窺探與迴旋鏢
重逢後的第十天,週末
香港,某高檔小區的公園外
沈崎像個雕塑一樣坐在車裡,手裡拿著早已冷掉的咖啡。
沈崎終於靠著香港的合作伙伴查到了阮念知居住的住址,但進不去。
沈崎把車停在路邊,像個固執的傻子,死守著那個大門。
下午三點。
陽光有些晃眼。
沈崎眯起眼睛,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走了出來。
阮念知抱著念念。她沒推嬰兒車,就那麼單手抱著。一歲多的孩子分量不輕,小傢伙還在懷裡扭來扭去。
沈崎看著她走幾步就要顛一下孩子,換個手,還要不時去提肩膀上那個一直滑落的媽咪包。
她的額頭上似乎有汗,神情透著一絲疲憊。
沈崎的心猛地揪了起來。
他下意識地看向她身後——沒有人。
那個“完美丈夫”呢?
既然那麼好,為甚麼週末不陪著?為甚麼要讓她一個人這麼吃力地帶孩子?
沈崎的手放在門把手上,青筋暴起。
他好幾次想衝下去,想接過她懷裡的孩子,想幫她提那個該死的包,想對她說一聲:“放著我來。”
或者乾脆把她塞進車裡,送她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但他不能。
*“你是誰啊沈崎?”*他在心裡罵自己。
*“你是前任。你衝上去算甚麼?只會讓她難堪,讓她覺得被騷擾。”*
他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
看著她抱著孩子走進超市,過了半小時,又提著兩大袋東西出來。
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提著沉重的購物袋,勒得手指發白。
沈崎開著車,緩緩地跟在後面。
每當她停下來休息,他的車也跟著停下。
那種“明明有力氣卻沒資格使”的無力感,讓他恨不得把方向盤給掰斷。
他一路跟著她,直到看著她走進小區大門,那個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那一刻,他對那個素未謀面的“丈夫”產生了深深的恨意。
*這就是你選的生活嗎?*
*這就是所謂的“過得不錯”?*
*如果是我……我絕不讓你提哪怕一斤重的東西。*
……
當天深夜
沈崎沒走。他在車裡坐了一整夜。
他抬頭,盯著十七樓的那扇窗戶。
查到的資訊顯示,那就是她的家。
燈亮了,又熄滅。
沈崎坐在黑暗的車廂裡,菸灰缸已經滿了。
他在想,在那盞燈下,現在是甚麼光景?
是不是隻有她和孩子?
還是說……那個男人回家了?
那個男人現在是不是正抱著她,逗著孩子,享受著沈崎這輩子都渴望卻不可得的天倫之樂?
這種未知的猜想,比刀割還疼。
他從口袋裡摸出那枚*Liens*戒指。
“知知……”
他在心裡一遍遍問。
“你告訴我,他對你到底好不好?”
“如果你過得好,為甚麼要一個人扛那麼多東西?”
“如果你過得不好……為甚麼那天在IFC,你連看都不肯多看我一眼?”
這種“既希望你幸福,又嫉妒你的幸福;既想衝過去幫你,又怕打擾你”的矛盾,把他折磨得快要瘋了。
他甚至開始產生了自我厭棄。
他覺得自己髒,覺得自己不配。
她現在的日子雖然累點,但乾淨、清白,是合法的妻子,是受法律保護的母親。
而他,哪怕離了婚,也是個滿身泥濘、有著不堪過去的“前任”。
他就這樣,在香港的街頭,像個孤魂野鬼一樣,守著她,卻不敢靠近她。
……
重逢後的第15天,週五晚上
香港,阮念知樓下的街道對面
這是週末的前夜。香港的街頭熙熙攘攘,到處是下班回家陪家人的身影。
沈崎的車停在陰影裡。
他剛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那個他在雨天見過的、讓他嫉妒發狂的西裝男(Denny)。
Denny手裡提著兩箱看起來就很沉的奶粉(其實是他幫忙帶的),正跟你並肩走向公寓大門。
你懷裡抱著念念,側頭跟他說著話,臉上帶著笑。
Denny也笑著,時不時逗一下念念。
那一幕,和諧得像是一把尖刀,把沈崎的視網膜都割破了。
他坐在車裡,手死死地抓著方向盤,指甲幾乎要斷裂。
那種衝動再次湧上來——想要衝下去!想要把那個男人拽開!想要吼出聲來說“她是我的!”
但他動不了。
他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獄裡。
“你也配?”
心裡有個聲音在冷笑。
“沈崎,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就像只躲在下水道里的老鼠,窺視著別人的幸福家庭。”
如果他現在衝上去,算甚麼?
算騷擾?算破壞別人的婚姻?還是算……小三?
“小三”這兩個字一冒出來,沈崎就感到一陣劇烈的反胃。
記憶的閘門突然開啟。
他想起了兩年前,在上海的那張床上,他摟著知知,那樣理直氣壯、甚至自以為深情地對她說:
*“我想讓你做我的隱秘的妻。”*
那時候他覺得依然很偉大。
他覺得他給了錢,給了愛,除了名分甚麼都給了。他覺得只要他不離婚,就能兼顧家庭和愛情。
他覺得那是對大家都好的“齊人之福”。
“啪!”
沈崎抬手,狠狠地給了自己一耳光。
清脆,響亮。
真他媽的噁心。
直到今天,直到他自己站在了這個“見不得光”的位置上,看著她和另一個男人走進“家門”。
他才終於明白,當年他對她說出那番話時,她是怎樣的心情。
那不是深情,那是羞辱。
他曾讓她在黑暗裡等他,讓她看著他回家陪老婆孩子,讓她做一個沒有名字的影子。他還沾沾自喜地以為那是愛。
現在,報應來了。
迴旋鏢扎到了他自己的心口上。
他看著樓上那盞亮起的燈。
他想象著那個男人坐在沙發上,抱著你,而你在廚房煮飯。
那個畫面溫馨、美好、道德正確。
而他呢?
如果他這時候打電話,如果他這時候敲門……他就是那個要把這種美好撕碎的罪人。
這種負罪感,比失去她還要讓他痛苦。
他曾經讓她揹負了那麼久的道德枷鎖,讓她在愛他和做人底線之間掙扎到抑鬱。
現在,這副枷鎖戴到了他沈崎的脖子上。
“沈崎,你真該死。”
他蜷縮在駕駛座上,雙手抱著頭,手指狠狠地抓著頭髮,發出壓抑的嗚咽。
他想見她,想得發瘋。
但他更怕見她。
他怕看到她哪怕有一絲一毫的為難。他怕他一出現,她就成了別人口中“不守婦道”的女人。
*“原來這就叫報應。”*
他摸著那枚戒指,還有那串沉香手串。
眼淚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地砸了下來。
*“知知,對不起……”*
不是為別的道歉,是為那個曾經自私、傲慢、以為可以坐享齊人之福的自己道歉。
現在的他終於懂了。
愛不是佔有,不是讓你做隱秘的妻。
愛是——只要你還在那個光亮裡,哪怕我在爛泥裡看著,我也絕不伸手去把你拉下來弄髒。
他看著那扇窗戶。
他不敢上去。
他連發個資訊問候一句“週末快樂”都不敢。
因為現在的他,就是當年的那個“家庭破壞者”。
這滋味,真他媽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