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平行世界”的那個夢
喝完水,沈崎看了看時間,已經是飯點了。
“餓了吧?”
他拿起手機。
“今天是我們在這兒的最後的一頓晚餐。雖然我想帶你去吃大餐,但我現在這身體……只能委屈你了。”
他點開了外賣軟體,遞給阮念知。
“點那家我們去吃過的蟹黃麵店吧。我知道有點遠,但是閃送應該能送過來。”
阮念知接過手機,卻搖了搖頭:“醫生說你只能吃爛麵條。”
她熟練地找到了那家店,點了一份陽春麵,特意在備註裡寫了:“給病人吃的,請務必煮軟爛一點,不要蔥花。”
然後,她手指滑動,給自己也選了一份陽春麵。
同樣備註:“煮軟爛。”
沈崎看著訂單,愣了一下。
“真吃這個啊?一點油水都沒有。”
他看著她,語氣裡滿是心疼和無奈。
“你這是在陪我坐牢呢。”
“我想陪你一起吃。”阮念知輕聲說,語氣固執。
“你吃甚麼,我就吃甚麼。”
沈崎喉結動了動,沒再說甚麼,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等待外賣的時間,總是漫長而安靜的。
阮念知沒有坐回椅子上,她趴在床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支著頭看著他。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玩著他的手,捏著他的指節。
“沈崎。”
她忽然開口,聲音有些飄忽。
“你在想甚麼?”
沈崎看著她,反問道:“你呢?你在想甚麼?”
阮念知沉默了一會兒,像是鼓起了勇氣,又像是陷入了某種幻想。
“我在想……如果你不回云溪了,如果……你就這麼一直賴在上海,會怎麼樣?”
這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假設。
沈崎眼神微動,並沒有打斷她,而是順著她的話問:“會怎麼樣?”
阮念知笑了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是沉浸在那個美好的夢裡。
“如果……如果你在上海……”
她歪著頭,聲音輕快,卻又透著一股讓人心酸的嚮往。
“那我一定讓你追我。追得很辛苦那種……”
“我會對你愛答不理,你對我死纏爛打……”
“然後我會看著你在樓下等我,看著你給我送花……”
“最後……我會心疼,會動心。然後我們在一起,過沒羞沒躁的日子……”
“我們還要天天去河馬那裡秀恩愛,喂他狗糧……氣死他,哈哈哈哈。”
她說著說著,笑出了聲。那個畫面太美好了,美好到不像是真的。
沈崎聽著她描繪的那個畫面。
那個“死纏爛打”的他,那個“愛答不理”的她。
他看著她笑得那麼開心,心口像是被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沉重,潮溼。
那個平行世界裡的沈崎,真他媽的幸福啊。
沒有家族的羈絆,沒有生意場的爾虞我詐,只有一門心思追她的自由。
他握著她的手猛地收緊,用力到指節都有些泛白。
“‘死纏爛打’?”
他低低地笑出了聲,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寵溺的狠勁兒,幫她補充著那個夢。
“嗯……這確實像我會幹的事。”
“要是真有那個世界,我肯定天天堵你公司樓下。”
他眼神灼灼地看著她。
“我不光送花,我還要拿著大喇叭,在樓下喊,喊到你肯下樓跟我吃飯為止。”
“還要去河馬店裡包場。只咱們倆吃,讓他在旁邊端茶遞水,看咱們秀恩愛,氣得他把鍋鏟都扔了。”
說到這,沈崎的笑容慢慢收斂,只剩下無盡的遺憾和溫柔。
“知知……”
他輕聲說。
“那個平行世界的沈崎……一定是上輩子拯救了銀河系。”
他深吸了一口氣,感受著她近在咫尺的呼吸。
“如果真能那樣……別說讓他追得辛苦點,就是讓他把命給你,他估計都是笑著的。”
就在這時,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螢幕亮起,顯示外賣騎手還有兩分鐘送達。
現實的倒計時,總是來得這麼猝不及防。
沈崎鬆開緊握著她的手,改為輕輕撫摸了一下她的臉頰。
