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技
蘇令帶著巡防營所有人胡鬧,這件事很快傳遍銘都,好好的巡防教場用來供人消遣,讓文武百官都覺得不妥,私底下勸的勸,罵的罵,還沒等人把話傳到蘇崇業耳中,樊卓直奏御前,將這事說給了陛下聽。
陛下果然表現得很生氣,就讓樊卓去處理。樊卓當即就直奔巡防營,蘇令見了他,滿臉堆笑,對其教誨表現得順從又怯懦。
樊卓見蘇令從不參與朝政,多年來都閒賦在家,覺得他八成是沒有將如今朝堂文武對立局勢放在心上,否則早就繼承蘇崇業的政治理念入仕了。如今更加不會像蘇崇業那樣站在文官一派和他作對。樊卓決定拿捏蘇令一番,不僅勒令蘇令恢復教場原來的樣子,還讓他給自己長寧軍兵器庫騰地方。蘇令二話不說,將現有巡防營倉儲屋舍劃分出來給了樊卓,還讓巡防去城郊自家莊子操練,每日進出城來回也得兩個時辰,蘇令稱如此更能磨礪將士們的腳程和心性。
樊卓見蘇令這麼奉承,內心鄙夷卻也受用。
“巡防校場已經搬遷到了蘇家皇城以東的私家莊子,那莊子多年了,連年收成不佳,也成為蘇家為數不多荒廢的地方,除了地方大,風景不錯,別的實在好處沒有。既然他想迎合我,那我就順水推舟,讓蘇太師和孫閣老好好瞧瞧他們的後人,是怎麼對我卑躬屈膝的。”
賀千舟卻皺起了眉頭,問道:“侯爺,那蘇令會不會是想借此機會,將巡防營調出銘都,好叫您鞭長莫及?”
樊卓見賀千舟神情凝重,也警覺了起來,於是讓屬下派幾個人去東郊莊上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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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崇業臥床有一陣子了,朝中該來看望的都來過。人走茶涼之後,唯有家中親眷時不時過來看望。蘇崇業受了驚嚇,身體經過這段時間的修養不說好起來,反倒是有越來越頹喪的趨勢。蘇家上下看出了癥結在蘇令,於是在蘇令接手巡防營之初逮住蘇令,勸說其歸家陪伴蘇崇業。但是蘇令卻道:“此刻去見祖父大人他照樣不會好起來的。”
一晃有些時日了,這日金氏在病榻前侍奉,勸說蘇崇業放寬心,言及蘇令只說公務繁忙種種。蘇崇業始終緊閉雙眼,沒有聽進去的意思。
金氏無奈,躲在角落裡佈置藥膳偷偷抹淚,忽聽門嘩啦一聲推開。左右無人通報,金氏剛要開口問責,見門口站著的,正是幾日不見的蘇令。
“祖父大人。”
蘇令就跪在外間,床上的蘇崇業終於從帳內伸出一隻手,招呼了一下。
……
金氏帶著丫鬟僕人退下,房內只有祖孫二人。蘇崇業靠坐在床頭,緩緩道:“你來不來都不打緊,我只是擔心,我這個文質彬彬,平日裡說話都不是很大聲孫世子能否成功完成這次任務。”
一聽蘇崇業這樣說,蘇令眼淚終於忍不住,他裝作不經意拭去淚,笑著道:“祖父再怎麼擔心,也不能傷身啊,孫兒還有許多事要向您請教呢。”
蘇崇業笑道:“現如今,你注意大得很,你把巡防兵帶到莊子上,是準備讓那個他們給你耕地嗎?”
蘇令笑道:“真是甚麼都瞞不過祖父大人,我就是要讓他們在那裡耕地。咱家祖業裡留下的,荒廢許久,確實也需要好好犁一犁,耙一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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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令在巡防營的做派被勤安侯樊卓看在眼裡,並未插手過問,他的意思是既然是陛下安撫老臣的決定,就任由蘇令自生自滅。而銘都的世家紈絝們聽說了,倒是對蘇令刮目相看起來。有說蘇令原本一副書生樣,實在無趣,故而許多人不願與他結交,如今他這一改往日的行事作風,倒是很有世家大族風範。
顧淇粱聽完這些,哂笑一聲,“這皇城中後輩竟都是這樣的愚人。文臣也罷,武將也罷,不用搞甚麼對立,大周再落到這些人手裡,早晚也要氣數耗盡。”
“蘇令那廝是想要打著紈絝的旗號訓練那幾個髀肉橫生的殘兵?”劉青年紀輕輕,倒是比一般的朝中老臣都更加敏銳。但是言語中的不屑也顯而易見。
顧淇粱看了劉青臉上表情,好奇道:“你知道蘇令想做甚麼?”
