擋在車窗上的手
“你家那位……也不管管?”
聽到這句帶著明顯試探的話,阮念知愣了半秒。
隨即,她反應過來了。他在問她的感情狀況。
她低下頭,看著高跟鞋尖,自嘲地笑了一下,把那一瞬間湧上來的酸澀壓下去。
“我家那位?”
她抬起頭,眼神坦蕩卻又透著無奈。
“我爸媽現在倒是巴不得趕緊有個‘我家那位’能管管我。可惜上海這地方,好姑娘太多,好男人……”
她頓了頓,意有所指地看了沈崎一眼。
“好男人好像都不是單身。所以我爸媽正催著我多出來社交,趕緊找一個呢。”
聽到“單身”兩個字,沈崎夾著煙的手指明顯頓了一下。
心底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慶幸像氣泡一樣咕嘟冒上來,但緊接著,那句“好男人都不是單身”,又像一根軟刺,不偏不倚地紮在他心口。
是啊。他不是單身。他已經失去了那個資格。
沈崎側過頭,藉著抽菸的動作掩飾了眼神裡的晦暗。白色的煙霧散開,他眯著眼,透過煙霧看著她,嘴角慢慢勾起那個讓人恨得牙癢癢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喲,聽聽這話說的。”
他把菸頭按滅在旁邊的水晶菸灰缸裡,動作慢條斯理。
“知知,你這一竿子可是打翻了一船人。怎麼,在上海這花花世界待了這些年,眼光變這麼高了?”
他往前湊了一點,距離拉近到了一個曖昧的安全範圍內。
“實在不行……這次我帶了不少商會里的年輕老闆過來,個個年輕有為。回頭我給你介紹兩個?也讓你爸媽省省心。”
阮念知心裡一陣無名火起。
這個狗男人,剛見面就要給她當媒婆?他是真心的,還是在試探?
她有些氣不過,臉上卻笑得更加燦爛:“好啊,那先謝謝沈總。那我加您一個微信,您給我多介紹兩個優質男性唄。”
說著,她拿出手機,調出掃一掃,公事公辦地遞過去。
沈崎看著她那副順杆爬的樣子,沒忍住“嘖”了一聲。
他慢吞吞地掏出手機,調出二維碼。
螢幕的微光映在他臉上,他看著她低頭掃碼,髮旋處有幾根碎髮翹了起來,讓他很想伸手去理順。
“滴”的一聲。
好友新增透過。
阮念知的手指在螢幕上飛快點選,備註:沈崎。
冷冰冰的兩個字。
她揚起手機給他看:“加上了。那我就等著沈總給我做媒了。”
說完,她不想再待下去了。這種極限的拉扯讓她覺得缺氧。
“我得進去了,同事還在等我。”她抬了抬下巴,轉身就要去拉玻璃門。
“急甚麼。”
一隻手橫在了她面前,擋住了門把手。沒碰到她,卻把路堵死了。
沈崎站在陰影裡,眼神變得有些深沉,剛才玩笑似的“媒婆”面具被摘下來了一半。
“同事等著?男的女的?”
他沒等她回答,手腕一轉,幫她推開了門,動作紳士,話裡卻帶著鉤子。
“進去忙吧,阮專家。不過——”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語氣不容置疑。
“會議還有一個小時結束。你忙完別跑。我也好多年沒來上海了,找不到地兒吃飯。做為東道主,又是老相識,是不是該請我在上海吃頓像樣的宵夜?”
他盯著她的眼睛,堵死了後路。
“別跟我說沒空。如果你拒絕,我就當你是怕我給你介紹物件。”
阮念知咬了咬牙。
又是這一套。激將法。
可該死的是,她發現自己竟然捨不得拒絕。
“好。”她深吸一口氣,“那等會兒結束了我請沈總吃夜宵。要是有你覺得合適的物件,也可以一起帶過來。”
她在心裡惡狠狠地想:“吃吧,把你嘴堵上,看你還怎麼介紹物件。”
……
一個小時後。
酒店大堂。
阮念知沒想到沈崎真的在等。
他沒坐在休息區,而是站在門口的風口處,穿著單薄的西裝,正低頭看著手機。看到她出來,他自然地走過來,伸手接過了她手裡的大衣。
“穿上。上海這風硬。”
他把大衣披在她肩上,指尖若有似無地擦過她的脖頸。
“想好去哪吃了嗎?”他問。
阮念知看了他一眼,發現他臉色有點發白,身上除了煙味,還多了一股淡淡的酒氣。
“你喝酒了?”
