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孤
“主上,從巡防營那邊得來訊息,啊素和及緣已經,已經在獄中去世了。”
顧淇粱聞言閉了閉眼。
“主上,他們會不會……”悄悄有許多的不忍。
顧淇粱看著比自己小了兩歲的悄悄,回道:“悄悄,有一天你也會成為犧牲的一員,你會害怕嗎?”
“會,但是我不會離開主上。”
顧淇粱撫上悄悄的臉,微微一笑。
“主上,已經好了。”
少年堅毅清脆的聲音自門外飄進,顧淇粱回頭,劉青腰挎雁翎刀立在門口,一如紅安往常待命時的模樣,只是面前的少年更多了幾分清澈。
顧淇粱心中泛起一陣難以言說的苦澀。若是沒有仇恨和危機,身邊的少年郎和爛漫的小姑娘肯定會有更自在安穩的人生罷。
“主上,如今仲春,酉時天光依舊,行動推遲了一個時辰,隆祥街那齣戲,已經安排好了,可為今夜負責巡防營那邊任務的兄弟調開巡防兵,以爭取時間。”
“甚妥。”顧淇粱抄起藤蘿紫色寬袖長衫,腳步生風往外去了,黎黎和悄悄默契的跟上她。
芝墨坊燈火微漾,青磚牆根下暗影浮動。
巡防總督趙忠在站芝墨坊樓牌前,面對早將芝墨坊圍成一圈的刑部差役,有些錯愕。
刑部宋禾生看到趙忠,上前問候道:“趙大人,今日也來這芝墨坊犒勞弟兄們?”
趙忠粗著嗓門不屑一顧,“趙某從不來這種地方,自然也不會用這樣的花酒犒勞自己的下屬,此次前來,實為公務。”
宋禾生像是才看見趙忠帶來的人,“呵,趙大人如此大的陣仗,不知是來做甚麼的?”
“想必宋大人在朝中不知這宮城外的事,我奉樊侯之命徹查近來官員遇刺的案子,趙大人作為文臣,日日在案頭協同內閣處理雜務,自然是不知道的。”
“哦?甚麼時候,我大周官員遇刺這樣的大案,巡防不是上呈府衙,再由衙門呈報刑部,而是由趙大人這樣的武將直接帶著巡防兵辦案了?”
趙忠不想和宋禾生糾纏,拱了拱手道:“宋大人身為刑部尚書,夜晚來這市井想必不是來糾察趙某職責是否有失。趙某現下有要務在身,恕我不能陪宋大人閒聊。”說完,趙忠就衝屬下遞了令,左右立即上前,想要越過宋禾生進入芝墨坊。
宋禾生只是笑了笑,並未阻攔。趙忠狐疑的盯著宋禾生,心中存疑,果然不出片刻,牌樓裡面就有爭執聲。趙忠立即走進一看,原來宋禾生在芝墨坊裡層也設了一圈差役,而趙忠的人無疑被夾在中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趙中氣急敗壞道:“宋大人,雖說您是朝中大臣,職級遠在我之上,但是我一個做武將的,只懂得奉命辦差,不懂那些彎彎繞繞,大人若是再妨礙趙某公務,趙某隻能先得罪了,日後是參是罰,宋大人想怎麼辦就怎麼辦。”
宋禾生慢悠悠走進牌樓裡,褪去和善之色,沉聲道:“刑部早已接手銘都刺殺案,趙大人今夜是尋賊還是抓盜都行,偏偏打著我這案子的旗號,那就別怪宋某定你一個妨礙公務,僭越瀆職之罪。”
刑部衙役不是吃素的,立即前後夾擊,將幾個要緊巡防兵押解住。
趙忠沒有料到宋禾生在這裡等著自己,立即辯駁道:“這案子一沒下達文書,二無有司人員交接公文,在此之前,趙某為這案子所做一切都是功勞,再者說了,我趙忠巡防之責從未懈怠,哪裡來的瀆職一說。”
宋禾生冷道:“你會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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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防營外祥和平靜,幾個士兵守在營外也依然保持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警惕。
將士許榮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如炬的掃過逐暗的市街。一淼青煙自東方生出,許榮只寥寥帶過,沒有多做注視,但當其側過臉去,隱約有人聲響起,不似白天的尋常聲音,像是哀嚎。再依著聲音回頭望,青色煙霧已然夾雜著點點火光,接著便是衝上半空的黑煙。
“走水了?”
