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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探究

2026-04-09 作者:讓花

探究

掌燈侍女受驚過度,樊卓也不肯放過任何細節,硬生生將人反覆盤問,那掌燈侍女因一遍遍重複當時見到胡利言屍身的慘狀,竟驚悸暈厥了過去。

及緣也是女子,有了掌燈侍女的前車之鑑,齊修昀建議暫時跳過及緣,直接盤問到紅安身上。

“回稟大人,正因為芝墨坊做不到鐵板一塊,難以預防暗衛或者江湖高手潛入,才每日做往來記錄的。”

“既是日日都做,那為何你們交上來的,只有三日內的?”

“大人,紅安只是一個管事,冊子三日一上報,更早些的,都在掌櫃的那裡。”

“掌櫃?”樊卓眼底流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就是名動銘都的那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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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淇粱將妝髮梳開,從側邊呈過來一枚金簪,顧淇粱看了一眼道:“今日不適合。”

“怎麼不適合了,神女明豔動人,這金簪才能襯托出你的傾城之姿。”

“神女馬上要變成罪奴了,大人還有心思說笑,你不打算伸手救救我麼?”

“這麼多年了,你一向是最小心謹慎的,往往倒是我膽小,不敢輕舉妄動,每每還質疑你,甚至阻止你,但是漸漸的,我發現,是我過於畏縮了。我本來以為半年來銘都這些官員暗殺案已經非常大膽了,沒想到這次,你還能乘勝出擊,一舉得手,教我又驚又服。說吧,你的後手是甚麼?打算讓我怎麼配合你。”

“聽上去,大人對此次的胡利言的死,甚是滿意?”

“整個樊黨下面的人與我都是血海仇敵,那胡狗尤為可恨,你知道的,哪怕你我共謀之事終不能完成,但胡狗,你不殺他,我哪怕千刀萬剮不得好死,也一定要讓他在我之前閉上眼。”

顧淇粱這下抬了眼,即使隔著銅鏡,茶案上那人眼中的怒火依然燒的盛。

“我沒有後手。”

“甚麼?”

顧淇粱轉過身直視對面的人,迎上那雙不可置信的目光,“我若沒有後手,大人屆時準備怎麼辦。若我死了,你還有別的退路嗎?”

“你現在死,可就虧大發了。”

“事情發生在我芝墨坊,說沒有一點影響是不可能的。”顧淇粱走到屏風後面,帶著點玩味,聽不出幾分真幾分假,道:“所以,您覺得那位齊大人,能不能成為我的救命稻草?”

“他無用的,且也是個該死的。在我這裡,我說了,樊黨裡的人都可去死。不過……你出馬的話,生機轉機,皆有可能。”

顧淇粱自屏風後出來,藕荷色長裙外套著青花窄袖圓領袍,不是男兒,倒是比世家公子更有精神氣潤,而她的容顏到底還是太妖豔了,不施粉黛,也是明麗動人的。

“承蒙大人吉言了。”顧淇粱拱了拱手,颯然走了。

銘都皇城郊外,夕陽垂捎,日光斜入山林中,隱隱約約照出屋簷的銅蜍。顧淇粱仿若一隻素靜的鶴,輕飄飄立在銅蜍旁邊。

素手執魚餌,那一丁點幾乎看不見的餌料落入水中,水中鯉就爭先恐後,泛起一陣水花。

“魚都肥了,你不必喂。”

“總會餓的,何況我其實給的料很少,你看他們就都遊了過來。”

“原先你總在修養,霜廬的廚娘不敢給你吃發物,現在你身體養的差不多了,改天宰殺兩條肥的,給你補補。”

“我不吃,有刺。”

“可以挑了,再說,不吃你天天餵它們這麼肥。”

“你這後山有鶴群,有了這魚,我才能見到它們,真是美哉。”

林予斯想要再投餵,忽然面前的水面咕咚一聲,魚四散逃開。林予斯只能將餌料放在了一邊。

餌料被推走,齊修昀一屁股坐在那裡,有點無奈。

“護衛說你讓他們回去的,但是我聽他們說了近日你這裡發生的事情,我又覺得你在作死,他們說你體諒我。我原以為你真這麼好心良心發現,怕麻煩我,轉頭我才明白,你是徹底將這個麻煩扔到我這裡了。這下你是清淨了,我那裡不可開交。”

“齊大人,我越發覺得你不去當文臣可惜了。這聯想力實在驚人。”

齊修昀冷笑一聲,“原本我沒有這麼驚人的聯想力,是你養的好魚兒提醒了我。讓我不得不做一回聰明人。”

“大人不是審問我那的魚兒時候問出來的吧。”

齊修昀看著林予斯,“所以第一次去芝墨坊的時候,你讓我聽曲,就是那首琵琶曲《射天狼》?”

“大人在暖閣裡聽出來了?”