“嗯,剛才在裡面被幾個老闆灌了兩杯白的。有點暈。”他揉了揉太陽xue,實話實說。
阮念知原本想帶他去的那家情調很好的Bistro(小酒館)瞬間被她否決了。喝了酒又吹風,再喝冷酒會頭疼的。
她心軟了。
“那不能去喝酒了。得喝點粥,暖暖胃。”
她在手機上快速搜了一家附近的砂鍋粥,然後不由分說地拉住沈崎的衣袖,把他拽向門口的計程車。
“上車。”
沈崎看著被她拽著的衣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
“遵命,阮領導。”
計程車後座的空間狹小而曖昧。
沈崎一上車,就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似乎真的很累。
“到了叫我。我眯兩分鐘……你在身邊,挺安心的。”
車子駛入延安高架,路面有些起伏。
阮念知側頭看著身邊的男人。
他大概是真的睡著了,呼吸漸漸平穩。隨著車子的顛簸,他的頭一點一點地往車窗那邊歪去。
“咚”的一下。
他的頭輕輕磕在了玻璃上。他皺了皺眉,沒醒。
阮念知的心揪了一下。
她看著窗外飛馳的燈火,猶豫了片刻,然後悄悄地、小心翼翼地伸出了右手。
她把手掌墊在了他的頭和冰冷堅硬的車窗玻璃之間。
手背抵著玻璃,手心託著他的側臉。
他的臉頰溫熱,有些扎手的胡茬輕輕蹭著她的掌心。
阮念知一直保持著這個彆扭又累人的姿勢,一動不敢動。她貪婪地看著他的睡顏,那個在夢裡出現了無數次的人,此刻就在她手心裡。
哪怕這條路沒有盡頭也好。
二十分鐘後,車停了。
“到了。”阮念知輕聲說,慢慢抽回了已經有些發麻的手。
沈崎緩緩睜開眼。
其實他後半程就醒了。那隻手墊在耳邊的觸感,軟軟的,暖暖的,讓他根本捨不得睜眼。
他坐直身子,視線第一時間落在了阮念知的右手上。
藉著路燈,他清晰地看到了她手背上被玻璃窗框壓出的紅印子。
他沒說話,直接伸手,一把拉過了她的手。
粗糲的大拇指指腹,在那道紅痕上輕輕摩挲。
“傻不傻。”
他抬眼看著她,眼神深邃得像一口井。
“我不嫌疼,你倒怕我磕壞了?手都不要了?”
阮念知臉上一熱,想要抽回手:“沒……順手而已。”
沈崎看她不自在的樣子,還是放開了手。
“走吧。喝粥。”
……
砂鍋粥店裡熱氣騰騰。
兩人面對面坐著,像極了深夜下班的夫妻。
沈崎給兩人倒了大麥茶,把選單推到一邊,沒看,直接看著她。
“我也才反應過來……咱們認識這麼多年,好像真沒怎麼單獨吃過飯。”
他摩挲著茶杯,語氣有些感慨。
“以前上學那時候,總是鬧哄哄的一群人,河馬那個大嗓門永遠在旁邊咋咋呼呼的。那時候我就想,要是哪天能甩掉河馬,就帶你一個人去吃頓好的。”
阮念知喝了一口茶,掩飾住心裡的悸動,故意打趣(實則打探)的道:
“還說呢。不怕你老婆……嗯,或者是女朋友知道了打斷你的腿?”
聽到“老婆”這兩個字,沈崎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
這是今晚這頓飯繞不開的話題。也是橫在他們中間那道看不見的牆。
他放下茶杯,並沒有迴避,而是抬起頭,眼神坦誠中透著一絲疲憊。
“女朋友?哪還有那個精力。”
他自嘲地嗤笑一聲。
“至於你說的‘打斷腿’……知知,老夫老妻了,也就是搭夥過日子,圍著孩子轉。哪還有那麼多激情去吃這種乾醋。”
他把婚姻描述得乏味、平淡、互不干涉。
這是一種狡猾的誠實。
他想讓她安心,想讓她覺得,他雖然已婚,但並不是那種雖然有家庭卻依然恩愛的男人。他是個孤獨的人,雖然是一個於她應該無關的事實,但他還是自私的想讓她知道。
阮念知的心還是緊了一下,雖然是早就知道的事情,但是從沈崎嘴裡說出來,還是讓人有些喘不過氣。她有些尷尬和無措,尷尬於他的坦誠,無措於不知怎麼弄接這個話。沉默了好一會兒,阮念知儘量表現自然的說“你這次來準備甚麼時候走呢?”
“這次來上海,大概後天走。不過……腿長在我身上。要是這邊的‘考察’還沒結束,或者我覺得有些‘專案’值得深入談談,改簽也不是甚麼難事。”
他說得半真半假。
把想見她的心思,裹在玩笑話和生意經裡遞給她。
“對了。”
沈崎忽然想起甚麼,從口袋裡摸出手機。
“河馬那傢伙要是知道我們揹著他偷吃,肯定得炸毛。我明天聯絡他,咱們三個聚聚?”
他把河馬搬出來,是為了讓下次見面變得順理成章。
但他看著阮念知的眼神,分明在說:
“我想見你。不止是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