“據說他想成為武將,但是巡防營那地方,就算手底下的人練的各個以一當十,也不能為他建功立業,反而是若真有那一天,蘇令這個守衛皇城的差事也會變成威脅皇城安危的所在。”
顧淇粱道:“倘若他真有這個本事,待在銘都就算是屈才了,巡防營換人方便,蘇令只是少了一紙調令,少了這個下調令的契機。”
“契機這事,說起來輕巧,只有等的人才知道,它不來的時候,真的是看不到希望的。因為它來到與否,彷彿不看你努不努力,只看造化和運氣。”
顧淇粱知道劉青意有所指,收住了這個話題。
“不作為再好的契機都會消失,唯有有所行動,才能在前路上看到新的方向,說不定某一天,你會發現,有些人年輕時所希冀的東西,本來就是可笑的,甚至不能稱之為目標。你來銘都也有些時日了,必須對自己有更高的要求,而不是每天都跟我身後彙報這些零碎,這樣的事,平夙營裡能做的一大把,一個有野心的人,呆在你這位置上可以做很多事情,且能做得非常漂亮。我不會對你挑刺,但是一旦出現更好的人選,我會毫不猶豫的換掉你。”
顧淇粱撩了件黑青外袍就往外去了。劉青還想問點甚麼,開口半晌又沒有說出。
“我不該過問她的去向的,但是八成是去了西山那邊吧。”劉青一個人在原地喃喃道,“你如今拒我於千里之外,但你知不知道,那個瘸腿的貝勒,野心大著呢。他的野心裡也有和我重合的部分,你若是知道了,是不是也會立刻棄他而去,終止這場生死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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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再合作完這一局,然後殺他個片甲不留好不好。”定默衝著免兒打啞謎,免兒看了定默的手勢,又看向身邊正專注思考牌局的林予斯,趁著這個空擋偷偷摸摸將牌面告訴了定默。
最後一刻的時候,林予斯手中只剩下唯一枚牌,定默猶猶豫豫,最終將手中的牌面稍小的那張出了出去。
林予斯看了一眼定默的牌面,正要看手心裡的木牌,卻聽見身後有動靜。此時定默和免兒已經神色有異。
“玩的這般盡興,這牌的玩法雖說是北部邊境傳過來的新奇玩意兒,但是次數玩多了,也沒有甚麼意思。你不是早就膩了嗎,怎麼今日又玩起來了。”顧淇粱看著定默
眼中帶嘲道。
“你有所不知,牌不新鮮,但是對手倒是新鮮,故而又覺得有意思了。”
林予斯見兄妹二人拌嘴,立即起身,恭恭敬敬對顧淇粱行了一禮。
“定姑娘勿怪,是在下覺得這牌有趣,故而拉著的定兄教我。”
顧淇粱少見的回了一個姑娘家的禮儀,換上溫婉的笑意道:“林公子有所不知,我這兄長牌技不精,這也罷了,偏偏愛拉著旁人陪他,林公子若是也覺得有趣倒也罷了,若是不喜歡,儘管不用搭理我兄長。”
定默不服道:“誰說我牌技不精湛?不如你問問林公子,今日我是不是贏了很多局了?”
林予斯就著這個遞來的話看向顧淇粱,顧淇粱倒是沒有順著定默的話發問,只是有伸手招呼了一聲免兒。
免兒老老實實的走到顧淇粱身邊,顧淇粱揉著免兒的小腦袋,不明意味的看向定默。
定默被看得倒吸一口涼氣,無奈和驚訝的長嘆了一聲“罷了罷了。”
林予斯滿面單純,對兄妹暗中的交鋒並未覺察,只是對這定默和顧淇粱行了一禮,接著告別道:“定兄今日所教牌技,讓林某深有所獲,時候雖然還早,但是路遠,林某家中恐還有事,就先不叨擾了。”
“這就要走了?”定默看上去意猶未盡。
顧淇粱拍了拍免兒的背,免兒小跑到林予斯跟前,拉著手眼巴巴的望著他,林予斯低頭耐心哄道:“免兒乖,林哥哥過兩日再來看你。”
……
與這兩次來時不同,林予斯下山選了另一側山坡徑直向下,路選得看似是直了,只是走起來費力不少,越往下山中竟然隱約有野獸蹤跡,林深茂密,原先被人踏出的小徑也漸漸消失。林予斯心中後悔但是也忍著不安繼續前行。
“!”
一道黑影自側面樹梢閃過,林予斯心道:“這青天白日到底是甚麼在這裡晃悠,若是猿猱之類的野獸倒是不怕,就怕是人。”
林予斯想著腰間還彆著一把的短刃,口袋裡還藏著袖箭,有了防身之物,他像是吃了定心丸,開始振作精神,加快步伐向上下移動。然而他走得越是快,不安的味道越是充斥在整個山間,就在他預感越來越不安的時候,倏忽一道利劍擦耳飛過,帶起尖嘯的風聲激得林予斯耳膜刺痛。
他退到一棵樹邊,捂了捂耳朵,白淨纖長的手指緊貼面頰,林予斯意識模糊,有點頭暈。
身後這棵樹,像是林予斯唯一的依靠,林予斯閉上了眼蹲在地上,想著能在這個間隙快速恢復精神。然而周圍就在閉眼的瞬間變得極其安靜,林予斯心道肯定是自己耳朵聽不見才會這樣。心裡如此琢磨的時候,一隻手輕輕覆上。
林予斯的手被一個溫柔的手掌牽起,接著他被人拽起身,回頭的那刻,山間方才紋絲不動的樹葉微微抖動,風在這個瞬間輕掃整片山林,顧淇粱幾縷青絲隨風飄動。
她拽著他,她並不看他。
“別怕,站到我身後去。”顧淇粱握著林予斯的手將人往身後帶了帶,勁瘦的身軀就自然擋在了林予斯前面。一隻半人高的熊從樹後站立,眼神直勾勾盯著林予斯二人,而接下來,熊的一個動作讓林予斯背脊發涼,只見那熊從雜草叢間笨拙地拿起一頂殘破的草帽歪歪斜斜戴在頭上,然後向他們招手。那動作,活像一個人。
林予斯道:“它,這是何意?”
顧淇粱目光如炬盯著那熊,淡道:“它還想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