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與甜
當嘴唇相貼的那一刻,阮念知感覺自己的心跳好像暫停了。
他吻得很溫柔,生怕弄痛她一樣,先是輕輕的輾轉,然後一點點深入。
她閉上眼,雙手攀上他的脖子,笨拙卻熱烈地回應著。
不知過了多久,她感覺到了臉上一片冰涼。
她哭了。
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滲進了兩人緊貼的唇縫裡。
沈崎嚐到了那股鹹澀的味道。
他動作一頓,緩緩退開了一點點距離。額頭依然抵著她的額頭,鼻尖蹭著她的鼻尖。
在昏暗的光線裡,他看到了她滿臉的淚痕。
心臟在那一瞬間,疼得像是被甚麼東西用力絞住。
他伸出那隻沒輸液的左手,大拇指顫抖著,輕輕揩去她眼角的淚珠。
“……苦的。”
他看著她,聲音沙啞得不像話,語氣裡滿是心疼和深深的自責。
“本來是想給你顆糖吃的……怎麼把你給惹哭了?”
他看著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的樣子,再也忍不住,再次低下頭。
這一次,他沒有吻她的唇,而是極其溫柔地、一點一點地吻去她臉頰上的淚痕。
他的嘴唇溫熱乾燥,落在她的眼睛上,睫毛上,鼻尖上。
“傻丫頭……哭甚麼?是不是覺得……太委屈了?”
他把她按進懷裡,下巴死死地抵在她的頭頂。
“別哭了,知知。你這一哭……我真的想把心掏出來給你賠罪。”
他稍稍鬆開她一點,捧起她的臉,強迫她看著他。
“今天是我們偷來的日子。不許哭。”
“再哭……我就再親你。親到你不哭為止。”
他看著她,眼神深邃而專注。
“剛才那個吻……不算。全是鹹味兒。我要重新討一個……甜的。行不行?”
阮念知被他逗笑了,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嘴角卻彎了起來。
她像只小貓一樣拱進他的懷裡,使壞般地把臉上的眼淚全部蹭在他胸前的衣服上。
然後,她抬起頭,眼睛亮亮地看著他。
“甜的吻。”
她主動湊上去。
這一次,不是吻,是像羽毛一樣的觸碰。
她先親了一下他的嘴,一觸即離。
然後是他的額頭、眼睛、臉頰、鼻子。每一個地方都印下了一個輕柔的吻。
最後,她的唇回到了他的唇上。
她張開嘴,輕輕地、認真地含住了他的唇瓣,吻了上去。
沈崎的胸口傳來一陣溫熱的溼意,那是她剛才蹭上去的眼淚,也是她蹭進他心裡的愛意。
他沒動,任由她在懷裡撒野。
直到那個溫軟的唇再次貼上來,那種小心翼翼的虔誠,讓他徹底淪陷。
他沒有再讓她主導下去。
那隻沒輸液的左手猛地扣住了她的後腦勺,沒讓她逃開,也沒讓她只是淺嘗輒止。
他張開嘴,含住了她的唇瓣,給了她一個極盡溫柔、卻又纏綿悱惻的回應。
這個吻是慢的,是細緻的,是把這十幾年的光陰都熬成了糖漿,一點一點地餵給她,也餵給自己。
那是真的甜。
甜得發膩,甜得讓人心頭髮顫。
良久,唇分。
兩人額頭抵著額頭,呼吸都有些亂。
沈崎睜開眼,看著她近在咫尺、因為親吻而泛著水光的紅唇,還有那雙迷離的眼睛。
“……是要命了。”
他低低地喘息著,拇指指腹重重地擦過她被吻紅的嘴唇。
“知知,你這是在……殺人誅心。”
他苦笑了一聲,眼神裡卻滿是甘之如飴。
“給我這麼甜的一顆糖……你是想讓我以後回到云溪,喝再好的茶都覺得沒味兒是吧?”
