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永遠趕不上的校車
“……小老婆。”
這兩個字隨著露臺上的冷風鑽進耳朵裡的時候,阮念知握著香檳杯的手指劇烈地痙攣了一下。杯中的酒液晃動,差點濺出邊緣。
她沒有立刻回頭。
那一瞬間,她的第一反應不是驚喜,也不是驚嚇,而是一種深深的、熟悉的“無力感”。
又是那個夢嗎?
這麼多年了,阮念知以為自己早就戒掉了沈崎這味毒藥。她努力工作,哪怕是在競爭激烈的投行圈也能殺出一條血路;她去接觸新人,去過正常的單身生活。她以為自己把他忘了,或者至少,把他封存了。
可是潛意識最誠實。
每年總有那麼幾天,特別是最近這幾年越來越頻繁的日子裡,她都會做同一個型別的夢。
夢裡永遠是那個嘈雜的午後。陽光刺眼,蟬鳴聒噪。
她知道沈崎就在那輛停在校門口的黃色校車上。她能感覺到他在等她,或者是她必須去見他最後一面。
夢裡的她在跑,拼命地跑。穿過擁擠的人群,穿過做不完的試卷,穿過沒有盡頭的走廊。
那種欣喜若狂的心情在胸腔裡激盪——“馬上就要見到了,只要上了車,就能見到他了。”
可每次當她的手即將觸碰到車門,或者當她氣喘吁吁地擠上車廂時,畫面就會陡然一轉。
車開了。
或者是車上空無一人。
那個座位是空的。
每一次,都是空的。
她在夢裡那種從雲端跌落的失落感,真實得讓她窒息。醒來後,往往是枕頭溼了一片,隨後便是整整一天無法排解的陰鬱。
“這次……又是夢嗎?”
阮念知在心裡問自己。
但這一次,身後的氣息太真實了。那種混合著沉香菸草味和男士鬚後水的味道,還有那聲低沉沙啞、帶著體溫的呼喚,不像是夢裡那個永遠觸不可及的影子。
她深吸了一口氣,甚至可以說是咬著牙,強迫自己轉過身。
視線聚焦。
沒有校車,沒有陽光。只有陸家嘴璀璨卻冰冷的夜景,和一個穿著深色西裝、眼角帶著細紋、卻依然挺拔英俊的男人。
沈崎。
活生生的沈崎。
阮念知的瞳孔微微放大,那是她在極度震驚下的生理反應。但很快,多年職場修煉出的表情管理救了她。她把眼底那層快要湧出來的水光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嘴角扯出一個屬於“阮老師”的、標準卻疏離的弧度。
“沈崎?……好久不見。”
她的聲音很穩,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臟跳得快要撞破胸膛。為了掩飾顫抖,她不得不更加用力地捏緊酒杯。
頓了兩秒,她像是在確認這個夢境的邏輯,又問了一句:
“你怎麼會在這裡?”
沈崎看著她。
看著她那一瞬間的慌亂被迅速收起,換上一副成年人得體又防備的微笑。他心底莫名被刺了一下。
以前那個心裡藏不住事、喜歡就滿世界嚷嚷要嫁給他的小丫頭,終究是學會了偽裝。
他沒立刻回答,而是側過身,手肘隨意地搭在露臺的欄杆上,手裡那半包煙在指間轉了一圈,又塞回口袋。他沒有直視她的眼睛,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江對岸璀璨的震旦大屏。
“我要是說,我是專程來看你的,你信嗎?”