“夢做完了。”
他把她耳邊的碎髮別到耳後,語氣恢復了那種帶著點痞氣的溫和。
“現在……那個只能陪你吃爛麵條的沈崎餓了。”
他指了指門口。
“去拿外賣吧。咱們把這最後一頓‘沒羞沒躁’的軟飯,好好吃完。”
……
阮念知站起身,拿著手機走出了病房。
“我去拿。”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
可是,當那一扇白色的病房門在她身後合上的那一瞬間。
就像是切斷了所有的偽裝。
阮念知並沒有立刻走向電梯口。
她背靠著病房門旁邊的牆壁,雙腿一軟,順著牆慢慢滑落,最後蹲在了地上。
那個夢……太美了。
特別是沈崎補充的那些畫面——拿著大喇叭喊話,包場氣河馬。
那麼生動,那麼真實,彷彿只要她一伸手就能碰到。
可是她知道,那個畫面永遠都沒辦法真實發生。
在這個世界裡,他是別人的丈夫,他是云溪的沈會長。
明天之後,這一切都會變成回憶。
“嗚……”
她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太痛了。
這種在極度甜蜜之後的清醒,比任何時候都痛。
她在這裡無聲地哭了整整兩分鐘。把所有的委屈、不捨、絕望,都宣洩在這個沒人的走廊角落裡。
直到手機再次震動,騎手電話打來了。
阮念知深吸了一口氣,接起電話,聲音雖然還帶著鼻音,但已經恢復了冷靜:“好,我這就來。”
她站起身,擦乾眼淚,用力拍了拍臉頰,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些。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向電梯間。
……
幾分鐘後。
病房門被推開。
阮念知提著外賣走了進來。
沈崎依然靠在床頭,正在把玩著手裡那個打火機。看到她進來,他立刻收起打火機,目光落在她臉上。
她的眼眶紅紅的,那是剛哭過的痕跡。甚至連鼻尖都還泛著點紅。
她臉上掛著那種刻意揚起的、有些勉強的笑容。
“面來了。”她揚了揚手裡的袋子。
沈崎看著她。
他正在活動那隻剛獲得自由的右手。看到她這副樣子,他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她是去拿外賣,還是去躲著我哭了?*
那一瞬間,沈崎真想狠狠給自己一拳。
他剛才為甚麼要順著她說那些話?為甚麼要給她編織那個永遠到不了的夢?
明知道醒來會痛,他還是貪心地拉著她沉淪。
但他沒有拆穿她。
她費盡心思整理好的情緒,他要是戳破了,這頓飯就真的吃不下去了。
他看著她走到小桌板前,低著頭,動作麻利地把兩碗陽春麵拿出來,開啟蓋子。
熱氣騰騰的白煙冒出來,燻得她的眼睛似乎又溼潤了一些。
“吃飯吧。”她低聲說。
沈崎沒動筷子。
他伸出那隻剛拔了針、手背上還貼著止血貼的右手,越過小桌板,一把握住了她正準備掰開一次性筷子的手。
他的手雖然還有些浮腫,但很有力,也很熱。
“剛才出去拿外賣……是不是迷路了?去了那麼久。”
他給了她一個臺階,沒提她哭的事。
“眼睛都讓風吹紅了。”
他抬起手,有些粗糙的指腹輕輕蹭過她微紅的眼尾,動作輕柔得像是在碰觸一片羽毛。
“傻丫頭。以後風大……記得戴墨鏡。”
他收回手,接過她手裡的筷子。
並沒有自己先吃,而是先把她的那雙筷子掰開,仔細地把上面的毛刺磨平,然後遞到她手裡。
視線落在那兩碗清湯寡水的面上,他嘆了口氣,卻笑得很溫柔。
“真吃這個啊?一點油水都沒有。”
“你這是在陪我坐牢呢。”
他端起他的那碗,挑了一筷子煮得軟爛的麵條,吹了吹熱氣。
“行吧。既然阮管家賞臉,願意陪我吃這頓‘苦’飯,那我就當這是山珍海味了。”
他吃了一口。
麵條很軟,沒甚麼嚼勁,味道也很淡。
但在這一刻,在只有他們兩個人的燈光下,它確實比他吃過的任何東西都順口。
他看著她也低頭吃了一口。
忽然,他放下筷子,從枕頭下摸出了一個深色的紫檀木小盒子。
“知知。”
他叫了她一聲。
阮念知抬起頭,嘴裡還含著麵條。
沈崎把那個盒子放在小桌板上,推到她面前。
“先別吃了。”
“我有樣東西要給你。”
“是……我這次來上海,除了公事之外,唯一想做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