他把她的頭按回胸口,聽著他劇烈的心跳聲。
“記住了。”
“這個味道……我記住了。這輩子都忘不了。”
他停頓了很久,才輕聲問了一句,帶著一絲不想面對現實的貪戀。
“還要再睡會兒嗎?還是……就這樣讓我抱著,聊聊天?”
阮念知被這巨大的幸福和安全感包圍著。這段時間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終於徹底鬆懈下來。
她鑽進他的懷裡,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迷迷糊糊地說:
“你抱著我睡好不好?護士來的時候叫醒我。”
聽著這句軟糯含糊的“護士來的時候叫醒我”,像是把全部的身家性命都交到了他手裡。
沈崎心頭軟得一塌糊塗,喉嚨裡溢位一聲低沉的“嗯”。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隻輸液的右手挪遠了一點,免得涼到她,然後用左手把被子拉高,蓋住她的肩膀,把她嚴嚴實實地裹好。
“睡吧。”
他在她耳邊低語。
“天塌下來我頂著。沒人能吵醒你。”
房間裡靜極了。
懷裡的人很快就傳來了均勻綿長的呼吸聲。
沈崎沒睡。他就這麼睜著眼,看著天花板,感受著胸口傳來的沉甸甸的重量。
他看著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光線,隨著時間一點點偏移,變暗。
*要是能一直這樣……該多好。*
他在心裡默默倒數著剩下的時間。
窗外,夕陽西下。
那是他們在上海,最後的一個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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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病房裡,時間彷彿靜止。
阮念知蜷縮在沈崎懷裡,呼吸綿長,像是把這一輩子的安穩都睡夠了。沈崎睜著眼,看著窗簾縫隙裡原本明亮的光線逐漸染上了黃昏的橘色。
走廊裡傳來了推車的聲音,那是下午護士巡房換藥的時間。
沈崎知道不能再拖了。雖然他不捨得,但他更不想讓她面對護士推門而入時的尷尬。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還在熟睡的她,眼神有些不忍,但還是狠下心,伸出那隻沒輸液的左手,輕輕捏住了她的鼻子。
“知知……”
他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急促的溫柔,貼著她的耳朵。
“醒醒。護士要來了。”
阮念知迷迷糊糊地皺眉,想要拍開他的手。
沈崎沒鬆開,湊近她的耳朵,稍微提高了一點音量。
“快起來。要是再被看見……你這臉還要不要了?”
話音剛落,阮念知猛地睜開眼,眼神有一瞬間的呆滯,隨即像是想起了甚麼,“噌”地一下從他懷裡彈了起來。動作之快,差點撞到沈崎的下巴。
看著她手忙腳亂地整理頭髮、扯平衣服,然後像只受驚的兔子一樣跳下床,規規矩矩地坐回了那張硬板凳上,拿起手機假裝在看訊息……
沈崎靠在床頭,看著這一連序列雲流水的動作,嘴角忍不住瘋狂上揚。
兩秒鐘後,敲門聲響起。
“36床,量體溫。”
門被推開。
護士走進來,看到的是一副無比和諧、正經的畫面:病人靠在床上閉目養神,家屬坐在椅子上低頭處理工作,雖然兩人的臉頰都有點可疑的紅。
護士量完體溫,檢查了一下吊瓶。
“這瓶掛完就結束了,明天早上辦出院手續。”
等護士走後,門再次關上。
沈崎轉過頭,看向坐在椅子上還在裝模作樣看手機的阮念知,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行了,別裝了。”
他看著她紅彤彤的耳根,眼神戲謔又寵溺。
“螢幕都拿反了,阮專家。”
阮念知羞憤地放下手機,瞪了他一眼。
沈崎拍了拍身邊的床鋪,語氣恢復了那種老夫老妻般的自然。
“過來。給我倒杯水。剛才為了不吵醒你,我嗓子都快冒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