蟹黃面
週四晚上。
沈崎回到了酒店。
他洗了個澡,穿著浴袍站在露臺上抽菸。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上是餐廳發來的電子賬單。
看著上面那瓶紅酒的價格,他輕哼了一聲。倒不是心疼錢,是心疼那好酒進了別人的肚子。
手機螢幕亮起。
沈崎:賬單我看過了。
沈崎:兩個人也沒吃多少。是不是因為我去了,影響你們胃口了?
發完這條,他彈了彈菸灰,嘴角帶著點壞笑,又補了一句。
沈崎:那個Dan,看著挺精神的小夥子,怎麼飯量還沒你大?下次帶他出來,讓他多吃點,正在長身體的時候。
這是典型的“得了便宜還賣乖”。用長輩的口吻去損情敵,既顯得大度,又暗搓戳地貶低對方“幼稚”。
最後,他敲定了明天的事,語氣不容置疑。
沈崎:早點睡。明天中午11點半,我在你公司樓下等你。
沈崎:不用穿得像今天這麼隆重,穿雙舒服的鞋。
沈崎:只有我們兩個。
……
週五中午。
上海是個難得的大晴天,陽光穿透了梅雨季的陰霾。
沈崎沒有讓司機開車,而是自己租了一輛底盤稍微高一點的SUV。
他今天沒穿西裝,換了一件深藍色的風衣,裡面是白色的高領毛衣,沒打領帶。整個人看起來比穿正裝時年輕了好幾歲,那種逼人的銳氣收斂了,多了一份溫和的儒雅。
他把車停在路邊,降下車窗,手臂隨意地搭在窗沿上,戴著墨鏡,看著阮念知從寫字樓裡走出來。
她今天聽了他的話,穿得比較休閒,一件風衣配牛仔褲,踩著平底鞋,看起來輕鬆了不少。
看著她走近,沈崎摘下墨鏡,嘴角上揚,露出了這幾天來最真心的笑容。
“上車。”
等她坐進副駕,繫好安全帶,沈崎並沒有急著發動車子,而是側過身,先仔細打量了她一番。
“嗯,氣色不錯。看來昨晚那頓‘霸王餐’吃得挺順心。”
他笑著調侃了一句,然後發動了車子。
“去哪?”阮念知問。
“帶你去個地方。”沈崎一邊打方向盤匯入車流,一邊神秘地說,“不帶你去爬山,放心。就是個……有點偏僻的小館子。”
車子七拐八拐,最後駛入了老城廂的一條弄堂深處。
這裡充滿了市井氣息,甚至有些破舊,和昨晚那奢華的上海中心簡直是兩個世界。
沈崎熟門熟路地帶著她穿過幾條狹窄的巷子,最後停在一扇硃紅色的木門前。
門上沒有招牌,只有淡淡的飯菜香飄出來。
“到了。”
他推開門。
裡面別有洞天。是一個很雅緻的小院子,只擺了三四張桌子,種著幾棵臘梅,還有一隻懶洋洋的橘貓趴在牆頭曬太陽。
老闆是個看著很和氣的上海阿姨,看到沈崎,立馬笑開了花:“哎喲,沈先生來啦!還是老樣子?”
“對,老樣子。兩碗蟹黃面,蟹粉多加一份。再來一份炸豬排,一份烤麩。”
沈崎帶著她在院子裡的一張木桌旁坐下。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桌面上,斑駁陸離。這裡安靜、愜意,沒有那些高階餐廳的拘束感,甚至聽不到外面車水馬龍的聲音,像是一場小型的“私奔”。
沈崎給她倒了一杯大麥茶,看著她有些意外又新奇的表情,心情很好。
“怎麼樣?沒騙你吧。這裡雖然沒有外灘的江景,但是這碗麵,我敢說在上海排得上號。”
他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她的眼睛,聲音變得很溫柔。
“昨晚在The Wang,看你一直端著紅酒杯,背挺得直直的,我就在想……那樣吃飯多累啊。”
他伸手,指了指周圍。
“在這裡,你可以大口吃麵,可以把腿盤在椅子上,也可以把不想吃的蔥花或薑末挑出來扔給我。沒人認識你是阮專家,也沒人管我是沈會長。”
這時候,兩碗金燦燦、鋪滿了厚厚一層蟹黃的面端了上來,香氣撲鼻。
沈崎把筷子遞給她,眼神裡滿是寵溺。
“快嚐嚐。這就是我想帶你來的地方。讓你不用裝大人的地方。”
看著阮念知接過筷子,挑起一縷麵條。
沈崎忽然想起了昨晚她那身紅裙子,心裡那點醋意又冒了個小尖兒。
他假裝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對了,昨晚那小子……知道你今天跟誰出來吃飯嗎?”
