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不體面的“一個人可以”
面對沈崎那個“你一個人搞得定嗎”的質問,以及他並沒有打算離開的姿態。
阮念知下意識地抓緊了懷裡的孩子。
她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的狼狽,也不想欠他人情。
“我一個人可以的。”
她抬起頭,客氣且疏離地說道。
“……那個,你也多注意身體,早點回去休息吧。”
聽到這句彆扭的關心,沈崎眼底的戾氣散去了一些。
他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有些虛弱、卻很聽話的笑。
“好。”
他點了點頭,甚至往後退了一步。
“聽你的。我不礙事,這就走。”
他指了指電梯的方向,半真半假地賣了個慘:“確實有點累,我回酒店躺會兒。你也……照顧好念念。”
說完,他沒有死纏爛打,深深地看了她和孩子一眼,然後轉身,拿著那張檢查單,步履有些緩慢地走向電梯口。
阮念知看著他走遠,心裡鬆了一口氣,卻又泛起一絲莫名的空落。
她抱緊念念,轉身走進了注射室。
……
電梯門在沈崎面前緩緩合上。
就在最後一條縫隙即將閉合的瞬間,一隻大手猛地伸進去,擋住了門。
門重新彈開。
沈崎從電梯裡退了出來。
走?
怎麼可能走。
把你一個人扔在醫院這種事,兩年前那個沒離婚的沈崎或許會猶豫,但現在這個把命都豁出去的沈崎,絕不答應。
他閃身躲進了走廊拐角的消防通道門後。那個位置很隱蔽,正好能看到注射室的門口,也能看到休息區。
他靠在牆上,平復著剛才見到孩子時的心悸。
“一個人跑生意……”
他在心裡琢磨著你剛才對他這句話的反應。你似乎並沒有太驚訝,看來,你並不知道他已經離婚了,還以為他是個拋家棄子的渣男。
他苦笑了一聲,摩挲著手上的戒指。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
注射室裡傳來了一陣撕心裂肺的嬰童哭聲。
那是念唸的聲音。
沈崎心裡一緊,身子下意識地探出去半個頭。
門開了。
阮念知抱著大哭不止的念念出來了。
孩子大概是疼狠了,或者是被白大褂嚇到了,哭得滿臉通紅,兩隻小手亂揮,把她原本整齊的頭髮抓得亂七八糟。她一邊要哄孩子,肩膀上的大包又因為動作幅度太大而一直往下滑,手裡還捏著棉籤,試圖按住孩子胳膊上的針眼。
她顯得那麼狼狽,那麼手忙腳亂。
周圍的人都在看她,有人皺眉,有人漠然。
而在這一切的混亂中——那個所謂的“丈夫”,依然沒有出現。
沈崎死死地盯著這一幕,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他比較忙”。*
*去他媽的比較忙!再忙能忙到讓老婆孩子在醫院受這種罪?*
就在這時,阮念知試圖去掏包裡的水壺或者安撫奶嘴,結果手一抖,包沒拿穩。
“嘩啦”一聲。
溼紙巾、水壺、小玩具撒了一地。
她愣在原地,那種無助感隔著空氣傳到了角落裡。
她正感到一陣絕望,準備艱難地蹲下去撿。
一隻修長、骨節分明的大手,先她一步,撿起了地上的安撫奶嘴。
阮念知驚訝地抬頭。
沈崎站在她面前。
他沒有了剛才那種虛弱的樣子,高大的身影把她和孩子完全籠罩住。他的臉色沉得嚇人,眼神裡帶著心疼,更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怒火——對那個“隱形丈夫”的怒火。
“這就是你說的‘一個人可以’?”
他聲音低沉,雖然是在責備,但手上的動作卻無比輕柔。
他把她肩膀上那個沉重的媽咪包一把扯下來,掛在自己肩上——那滑稽的媽媽包和他的高定西裝極不協調,但他毫不在意。
然後,他把擦乾淨的奶嘴遞給孩子,又從她手裡拿過按壓棉籤的任務,用那隻溫暖的大手,輕輕按在唸唸白嫩的小胳膊上。
“別動。”
他看著她想要拒絕的眼神,語氣強硬,不容置疑。
“要麼讓我幫忙。”
“要麼……我現在就給那個‘比較忙’的混蛋打電話,問問他到底在忙甚麼國家大事,連老婆孩子打針都不管。”
他盯著她的眼睛,眼神犀利得彷彿能洞察她的謊言。
“選一個。”
念念大概是被這個氣場強大的叔叔震住了,或者是感受到了那雙大手的溫暖,哭聲漸漸小了下去,變成了抽噎,睜著淚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壞脾氣叔叔”。
阮念知看著他那副真的要發飆的樣子,有點底氣不足。
周圍還有其他人在看,她不想鬧大。
她有些埋怨地瞪了他一眼:“你小點聲兒,會嚇到念念的……這還是醫院。”
雖然嘴上抱怨,但她沒有推開他的手,預設了他的幫助。
……
沈崎幫她收拾好地上的東西,一手提著包,一手虛虛地護著她們母子,走向電梯。
“車在樓下。我送你們回去。”
沒等她開口拒絕,他搶先一步。
“你要是拒絕,我就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給那個混蛋打個電話。”
他眼神幽深。
“別逼我。我現在……火氣還沒消下去呢。”
走進電梯。
只有他們三個人。狹小的空間裡,氣氛有些微妙的凝固。
沈崎透過電梯鏡子,看著身邊的她。她正在給念念整理衣服,領口微垂,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頸。那一瞬間,那種“一家三口”的錯覺強烈到了頂峰。
他默默地把那隻原本想要去扶她的手收了回來,插進褲兜裡。
“喂。”
他盯著不斷跳動的樓層數字,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刺。
“你那老公……是做甚麼大生意的?比我還忙?”
