許我去前院招待客人，別的沒有說甚麼。”
“一來，在對你不是很瞭解的情況下，不想讓你知曉他們的秘密，二來不想讓你在還沒有認可他們的情況下被迫捲入他們的謀劃。”林予斯用謀局者心態分析道。
“主子，您問這個，是懷疑那晚劫獄的人是她？”
“我也不知道，但是如果是她的話，你覺得我不出手，你會死嗎？”
這問題把及緣問住了，“就那晚那人的身法看，我必死無疑。而若是芝墨坊的掌櫃，我反而覺得她不會隨意殺人。”
“這是你憑感覺猜出的結論嗎？”
及緣想了想，答：“是。”
******
山中風光無限，這是林予斯自來銘都首次這麼清閒的漫步賞景。
若是一切都沒有改變，如今這番景象看在眼裡是不是會更美妙。林予斯一路盤桓著下山，見到的景色越美，心中的悵然就多一分。他也不止一次問過自己，若是這輩子就由盛伯伯所說，放下執念，只用一顆平常心遊歷紅塵，安穩一生，這樣的圓滿或許也能告慰父親在天之靈。
流水聲越來越吵鬧的時候，林予斯則加快了腳步，走了一會，一條寬闊的清溪出現在地勢平緩的山澗。沒有防備，過往的某些場景倏忽出現在林予斯腦海中。
淙淙流水自北山彙集奔流至蒙城外，形成了天然的護城河。春日蘆河上的百姓就彙集在岸邊浣洗衣服和菜。孩童散亂在各處奔跑嬉鬧，隔岸是守護這一切的校場和營地，守備軍和平襄軍曾在那裡暗自較勁，卻在遼人入侵之時默契攜手，同仇敵愾。
“顧泉升！你膽敢在本將面前包庇下屬，來人，將姓顧的拿下。”
三五個平襄軍將士齊齊喊是，立即衝上去圍攻顧泉升，然而不出片刻，這幾個小將紛紛被撂得人仰馬翻。
顧泉升揚了揚眉毛，衝著楚朗庭道：“怎樣，老楚，你的兵就這兩下子，還說我包庇，這用得著我包庇嗎。”
楚朗庭臉都氣歪了，擼起袖子就親自去揍顧泉升。
平襄軍和守備軍分站兩邊叫囂著。最後顧泉升拔了楚旗，將個寫著守備兩字的黑旗插在了校場中央。楚朗庭看著自己因為對抗敵軍留下的舊傷，吹鬍子瞪眼，但是顧泉升和他的守備軍沒有武德，完全無視，全然不把這個作為他失敗的藉口。
兩個常年泡在軍中的漢子打也打過，罵也罵過，喝下兩口酒後又齊齊站在蘆河邊上吹風，說著不著邊際的話。
“我看我兒子不行就來繼承你這守備之職吧，細皮嫩肉的我看他做我手低下校尉都夠嗆。”
“你到底是瞧不上誰，你以為你這守備軍是好當的。細皮嫩肉不該去做你手底下的兵嗎？”顧泉升可以說完全不給楚朗庭面子。
“切，是是是，我承認你那兒子很厲害，在軍中既有本事，又得人心，我看看我兒子就在這蒙城安家，當個平頭百姓得了，你顧泉升再多生幾個兒子，把這平襄軍守備軍裡裡外外上上下下的職責全給頂了，你是不是就滿意了？讓我楚家後人也得個安居樂業，平安順遂。”
“楚大將軍，不是我吹，我用不著再生兒子，我家裡頭還有個閨女，將來做個女將軍，也綽綽有餘。”
楚朗庭倒是見過顧泉升的女兒，雖說尚且年幼，但是看得出長相出挑，聰明伶俐。楚朗庭沒有反駁，心底裡倒是認同顧泉升。
“老楚，你怎麼不說話，是不是羨慕我兒女雙全？”顧泉升藉著酒勁兒將手打在楚朗庭肩上，仗義道：“沒事，大不了讓我閨女喊你乾爹。”
楚朗庭望著河對岸，微笑道：“你看，若是邊境無戰亂，我們的兒女本應該都過這樣的日子，比起在戰爭中建功立業，我倒是更希望往後大周子子孫孫，都沒有這條上升的捷近可走。”
顧泉升也跟著楚朗庭的目光看向蘆河對岸，他倒是從未想過，這平凡的生活圖景居然能教護國大將看得沉醉。
岸上嬉鬧不止，沉入水底的目光被那招手的倒影吸引，林予斯終於從往事中回過神，見對岸有個人衝自己招呼，林予斯看了對面的手勢，才發現是個孩子的蹴鞠滾到河裡，順著水流飄到林予斯不遠處。林予斯撿了蹴鞠後踏著幾塊亂石趟了過去。
孩子打著手勢，衝林予斯仰頭微笑，這個時候林予斯才發現，這孩子是個啞巴，他應該是在向他表達謝意。
“不客氣。”林予斯看著眼前的約莫五六歲的孩童，指著河邊三三兩兩的婦人，問道：“誰是你家人？你一個人在這河邊很危險。”
孩子只是搖頭。林予斯看孩童穿著和臉色，推斷其不僅不可能是孤兒，反而被家裡照看得相當好。林予斯打算向周圍人打聽孩子家人何在，卻被小男孩拉著走向一條山路。羊腸山路往深林延伸，林予斯看著孩子背影，耐心跟著去了。
從山陰走到一處山坳，這裡又是另一番天地，這地界不似外面散亂的農戶，幾處木屋修建得錯落有致，周邊草木與院落相得益彰。倒是像個別有風味的隱居別苑。
看見到了自家地界，男孩風一般跑了進去。不一會兒，林予斯隱約聽見裡面傳來聲音。
“今日在外面玩了許久，身上都讓汗水洇溼了，下次早點回來。知道嗎？”
林予斯本欲離開，想到孩子是個啞巴，院內又只有男人的聲音，終究放心不下，輕叩門扉道了聲:“小傢伙，這裡便是你家嗎？”
門扉自內推開，林予斯走進，院內清香雅緻，木亭中桌椅茶具齊全，一男子端坐桌前，玉質金相，氣度不凡，林予斯有瞬間的訝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