許榮舉起一隻手,欲將異情通報給巡防眾人。邊上也有人注意到了這狀況,開始私語。
“那裡是?”
“東邊,隆祥街。”
“糟了!”許榮目光中露出驚愕,“快,快籌集人手去太師府。”
太師府正院內,蘇崇業與闔府眾人望著西邊燒得只剩下空架子的院落。火已經被熄滅了,但是滾滾黑煙依舊往天空瀰漫。
“太師大人受驚了。”
“不敢當,我們才是教巡防營的軍爺們受累了。還害你們白白跑這一趟。”
太師傅的管家開口,就將巡防營的人噎得不敢作聲,紛紛低頭。
管家掃了一眼巡防營過來的人手,這回則是憤然直言道:“巡防營統管銘都皇城及周邊安危,再往外還有守備軍,怎麼會才來了這麼幾個人,還來得這麼慢,滅火速度還不及我們府中的家奴。就連這善後事宜也是世子爺從演武場帶回來的幾位師傅鼎力相助才完成,怎麼,你們巡防營現在是隻管銘都那些武將的安危了嗎?”
“太師大人體諒。”責罵來自管家之口,許榮卻知太師當下心中有怒,向其請罪道:“今日巡防營弟兄都被調派出去,餘下的人手不足,後面那幾十號人還是方才從監牢臨時調來的。”
蘇崇業眼看著更蒼老了幾分,“西苑有太多書籍沒來及搶救,我平日裡就在那閉關,幸而今兒個我沒在,要不然,我也不知道巡防營的弟兄此刻究竟該向誰請罪啊。”
“太師大人吉人天相,自然是有菩薩真人庇佑的。人手不足不假,近來有刺客在都興風作浪的事也是屬實,營內人手調配安排,小人做不了主。若大人這廂無事,我等先行撤退了,營內還有職要當,屬下們不敢再誤了差事。”
“你,你就不怕我們上告朝廷?”見許榮面無愧色,還要就此離去,管家氣急。
“職責做得不好自然是要罰的,我等就是怕被罰,更不想一步錯步步錯,萬一再有個甚麼刺殺案,屆時就算是掉腦袋也是有可能的。屬下們先行回營了。”
為首的許榮說完拱手行完禮招呼將士們回撤。正要走,只聽蘇太師用老者的聲音幽幽道:“刺客殺誰你們怎會提前知曉,刺殺大案發生,不應該全城戒嚴嗎,怎麼,難道是刺客提前知會你們巡防營了,還是說,你們巡防營只把樊卓底下的武將性命看得重要啊?”
