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裡的“秘密”
沈崎斷斷續續的進行了大半個月的自虐式窺探之後,胃病也如約重犯。
11月中旬,某天的上午。
香港中環,某高階私人診所候診區。
這裡是會員制,人不多,環境安靜得只能聽到中央空調細微的運作聲。
沈崎坐在角落的皮質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當天的財經報紙,但視線卻並沒有聚焦在文字上。
他剛做完胃鏡檢查。麻藥勁還沒完全過去,人還有點暈,胃部也隱隱作痛。醫生說這是老毛病了,加上這半年心情鬱結、作息不規律,必須定期複查。
他按了按眉心,正準備起身去拿報告然後離開。
自動感應門開了。
一陣略顯急促的高跟鞋聲,伴隨著小孩子咿咿呀呀的抗議聲傳來。
“乖,不哭不哭,媽媽在呢。”
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沈崎翻報紙的手指瞬間僵住。
心臟像是被人猛地捏了一把。
他沒有立刻抬頭,而是屏住了呼吸,下意識地把報紙舉高了一些,擋住了半張臉。
透過報紙的邊緣,他看到了。
是她。
阮念知。
她穿著一身利落的職業套裝,顯然是請假出來的。手裡抱著孩子,肩膀上還挎著那個看起來就很沉的媽咪包。
她懷裡的念念,今天戴著一頂黃色的小鴨舌帽,趴在她肩頭,雖然沒哭出聲,但眼淚汪汪的,小嘴緊緊抿著,顯然對醫院這個地方充滿了抗拒。
沈崎貪婪地看著這一幕。
看著她熟練地單手換手抱孩子,看著她低頭輕聲哄慰。
那一瞬間,他想衝過去幫她拿包,幫她抱孩子。
但他忍住了。
*“別犯賤,沈崎。別去打擾人家的生活。”*
他在心裡狠狠地告誡自己。
阮念知走到前臺登記。
周圍很安靜,所以護士的聲音清晰地傳進了沈崎的耳朵裡。
“寶寶的名字是……阮、祈、安,對嗎?Ruan Qi'an。”
沈崎的手一抖,手裡的報紙“嘩啦”一聲滑落了一半。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甚至以為是麻藥的副作用出現了幻聽。
阮?
姓阮?
沈崎的眉頭瞬間擰成了死結。
*為甚麼是跟她姓?*
按照中國人的傳統,就算是在香港,孩子也大多是隨父姓吧?那個男看不是挺強勢、挺像個男主人的嗎?怎麼會允許這種事?
除非……是入贅?
或者……那個男人根本就沒有那麼在意這個孩子?
就在他滿腹疑雲的時候,那個名字的讀音,像是一道閃電,擊穿了他的神經。
祈、安。
Qi... An。
他看著她接過單子,點了點頭,清晰地回答護士:
“對,阮祈安。祈禱的祈,平安的‘安’。”
“平安”。
沈崎下意識地想起來,他曾經在給過她的卡片上寫過:*“給不了別的,只盼你歲歲平安。”*
就在他腦子裡一團亂麻的時候,阮念知抱著孩子轉身。
視線不可避免地撞在了一起。
阮念知看到了那個坐在角落裡、只露出一雙深邃眼睛的男人。
她愣住了,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被一種成年人的鎮定所取代。沒有尖叫,沒有逃跑。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早已熟悉的故人。
既然撞見了,就不能再裝死了。
沈崎深吸一口氣,把報紙放在一邊,站起身。他整理了一下西裝,邁步向她走去。
這一次,他沒有靠得太近,在一個禮貌的社交距離停下。
“真巧。”
他看著她,聲音雖然還是有些緊繃,但儘量表現得像個偶遇的老友。
“帶孩子來看病?”
阮念知把懷裡的念念往上託了託,避開他過於灼熱的視線。
“不是,來打流感疫苗。”
沈崎看著那個把臉埋在她懷裡的小傢伙。
念念,阮祈安。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於還是沒忍住,問出了那個在他心裡炸開的問題。
“剛才聽護士叫名字……”
他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像是隨口一問。
“阮祈安?名字很好聽。寓意也好。”
他看著她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試探的、甚至帶著點尖銳的笑。
“不過……怎麼是跟你姓?”