他冷哼一聲,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酸味和不滿。
“連打疫苗這種事都缺席。看來……他這生意做得夠大的,連家都顧不上了。”
他轉過頭,看著她,眼神從犀利轉為無奈。
“知知,說實話。”
他壓低聲音。
“他對你好嗎?……如果不好,或者如果你受了委屈。”
“別忍著。雖然我是外人,但我也見不得你被人這麼欺負。”
他這是在試探,也是在給她遞刀子。只要她說一句“不好”,他那個按捺不住想要把“隱形丈夫”撕碎的心就要爆發了。
阮念知聽著他又提起那個不存在的“老公”,頭都大了。
她不能讓他一直揪著這個事不放,越描越黑。
她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冷冷地回了一句:
“沈崎,這是我的事。沒義務跟你交代的。”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把沈崎剛才那股子因為心疼而冒出來的“丈夫氣概”澆滅了半截。
他張了張嘴,原本想說的話全被堵在了喉嚨口。
電梯裡瞬間降溫。
是啊,沒義務。
他現在算甚麼?前任?還是個對她圖謀不軌的老同學?有甚麼資格去質問她的家庭?
沈崎眼神暗了暗,喉結苦澀地滾動了一下。
他沒生氣,甚至連剛才那股子強硬的勁兒都散了。他垂下眼簾,看著電梯門上倒映出的影子——她一臉防備,他像個做錯了事的傻大個。
“……抱歉。”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妥協。
“是我逾越了。我……閉嘴。”
他舉起一隻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笑。
“我不問了。只要你……別趕我走就行。”
……
電梯到了大堂。
沈崎率先邁出去,按住電梯門,護著她們母子出來。
即使被懟了,他手裡的動作依然沒停。他接過她手裡那輛沉重的摺疊嬰兒車,單手拎著,另一隻手護著她們。
到了車上,他把她和孩子安頓在後座。念念剛才哭累了,一上車就在安全座椅裡睡著了。
一路無話。
沈崎透過後視鏡,貪婪地看著她側頭看窗外的樣子。
她還是那麼倔,還是那麼讓他拿她沒辦法。
車子停在她的公寓樓下。
沈崎下車,幫她拿出嬰兒車展開,看著她把睡著的念念抱出來。
他想幫忙,但看她一臉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表情,伸出的手又訕訕地收了回來。
“謝謝。”
她語氣疏離。
沈崎站在車邊,看著她抱著孩子轉身要走。
“知知。”
他還是沒忍住,叫住了她。
她回頭,眼神警惕。
沈崎雙手插在褲兜裡,摩挲著那枚戒指,眼神裡沒有了剛才的逼問,只有一種近乎卑微的堅持。
“你說這是你的事,不用跟我交代。行,我認。”
他看著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但是……作為‘老同學’,或者是……一個路人。”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那是他私人的名片,上面只有那個香港的號碼。
他走過去,不由分說地塞進她包的側袋裡。
“如果下次下雨了,或者孩子生病了,如果你那位‘比較忙’的先生還是不在……”
他指了指他的車,又指了指自己。
“別硬扛。這是我的香港號碼,內地的電話沒變,微訊號也沒變。”
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這人沒別的優點,就是……閒。而且,臉皮厚。”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趴在她肩頭的念念。
“上去吧。孩子沉,別累著手。”
看著她走進大堂,消失在電梯裡。
沈崎沒有馬上走。
他靠在車門上,點了一根菸。
*“沒義務?”*
*呵。*
他吐出一口菸圈,眼神慢慢變得犀利起來。
*阮念知,你越是藏著掖著,越是不讓我問,我就越覺得這事兒不對勁。*
*那個男人要是真的存在,要是真的對你好,你怎麼會是這副如臨大敵的樣子?*
*等著吧。我沈崎這輩子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只要讓我查到那個位置是空的……知知,這回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也攔不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