“旋律不同,但是我知道,和第一次在芝墨坊聽到的是一樣的,我一開始以為只是芝墨坊這個地方為了迎客,教坊樂師刻意改的。在暖閣裡的時候我有猶疑,也不敢將連環刺殺案的死因和樂師或者女子聯絡到一起。”

“可你還是憑直覺有了防範,否則當下反應怎會這麼快。甚至不亞於你的暗衛。”

“若你一早對我和盤托出,我反應會更快。那個叫做及緣的侍女,在獄中刻意提起了琴絃,我才意識到,胡利言的死和連環刺殺案,應當和樂師相關,或者說就和這座明晃晃的芝墨坊相關。而及緣呢,是你安排著,將芝墨坊的偽裝撕開的。”

“齊大人,你有沒有想過這恰恰是我不說的原因。”林予斯撤回到廊下,“有時候快一步慢一步,結果會天差地別,我本是衝著芝墨坊去的,就樊卓那個多疑的性子,說不定倒讓你成了蒙冤者了。”

“你說得對,一點之差,結果完全不同,所以沒人注意到這次用弦勒死胡利言的手法與前幾次是不同的,只是也用了樂弦而已。”

林予斯甩了甩袖,往廳中走去,輕飄飄道:“你能看出來就行,其他人就算看出來,又能說明甚麼呢?”

齊修昀剛要反駁,話到嘴邊改了口,“也是啊,這次在亂中作案,饒是技法再高超,發揮不靈也是有的。”

******

“黎黎、悄悄,你們第一次來這裡,是甚麼時候?”

兩名身著鴉色勁裝,身量纖長的姑娘眼中滿含愧色,但豪不怯弱筆挺的站在顧淇粱身後。

“回稟主上。”黎黎回道:“半月前,就是紅安師兄去蓮壺寺的第二天。”

顧淇粱微微點頭,“那個時候,齊修昀的暗衛還沒派過來。”

悄悄道:“第一次的時候我們比較謹慎,我和黎黎姐摸踩兩次才動手的。”

“但是第二次我們來踩點的時候,發現這霜廬中已經多了兩名護衛。好在他們雖有警覺,但未覺察出我們。”

悄悄接著道:“是啊,哎,現在想來,第三次出擊是最佳時刻。也是成功把握最大的一次。後來護衛加強了防範,我們得手越來越困難,還試圖找別的地方潛入,都被發現了。主上,都怪我們幾番失誤,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人沒除掉,還給芝墨坊惹了大麻煩。”

姐妹二人愧疚之情難抑,而顧淇粱只是淡道:“道歉無用。”

悄悄撇了撇嘴,強忍眼中的淚。

“不是護衛,是他。他隻身在此的時候,就發現你們了。”

黎黎道:“這,這不可能啊。他……”

“扮柔弱,你們平時看爛了的招數。”顧淇粱冷笑一聲,“我有旁的要務,你們去營裡料理其他事務吧。”

姐妹二人稱是,顧淇粱沒回頭,只道:“這般脆弱性子,日後我還怎麼指望你們,收起你們的愧疚,好好做事去。”

姐妹二人愣了片刻,顧淇粱早已走了,她們只得嚥下女兒家的細膩情感,回平夙營中待命。

天色尚早,顧淇粱融在隆祥街的人群裡,直往東走。

******

春天暖意會隨著日頭下落一點點散去,蘇府後院有山水,風帶過水麵,涼意更甚。

“祖父大人,還是回屋吧,這院子裡冷。”世子蘇令溫聲道。

蘇崇業眼睛都沒有眨一下,依舊陷在胡椅中。蘇世子無奈,只得將一張嵌絲綿灰鼠毛大氅蓋在蘇崇業身上。他也好奇的看向蘇崇業眼裡的假山,那山石確有嶙峋之奇姿,但是多年見慣了也沒甚麼看頭,只不過山石中心有一空洞,金龜東昇西落,四季流轉,都能透過穿洞照映下來的陽光判斷出來。

蘇令同祖父說不上甚麼話,今日這便是請過安了,於是就要走。

“去開門。”

蘇崇業這個時候開口了。

“祖父大人?您要開哪道門?”

“去開後院的門。”老太師聲音渾厚,聽起來身體硬朗。

蘇令親自去後院,門開了,正對上一雙明澈的眼。

“蘇世子。”

“……”蘇令沒應,只是別開了身。

來人並無二話,笑了一眼就坦然進去了。

顧淇粱路過帶著一路惹的春風,有點塵世的味道,也有獨特的女兒香。蘇令只看著背影愣住,連日來的寥然和沮喪頓時抽空了,唯有身後河池裡蓮葉的窸窣聲。

站在蓮葉夾道的水橋上,顧淇粱自成一副畫,她在畫中央恭敬的朝蘇崇業行禮。

“蘇太師安。”

“你從那裡面走出來。等你很久了,湊近了說話。”

顧淇粱微微一笑,有點赧然道:“又被太師給算準了。”

