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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效力

效力

三月春陽普照,四處蔥蔚洇潤。齊府別苑以西,山環水繞之中,霜廬如同畫卷留白處不多不少的點墨之筆,此處安謐靜美,韶光淑氣,是個靜心養身的好所在。

開年朝中事務龐雜,各司官員本就繁忙,銘都卻接二連三出現官員被殺的大案,在都武將人人自危,那些平日裡以權謀私的官員以為有江湖高手替天行道,一時間倒是收斂了不少。

齊修昀這日終於覓得空隙,來到銘都城郊外名為霜廬的別苑。沒有護衛陪同,齊修昀拎著一壺梅花釀,穿過外院走到內院湖心亭中看向宇內,只見廊下一排竹簾參差垂著,其下一少年目瞭遠山側立著,藕荷青衫隨風微楊。齊修昀看得有些呆,如圭如璋,傅粉何郎。大抵說的就是眼前之人了。

“齊大人來了。”少年開口,聲如潺泉,只是聽來有些虛弱。

齊修昀直接在外廳筵席上坐下,將梅花釀置於矮案上。“你知道我今日要來?”

“我並不知道。”少年回頭,款步走近,在齊修昀對面落了座。

齊修昀這次心下更是一震,初見此人鳩形鵠面,只知道八成是個俊美書生,竟不知養了幾日,這臉真叫女子也能自愧。

“齊大人尋我何事?”

“林四郎不妨猜猜。”

林予斯伸手去拿桌上那壺梅花釀,自然的替齊修昀斟上一盅,又給自己斟。“勤安侯著大人前去探討李大人的死因,又將四位都官遇刺案的案子,扔給了大人,哦不,確切的說,是齊大人和胡大人一起接手了這個爛攤子。”

齊修昀看他毫不客氣的自顧自飲下一杯酒。問道:“你身子養好了?怎敢喝酒。”

“大人美意,不可辜負,我這幅軀殼一向如此,與喝酒無關。”林予斯飲完又給自己滿上,“既然大人今日會來我這裡,我姑且自信的認定我上次和大人在信中所言全部應驗,大人應該也已經按照我說的去了銘都府尹趙大人那裡尋案卷了吧?”

“勤安侯果然也認為刺客是衝著樊黨去的。但是又不好此地無銀三百兩將這想法宣揚出去。李茂立政務與我以及胡利言掛鉤,且在李茂立去世當晚,我們三人又都去過芝墨坊,勤安侯找我們去,一是懷疑樊黨內部有人生出異心,二來也確實是茲事體大,情勢嚴峻。”

“那麼大人心裡怎麼想?看了府尹的案卷,可有頭緒?”

“刺客暗殺,不看作案手法也能猜到是一夥人所為,這些案卷結合起來毫無意義,銘都沒出現過這樣的案子,各州府舊歲的案卷中暫時還沒有發現類似作案手法之人,大周近年來江湖傳言中,更是沒有聽說能與這事稍微沾得上邊的江湖人物。”齊修昀一口氣說完,搖了搖頭,悶下眼前的酒。

“齊大人本就不是斷案高手,亦沒有這方面的經驗和天賦,若說抓賊,與刺客對峙交手還行,破案的話……”林予斯輕笑。

“所以呢?”齊修昀一副這還用你說的表情。

林予斯漫不經心,淡道:“所以大人就此放手,只做做樣子吧,別查了。”

齊修昀一叢小火自心口慢慢燃起來,不知是因為酒,還是因為這個人。

“府尹趙大人從第一個案子開始經手查辦 ,非但毫無頭緒,就連威懾都沒做到,刺客不僅頂風作案,還遊刃有餘。對方目標明確,且對銘都事務和官場十分了解,所以由此看來,對大人你來說,現在查案和找刺客並不是最重要的。”

齊修昀擰著眉看林予斯,“那甚麼最重要?”

林予斯飲完了第二盅酒,骨節分明的修長指間撚著酒杯輕輕摩挲,“做府尹還沒做且做起來比較困難的事。”

“你的意思是?”

“防範未然,加強巡防。”

齊修昀並不覺得這是甚麼妙計,如實說到:“若只是加強對勤安侯一派官員的保護,不就是預設賊人是衝著樊黨而來?可若是廣撒網,增設銘都巡防,雖說巡防總督職級在我之下,且共同效力勤安侯,我越俎代庖,豈不是打他的臉說他護衛不利?再說,我手底下的人在都者有限,且本身都擔著職務,就算放著手頭事情不管,全部放進巡防,也不一定能起到多大作用。”

“大人反應並不慢啊。”林予斯全然不顧齊修昀的臉色,真心實意的讚歎道:“看來大人早就想到這一層,才會將其中利弊分析得這麼全。不過大人別忘了我方才所說,巡防只是用來做樣子的,起不起得到作用,並不重要。我說的直白點,大人不想得罪巡防總督,只要表明,自己的人只是全憑巡防營差遣不就行了。”

齊修昀聽此怒道:“這怎麼行,且不說巡防總督品階在我之下,就算他礙於面子沒有真的隨意差遣我的人,但是這個派頭被他佔了去,我手底下那些兄弟會作何感想?”