“看來你家那位‘比較忙’的先生,很寵你啊?連冠姓權都讓給你了?”
說這話的時候,沈崎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的臉。
他想從她的表情裡看到哪怕一絲破綻。
如果那個丈夫真的存在,如果他們真的很恩愛,提到這個話題時,她應該是坦蕩的、甜蜜的。
但如果她有一絲遲疑……
那就說明,這中間有問題。
…………
面對沈崎這突如其來的、甚至是有些咄咄逼人的質問。
阮念知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真的是冤家路窄。
她眼神閃爍了一下,根本不敢直視他那雙彷彿能洞察一切的眼睛。
她只能硬著頭皮,撒了一個聽起來還算合理的謊。
“啊……那個……是我爸要求的。”
她抱著孩子的手緊了緊,強裝鎮定。
“他是老思想,覺得家裡就我一個女兒,想讓孩子跟我姓。他就……同意了。”
這個解釋雖然牽強,但也說得過去。
沈崎眯了眯眼,看著她那副不敢看他的樣子,心裡的疑雲不僅沒有消散,反而越聚越濃。
*叔叔要求的?那個男的會這麼容易妥協?*
但他沒有拆穿她。
因為就在這時,阮念知似乎為了掩飾尷尬,也是真的有點擔心,迅速轉移了話題。
“你呢?你來這裡是?”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裡流露出一絲掩飾不住的關切。
“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捕捉到她眼底的那抹擔心,沈崎心裡那股子戾氣瞬間散去了一半。
他看著她,苦笑了一聲。
他沒有瞞她,甚至半真半假地賣了個慘。
他按了按胃部,那裡確實還在隱隱作痛。
“老毛病了。”
他聲音低沉下來。
“上次在上海……你也知道,胃出血之後一直沒好利索。這邊的醫療條件不錯,醫生讓我定期來複查一下。”
他看著她,眼神深邃,語氣裡帶著一絲只有她能聽懂的示弱。
“畢竟……我現在一個人在外面跑生意。”
“要是真倒下了,連個……給我煮粥的人都沒有。總得惜命點。”
聽到“煮粥”兩個字,阮念知的心狠狠顫了一下。
她想起了那個在上海病房裡,一口一口喝著她喂的白粥的男人。
那時候,他是她的病人,她是他的依靠。
*“一個人在外面跑生意……”*
阮念知咀嚼著這句話。
甚麼意思?
是離婚了嗎?還是說……只是不想讓妻子擔心,所以一個人扛著?
她不敢細想,也不敢問。
沈崎見好就收,沒有繼續在這個話題上糾纏。
他把視線重新移回到她懷裡的念念身上。
小傢伙大概是對醫院的環境害怕,又對這個盯著媽媽看的陌生叔叔感到好奇,正瞪著大眼睛,警惕地看著他。
那雙眼睛……
越看越覺得眼熟。
像她,但那股子倔勁兒,又像極了誰。
“祈安……”
沈崎在嘴裡輕輕念著這個名字,聲音很低,像是一聲嘆息。
“名字取得真好。”
他抬起頭,直視她的眼睛,目光裡藏著千言萬語。
“既有祈禱,又有平安。”
阮念知被他看得心慌意亂。
那眼神太燙了,彷彿已經看穿了她那個把愛藏在名字裡的秘密。
就在這時,沈崎從西裝內袋裡摸出了那張摺好的檢查單。
他看了一眼周圍。
“疫苗打完了嗎?還是正在排隊?”
他環顧四周,又看了看她大包小包、一個人抱著孩子的狼狽樣。
“那個‘比較忙’的先生……今天也沒來?”
“打疫苗孩子可能會哭鬧,你一個人……搞得定嗎?”
他雖然是問句,但腳下卻沒動。
那意思很明顯:*如果你搞不定,我就在這兒。雖然我是個外人,但我可以幫你搭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