“哼。”蘇崇業沒好氣,這才動彈了一下,胡椅前後搖動,蘇崇業掀了那大氅,爬起身往書房裡去。

“你的芝墨坊能耐大發了。”

顧淇粱跟著走進書房,“就是本事不足,今日才來找太師。”

“你是想讓我這個在朝中無權無勢,唯有一個虛銜的老頭給你消災?”蘇崇業從滿是書籍的案几裡慢悠悠的翻找著。

顧淇粱沒有立馬回答。蘇崇業啪的將一本策論扔在案頭,“你要殺人放火還是亂殺無辜我都沒有意見,但是你居然在芝墨坊裡面動手,是不是想把我也拖下水。”

顧淇粱狀若惶恐的跪下去,“太師,胡利言死有餘辜。”

“我知道整個樊黨的人對你來說都是死有餘辜,但是你就非得急在這一時嗎?”

蘇崇業反反覆覆的問,顧淇粱知道如果不能直擊要害,蘇崇業真有可能坐視不管。“太師大人,如果我說,殺胡利言的人是當年平襄軍餘孽,您信嗎?”

蘇崇業明顯一驚,“你說甚麼?平襄軍?楚朗庭那支軍隊的舊部?”

“正是。”

“你確定嗎?”

“絃樂殺人,手法與我手底下的姑娘不同,乃是當年楚家暗衛的手法,太師知道,我沒法騙您,是否如我所說,等案卷上成到內閣,您會看出來的。”

蘇崇業一個不穩,手覆在策論上,強撐住了身體。

顧淇粱乘勝,接著道:“太師,難道您不想知道此人到底是誰嗎?”

蘇崇業眉宇擰成皺巴巴的川字,看向顧淇粱的時候眼中竟然盛滿熱淚,“淇梁,你真的有把握,能夠找到此人嗎?”

******

顧淇粱沒有半點把握,若真能找到楚家殘部,落入她手中,也不會輕易交出去,她有自己的目的。但她確信的事,楚朗庭還有個兒子,當年死不見屍,很有可能還活在這世上。這麼多年,顧淇粱一直想找到此人,也極力蒐羅那些楚軍中殘存的人,但是均一無所獲。

“主上,自平夙營建立,屬下們不管當值甚麼的,都會去留意楚家人存活於世的痕跡,但是結果都一樣。會不會,這世上,根本就沒有楚家軍的人了。”黎黎道:“雖然當年我還小,但是我知道蒙城慘絕人寰,樊黨本就做好了片甲不留的準備,怎麼可能還有人活下來,更別提那楚家公子,就算他當時有幸存活,但是作為將軍之子,錦衣玉食慣了,逃了也活不成。”

“不,絕不可能。”顧淇粱坐在黑漆描金花紋的圈椅中,看著桌上的棋局,篤定的說:“我們雖說是平頭百姓,但是在當年那樣的慘境中一樣能活過來,平夙營裡甚麼樣身世家境的人沒有。憑甚麼人家一個常年隨軍的世家公子,就會死了。你們再看看楚家那些斥候,楚家的斥候,可是一等一的殺手,當年那樣的禍事,最先要解決的就是他們,可是他們一樣能留存下來,只是活得極小心,極隱秘。我甚至都覺得,那位出楚將軍獨子,有可能活在我們身邊,而我們毫無察覺。”

顧淇粱搭在圈椅上的手鬆開,一枚黑色的棋子落進裝著白子的棋奩中。

“主上這麼說,我都有點害怕了。”悄悄背脊有些發冷道:“但是主上,紅安大哥和鍾娥姐姐那些人,甚麼時候可以放出來啊,他們在樊賊手裡,會不會有危險?”

“嘖。”黎黎胳膊撞了悄悄,“主上自有盤算,你別讓主上心煩。”

顧淇粱幾不可見的蹙了下眉。“先下去吧。”

兩人退下。忽又聽顧淇粱吩咐道:“密信傳劉青來。”

劉青是平夙營和紅安一樣能管諸多事務的多面手。此刻傳他入都,意義不言而喻。

黎黎立即看了一眼悄悄,顯然,她們有了不詳的預感。悄悄似乎長大了些,終究沒說出那句“難道紅安大哥和鍾娥姐姐他們凶多吉少了嗎,難道主上也沒有十足的把握救他們出來了嗎?”

開甚麼玩笑。

顧淇粱雖有神女的頭銜,卻不是真的神仙,樊黨狠毒,所有在蒙城死裡逃生的人都不會對落入他手還能全須全尾的回來這事抱有幻想。那是愚人畫本里才有的橋段。

“是啊,我顧淇粱終究只是個凡人。”屋內空餘顧淇梁自己,她望著窗外落英浮水面,覺得人一輩子終究不過如此,但是也要好好怒開一回,前路是風是雨難以預料,若是能夠自成氣候,那就盡力做到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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