“難道大人真的要用軍營裡的平襄軍?大人也清楚,刺客在暗你在明,在巡防各處安插人手,並不能真的保護誰。難道大人不想知道,刺客下一個目標是誰?大人不想探一探,這個讓樊黨如坐針氈的人,究竟是何來頭嗎?”

齊修昀有瞬間的訝然,旋即冷笑道:“好一個防範未然,林公子方才不是說我不具備查案的能力麼?怎麼轉眼又覺得我能打探出刺客的來頭了?巡防不用平襄軍,難道是用我的府兵不成?”

“我早說過查案和抓刺客是兩碼事。”林予斯起身,抖了抖袖走到懸窗邊,“更何況,大人的府兵上戰場可能沒有平襄軍驍勇,但是在這銘都行事,以一當十的江湖暗衛可比軍中斥候還厲害呢。”

齊修昀心下一驚,眼神跟著林予斯道:“我哪裡去找這麼多江湖暗衛養在府中。”

林予斯漫不經心伸手輕撫窗臺瓦盆中的金雀,“有的。”

啪——

瓦盆落地粉碎的同時,齊修昀霍然起身,但是已經晚了,藏身的雪廬暗衛身帶煞氣飛身躍進廳內,把齊修昀上下掃了一圈,方才跪下身。“大人有何吩咐?”齊修昀瞠目看著下屬的發心,遽然無言。

“齊大人。”林予斯轉身回首,淡然輕笑,“霜廬是個好地方,短期內我不會離開這裡,我這病雖說不能痊癒,但也好的差不多了,用不著這麼多人貼身伺候,還是將他們派去要緊地方,替大人效力吧。”

“我願誓死為主上效力,請主上不要趕我走!”

鍾蛾跪在外間,隔著幔帳,看不清裡面人的臉色。深以為那句“稍作歇息。”是斥責,畢竟四月以來鍾蛾每每行事,皆無功而返。

“沒有要趕你走,只是讓你避避風頭。”紅安上前想扶鍾蛾起身,鍾蛾滿眼不甘,只望向內廳。輕紗幔帳內燈影綽綽,燭火在信紙湊過來時暗了下去,又在下一瞬陡然亮起,成為白灰的紙面顯現出最後一絲清晰的墨跡,隨即變成碳粉,被盡數丟進空的棋奩裡。粉白的面容於明滅的燈火下映出好看的輪廓,只是那線條細膩冷峻,叫鍾蛾只能將所有的話語都按在胸口,不敢輕易訴出。

“三絃院做事從未失手過。”內廳裡聲音凌然傳出,“你這樣,不適合再留在我身邊。”

“可是……”鍾蛾輕咬朱唇,有幾分不服道:“我也是怕留下線索,近來銘都戒嚴,明面上是各處都加強了巡防,實則針對樊黨官員特意做了防範,據屬下觀察,其中有不少江湖暗衛,且都身手敏捷,這個時候再出手,我怕……”

“主上,”紅安看了一眼鍾蛾,道:“鍾蛾小心謹慎總是沒錯的,勤安侯樊卓將案子委派給了他手底下兩大軍權的首領,一個是長寧軍總帥胡利言,另一位則是平襄軍驃騎大將齊修昀。屬下得知,齊修昀向來沒有胡利言為樊卓重視,此次齊修昀向巡防營貢獻的暗衛,名義上被稱為齊修昀的府兵。”

鍾蛾聽至此處,震驚道:“府兵?齊修昀能養出這樣的府兵,他是甚麼來頭?”她自認為已屬江湖暗門頂尖高手,被朝廷養的人比下去,她頗有些難以接受。

紅安本就是來傳達密報的,見言及此處,便道:“大周銘都,王氣蒸蔚,齊家原是清流世家,代代皆為文官,是世家之中數一數二的,有趣的是,偏偏出了個棄筆從戎的紈絝,現如今坊間流傳的關於齊家的故事,只怕很多茶攤說書的還能信口背上兩段。”

“這個紈絝,是指齊修昀?”鍾蛾問道。

“正是!”紅安見賬內無聲,接著道:“齊修昀從小不喜讀書,又對八股策論時政完全不通,他曾言寧身死疆場以報國,也不願科考,有傳言,齊修昀實則是不喜朝堂勾心鬥角,文臣之間之間蠅營狗茍,最擅長殺人與無形。可偏偏……”

“偏偏甚麼?”鍾蛾不解。

“偏偏他發現,即便是武將,也逃不過玩弄權術的命運。武將手中的長槊,並不比文臣手裡的那支筆乾淨多少。”幔帳微微飄動,端坐其間的人用羅帕拭著一枚袖箭,烏黑圓滑的五道鰭蜿蜒盤在箭身,一直延伸至箭峰,凌厲的收進銳利的頂端尖刺裡。她緩緩開口,說的話和手裡的器刃一樣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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