阮念知動作一頓,有一種被抓包後的莫名沒底氣。
她抿了抿嘴,虛張聲勢地說:“我跟誰吃飯還用不著跟他說。”
隨後,她似乎是想解釋甚麼,又或者是為了安撫眼前這個愛吃醋的男人,她小聲補了一句:
“昨天只是……只是不想浪費一個難得的預約,所以才便宜他了。”
聽到這句解釋,尤其是那句“不想浪費預約”。
沈崎正在給她倒茶的手微微一頓。
隨即,眼底那點還沒散盡的醋意,瞬間化成了一汪怎麼都藏不住的笑意。
他是生意人,最擅長聽絃外之音。
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那個預約,那份原本想要去享受的心情,甚至那身紅裙子,原本的主角……大機率不是Dan,而是我。
沈崎沒戳破,但心情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
他放下茶壺,直接伸手把她面前那碗剛端上來的蟹黃面拿了過來。
“確實。那麼好的位置,那麼貴的酒,給他喝確實是‘便宜’他了。”
他拿起筷子,熟練地幫她把麵條拌開。蟹黃的香氣隨著熱氣騰騰昇起。
他一邊拌,一邊漫不經心地說著,語氣裡帶著點得了便宜賣乖的愉悅。
“怪不得昨晚我看他吃得那麼香,原來是撿了個大漏。”
拌好面,他又拿起桌上的蟹醋,稍微淋了一點點進去——他知道蟹粉吃多了容易膩,加點醋剛好。
做完這一切,他才把碗重新推回到她面前。
“行了,拌好了。快吃。”
他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種看透一切的篤定和溫柔。
“既然覺得便宜了他,那下次這種‘難得的預約’,記得留給那個……你原本真正想帶去的人。”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她一眼,也不逼她承認,拿起自己的筷子,夾了一塊炸豬排咬了一口。
“嗯,味道沒變。這炸豬排蘸辣醬油,才是上海的魂。”
……
吃了幾口,沈崎放慢了速度。
因為他知道,這碗麵吃完,他就該去機場了。這次的上海之行,就要結束了。
他看著她低頭吃麵的樣子,那張卸下了精緻妝容、溫柔恬靜的臉,在正午的陽光下顯得格外真實可愛。
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不捨。
“知知。”
他喚了她一聲,聲音低沉了一些。
“我下午四點的飛機。吃完這頓,我就得去機場了。”
他放下筷子,從風衣口袋裡拿出一個信封,順著桌面輕輕推到她手邊。
“這個給你。”
看著阮念知疑惑的眼神,他笑了笑。
“別緊張,不是甚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這裡面是一張卡。云溪那邊有個很有名的中醫館,那個老中醫很難約。我託人辦了張卡,可以遠端問診,也可以讓他給你寄調理的方子。”
他指了指她的臉色。
“我看你雖然氣色不錯,但手心總是涼的,加上工作壓力大,平時肯定沒少熬夜。那點石斛只能潤嗓子,這個才是給你調底子的。”
他看著她的眼睛,很認真,也很霸道。
“拿著。以後不舒服了,別硬扛。找他,他是專業的。”
阮念知捏著那個信封,有點感動,又有點好笑。
在上海也有很好的中醫館,云溪那邊是不是有點捨近求遠了?
不過,她還是收下了這份沉甸甸的好意。
她低下頭,有些嘴硬地說:“我其實身體挺好的,沒有很差……倒是你要少喝點酒,要正點兒吃飯。”
聽著這句帶著點彆扭關心的話,沈崎正在穿風衣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著她低垂的眼簾。
這句叮囑,比他在商會聽到的所有恭維都讓他受用。
他笑了,笑得胸腔微微震動。
他沒忍住,抬手越過桌面,輕輕敲了敲她的額頭。
“行,阮管家的話,我記住了。”
他看著她,眼神裡滿是縱容。
買完單,兩人走出弄堂。
午後的陽光正好,曬得人懶洋洋的,也讓離別的愁緒淡了一些。
沈崎把她送到弄堂口,沒讓她再送去停車的地方。
“車來了。”
他幫她拉開計程車的門,看著她坐進去。
這一次,他沒有像那晚那樣急著關門。
他手撐著車頂,彎下腰,最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裡,有千言萬語。
“回去吧。好好工作,但也別太拼命。記得有空看看那個中醫,記得……我說過的話。”
他頓了頓,想伸手摸摸她的頭,最後還是忍住了,只是把手插回風衣口袋,嘴角勾起一抹瀟灑的笑。
“走了。下次見,就是在云溪,或者……等我再來‘討債’的時候。”
關上車門,目送車子遠去。
沈崎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見車尾燈,才深吸一口氣,轉身大步走向自己的車。
這次上海之行,雖然有些小波折,但那個“想要帶的人”其實一直都在,他很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