“蘇太師學富五車,您問的這些案情要務屬下不懂,屬下一介武夫,只懂得令行禁止,奉命行事,不管案件推演。我們家大人隸屬樊侯麾下,且根據連日來遇刺的皆是征戰沙場九死一生的將士們,不忍教再多武官白白死在沒有戰事的皇城腳下,才做了這樣的安排。”
這話顯然是對尸位素餐的文臣的嘲諷。而太師是虛銜,更是最不要緊的官員。
蘇崇業微微頷首,說了一個好字。
許榮再無多話,領著巡防兵泰然走了。然而剛到正街,太師府內驚叫四起。巡防兵聽見動靜,沉吟片刻後,還是折返了回去。
再入太師府,只見方才還井然有序的正院人影散亂,滿地狼藉,太師蘇崇業暈厥在胡椅中,管家跪扶在邊上。另一邊,太師兒媳金夫人跪在地上哭喊,邊上侍女和其餘家眷圍在一起又哭又勸又是喊人。巡防營的人上前檢視,才發現蘇世子側躺在地上,肩頭流了很多的血,而地上扔了一把有豁口的劍,豁口處卡著一根絲絃。
將士們睜大了眼,頓感不妙,只聽蘇世子滿面痛苦喃喃道:“快,快去追,是連環殺人刺客,刺客是,是楚朗庭遺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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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朗庭遺孤?”林予斯咀嚼著今晚聽到的這句話,看著手中的盤龍袖箭出神,仔細回顧方才巡防營軍牢內發生的一切。
是夜暮色如蓋。
巡防營區區幾名兵丁完全不成阻礙。
“主子,差不多了。”及緣將藥粉盒收進腰間荷包,對林予斯道。
林予斯點點頭,衝著身後十多名齊府暗衛道:“我知道諸位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之前及緣姑娘已將今夜要帶走的人還有在牢獄中的位置都同你們一一細說過,你們過目不忘,本領高強,任務交給你們我完全放心,只是林某還得再多說一句,行動過程中難免會有變數,一旦有危險,諸位兄弟務必自保第一。”
暗衛們一張張臉隱藏在黑巾裡,看不清神色。
林予斯說了句進,眾人魚貫而入。
劫獄行動十分順利,加之外有調虎離山之計,內有齊修昀提前佈設,十幾名暗衛徒然當了回撐場面的護衛兼搬運工,扛著迷暈的芝墨坊抓來的“案犯”,小心翼翼往牢外撤退。
然而就在快要走出監牢外時,一夥同樣穿著夜行衣的人與他們撞了個正著。林予斯這廂還相對謹慎,誰料對方只一眼就衝他們發起了襲擊。
暗衛雖然身法卓絕,但是正面迎敵居然接二連三落了下風。見失了先機,暗衛們立刻調整陣法,變成幾個對一個。藉著人數優勢,林予斯的人終於覓得一條退路,逃往西郊林中。
饒是如此,對方並未放棄,一路緊咬,追平了林予斯等人。
林予斯本以劫獄為主,不欲過度糾纏,但是為首的身量纖長,武藝超群,連擊退三四個暗衛,直奔及緣邊上的紅安飛去,及緣哪裡肯讓其得逞,心一橫使出了數枚暗針。
暗針密密麻麻,衝著身體xue位要害而去,速度之快,退無可退,而除了退還能有何招數?但凡遲疑總會被擊中,及緣不擔心會失手,轉身扶起紅安就走,這才發現自己手腕已經出現了一塊碩大的青紫。就在這片刻中,一隻手再次襲來。及緣還未來得及回頭,就被掌風拍暈了頭,恍惚間栽倒在地。
林予斯留意了這人身法,見她游龍般撿了棵樹繞了個圈藉著力道折返而歸,這次速度不減反增,虧得林予斯飛身擒拿,才破了其力道,兩人就這樣纏鬥起來。
林予斯出手剛毅果決,但是對方走的是柔韌輕快的路子,林予斯沒佔到半分便宜,反而身上已經佈滿淤青,這會子他只覺得處處痠麻,但是他也很快覓得一點對方的軟肋,揪住了對方腰間那一環搭在外面的環扣。
對方沒料林予斯有這等開小差的動作,連人帶環拽到跟前,她伸手便輕易鎖住了林予斯的喉,卻忽覺腰間一緊,低眉一看,原來林予斯直接將手套進環扣中,順勢卡住了她的腰。
“你是誰,為何要跟我們搶這幾個人犯?”林予斯突然發問。
“我是先平襄王楚朗庭遺孤。”
就是這句話,林予斯有一瞬間的失神。對方立即掙脫他的糾纏給了他一腳後飛身離開。
林予斯起身咳嗽了幾句,回頭看及緣和暗衛已經不見了蹤跡,便放下心來。他揉揉肩背拍拍胸,發現地上一枚反光之物,待他拿起,發現那是一枚形狀詭異的袖箭。
“如此鋒利且應該淬了毒的暗器,她方才為何不用?”
林予斯忖度著,倏忽看見巡防營外火把映天,而三兩個巡防兵已經追趕過來,站在林子外圍,剛要朝林中繼續深入就被幾個黑衣劍客掀翻在地,只聽那劍客揚聲道:“回去告訴樊卓,楚朗庭遺孤回來找他索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