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家路窄
車在雨夜中穿行，最後停在了新天地的公寓樓下。
阮念知回到家，沒有立刻開燈。她靠在門板上，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心裡那股酸澀勁兒還沒緩過來。手機握在手裡，螢幕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晚上。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那個“報平安”的約定，司機應該是發訊息告訴沈崎她到家了。
緊接著，一條微信跳了出來。
沈崎發來了一張圖片。
背景是路邊昏暗的燈光，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看起來有些簡陋的便利店關東煮。
沈崎：剛才光顧著說話，其實我沒吃飽。在路邊補了一頓。味道不如你帶我去的那家，但勝在熱乎。
沈崎：別生氣了。
只有四個字，“別生氣了”。
看著這四個字，阮念知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她能想象出那個平時不可一世的沈會長，此時縮在便利店的屋簷下，捧著紙碗喝湯的樣子。那種反差感，讓她心裡的那堵牆，又不爭氣地軟了一角。
沒等她回覆，螢幕上又跳出幾行字。
沈崎：我看了天氣預報，週五是個大晴天。
沈崎：既然欠我的兩頓飯還剩一頓……週五中午，我帶你去個地方？不是那種要端著架子吃的高階餐廳。是個……能讓你心情變好的地方。
沈崎：給我個機會將功補過？
阮念知看著螢幕，無奈地嘆了口氣。
她不得不承認，自己對他還是沒有免疫力。那種想要靠近的本能，總是輕易戰勝理智。
她手指輕點，回了一個字。
知知：好。
發完訊息，她突然想起了甚麼，猛地拍了一下腦門。
週五中午給了沈崎，那她原本預訂的週四晚上的The Wang牛排館怎麼辦？那是上海中心視野最好的位置，很難訂到的。
本來是想帶沈崎去的……
算了。
阮念知心想，那種情侶約會聖地，帶他去確實不太合適，只會讓兩人更尷尬。
既然不能浪費，那就便宜那個“剛回國需要關懷”的弟弟吧。
她給Dan發了條微信：“週四晚上有空嗎？帶你去個看夜景絕佳的地方吃飯。”
那邊的回覆很快且充滿活力：“有空有空！謝謝知知姐！”
……
週四晚上。上海中心，52層。
The Wang牛排館的燈光昏暗而曖昧，空氣中流淌著昂貴的紅酒香氣。
阮念知今天穿了一條暗紅色的絲絨長裙，復古的方領露出了精緻的鎖骨。在燭光的映照下，她整個人顯得格外明豔動人。
坐在對面的Dan正眉飛色舞地講著他在國外的趣事，阮念知手裡捏著紅酒杯，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偶爾附和兩句。
此時，餐廳門口。
沈崎剛送走一位商會的重要合作伙伴。這位副會長也是個講究人，非要選這種地方談事。
沈崎結完賬，正準備離開，視線不經意地掃過靠窗的那一排黃金座位。
只一眼，他的腳步就頓住了，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那個位置視野極好，陸家嘴的流光溢彩盡收眼底。
而坐在那裡的女人，穿著那身他從未見過的紅裙子，美得驚心動魄。
她正在笑。那種放鬆的、毫無負擔的笑。
而坐在她對面的……是一個年輕的男人。
沈崎眯起眼睛。
三十歲左右的樣子，穿著剪裁合體的休閒西裝，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茍，笑起來一口大白牙晃得人眼暈。
那是屬於年輕人的、沒有被生活和責任捶打過的自信與朝氣。
Dan
那個“朋友的兒子”？
那一瞬間，沈崎握著手機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心裡那罈陳年的老醋，徹底被打翻了。酸澀、嫉妒，還有一種深深的、說不出的懊惱直衝腦門。
*如果那晚上我沒搞砸……*
*如果我不是那種要把“已婚”掛在嘴邊的混蛋……*
*今天坐在那兒陪她看夜景、喝紅酒的人，是不是應該是我？*
*她這身漂亮的紅裙子，原本……是不是也是想穿給我看的？*
沈崎站在陰影裡，盯著那一桌看了足足半分鐘。
那個Dan不知道說了甚麼，把阮念知逗得掩嘴輕笑。
看著她的笑容，沈崎舌尖抵了抵腮幫子。
躲？
那不是他的風格。
既然碰上了，那就是天意。他倒要看看，這小子到底有幾斤幾兩。
沈崎整理了一下袖釦，深吸一口氣，臉上換上了一副無懈可擊的、屬於長輩和老友的從容微笑。他邁開長腿，徑直朝那一桌走去。
“知知？”
聲音不大不小，正好打斷了Dan的滔滔不絕。
阮念知驚訝地抬起頭，眼神裡那一瞬間的慌亂被沈崎盡收眼底。
“真是巧啊。”沈崎笑著，目光卻深沉，“剛才在那邊看著像你，還以為我眼花了。沒想到在上海中心也能碰上。”
他沒有看Dan，而是目光灼灼地看著阮念知，視線從她的紅裙子上掃過，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驚豔，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今天這身……很美。比那天在公司樓下還要美。”
然後，他才像是剛發現對面還坐著個人似的，轉過頭，目光落在Dan身上。
笑容沒變，但眼神卻變得有些意味深長，帶著一種上位者特有的審視。
“這位是……？”
沒等阮念知開口，Dan倒是挺有禮貌，立刻站了起來。雖然被沈崎的氣場壓了一頭，但還是得體地伸出手：“您好，我是Dan，是知知姐的朋友。”
*“知知姐”。*
聽到這個稱呼，沈崎心裡的那一絲敵意反而淡了一些，變成了某種玩味的優越感。
看來，這就是個還沒長大的弟弟。
沈崎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手掌寬厚有力，握手時稍稍用了點力道，既讓對方感受到了力量，又不至於失禮。
“你好。我是沈崎。”
他沒有解釋自己的身份，只是報了名字，然後轉頭看向阮念知，語氣熟稔得彷彿他們是一家人。
“怪不得你說今天沒空，原來是帶小朋友出來吃大餐了。”
他特意用了“小朋友”這個詞，不動聲色地就把Dan的輩分壓了一頭。
沈崎招手叫來服務生，指了指這桌。
“這桌的單我買了。記在我的賬上。”
看阮念知要拒絕，他抬手製止了她，眼神溫和但不容置疑。
“別跟我爭。在上海碰上了，哪有讓女士和……晚輩買單的道理？就當是我替叔叔阿姨，招待一下這位遠道而來的客人。”
他把“替叔叔阿姨”搬出來，瞬間就站在了和她父母同一陣線的“家長”位置上。
說完，他看著Dan，笑了笑，那是成功男士對年輕後輩的鼓勵。
“慢慢吃，這家牛排不錯。知知眼光一直很好。”
最後，他重新看向阮念知，身體微微前傾，湊近了一些，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輕聲說道：
“紅裙子很襯你。不過……這種約會聖地，下次還是別帶‘弟弟’來了。太浪費。”
“週五見。”
說完，他直起身，對著兩人點了點頭，轉身瀟灑離去。
轉身的那一刻，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煙盒，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餐廳。
這頓飯請得他心都在滴血。
阮念知坐在位置上，還有點懵。被沈崎看到她和Dan一起吃飯，而且是在這種有些曖昧的餐廳，阮念知第一反應是有點跟小三約會被正主抓到的心虛感。所以對沈崎那番行雲流水的打招呼和要買單的行為，她都有點懵懵的，但反應過來的時候又覺得自己也沒做錯甚麼啊……
反應過來後，她有些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對面的Dan，咬牙切齒的說：“叫甚麼姐？都把我叫老了！吃吧，多吃點，反正他不差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