看到阮念知的背影明顯僵硬了一下,甚至有些不知所措地抿了抿嘴唇。沈崎才輕輕笑了一聲,搖了搖頭,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這一路走來的風霜感。
“逗你的。”
他轉過頭,看著她,眼神恢復了那種屬於商人的沉穩。
“我現在還在做生意,這次是代表云溪商會過來的。我是副會長,帶隊過來考察學習……剛才你在臺上講得很好,‘非線性資產’、‘場外衍生品’,這些詞從你嘴裡說出來,那一瞬間我都有點不認識你了。”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手裡那杯幾乎沒動的香檳上,語氣變得輕了一些,帶著一種複雜的試探。
“剛才在下面,我一直在看你。是你講得太投入,沒發現我這個坐在後排的‘差生’罷了。”
阮念知有些無措。
她幻想過無數次重逢。在夢裡,或者是她功成名就後去找他,狠狠地甩他一巴掌然後哭著抱住他,質問他為甚麼高一轉學的時候不告訴她,為甚麼要讓她在滿心欣喜的開學第一天被河馬告知你走了,沒有留下一句話。
但真的遇到了,在這高大上的商業論壇上,她卻不知道該說甚麼。
她吸了口氣,臉上重新掛起職業的假笑,伸出右手。
“原來是甲方爸爸,沈總,多多指教呀。”
她的聲音清脆,甚至還帶著一絲俏皮,彷彿真的只是在面對一個久違的老客戶。
沈崎看著那隻伸在半空中的手。
手指纖細白皙,手腕上戴著一塊精緻的機械錶,和當年那個滿手墨水印子的小丫頭判若兩人。
那聲“沈總”,喊得他太陽xue突突跳了兩下。那種刻意的客套,比直接罵他一句負心漢還讓他難受。
他無奈地笑了笑,那種應酬場上的面具在這一刻有點掛不住。
他沒有馬上回握,而是先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然後伸出那隻常年握方向盤、多少有點粗糙的大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指尖。
入手一片冰涼。
上海一月的風,確實有點狠。
“‘沈總’?‘甲方爸爸’?”
沈崎嘴裡咀嚼著這兩個詞,搖了搖頭。他並沒有像商務禮節那樣一觸即分,而是下意識地收緊了一點力度,掌心溫熱,似乎想把溫度渡過去。
他就這麼握著,大概停留了三四秒,才慢慢鬆開。
“知知,你要是這麼叫我,河馬要是聽見了,估計能把大牙笑掉。咱們之間,不用整這些虛頭巴腦的。”
他收回手,順勢插進西褲口袋裡,身體微微前傾,盯著她的眼睛。眼神裡那種作為長輩的關切和作為一個男人的複雜情緒交織在一起。
“手怎麼這麼涼?”
他皺了皺眉,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她也熟悉的那種捉摸不透的調侃。
“既然是專家,就知道冬天在這種露臺吹風對身體不好。還是說……”
他頓了頓,眼神像鉤子一樣。
“看到我,緊張得手心出汗,風一吹就涼了?”
這個狗男人……
真是沒有變,還是喜歡亂撩人。
阮念知有些尷尬地收回手,甚至覺得手背上被他握過的地方燙得發疼。她不敢接這個茬,只能生硬地轉移話題。
“河馬?好久好久沒見他了,他還在上海嗎?他怎麼樣?還好嗎?”
聽到這個名字,沈崎轉過身,背靠著欄杆,面向著宴會廳裡那群還在寒暄的人,眼神有些放空。
“河馬啊……他還能去哪,還是死守在上海。只不過現在不是當年的‘瘦河馬’了,成了‘肥河馬’。”
提到老友,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他前兩年離了,現在一個人帶著兒子過,在靜安那邊開了個小飯館。生意也就那樣,不死不活的。每次我來上海找他喝酒,喝多了他就要提當年那些事。”
沈崎側過頭,目光重新落在阮念知的臉上。
“他總問我,‘老沈,你說知知現在在哪呢?你當年也沒給人家個交代,人家是不是恨死你了?’”
說到這,他停了下來,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在手裡有一下沒一下地把玩著。
他抬眼看向她,眼神裡多了一份那個年紀特有的深沉,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
“知知,既然都在上海,為甚麼這麼多年……連河馬都不聯絡?是因為斷聯了找不到……還是因為怕聽到關於我的訊息?”
這個問題太尖銳了。
阮念知心裡慌了一下。
其實,早在2013年她出國那年,她就碰到了老同學崔崔,知道了沈崎在2012年——也就是26歲那年結婚的訊息。
那個訊息像是一個詛咒,應驗了他當年的誓言,也粉碎了她所有的夢。
甚至前兩年,因為太想他,她還偷偷在網上搜過他的名字。看到過他是“云溪商會副會長”的新聞,看到過那張年會上,有一個小女孩親暱地靠著他的照片。
她甚麼都知道。
但她不能說。說出來,就是承認自己這麼多年還在像個變態一樣窺探他的生活,承認自己還在那個該死的夢裡沒醒過來。
她只能裝傻。
“自從畢業了之後,我和河馬他們也沒有留下聯絡方式了,就斷聯了……”
她低下頭,看著杯中的氣泡,聲音有些發虛。
“也……也不是故意不聯絡,只是也不知道怎麼聯絡了。”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努力讓自己的眼神看起來清澈無辜,然後問出了那個她最想知道、卻又最怕知道答案的問題。
“你呢?這麼多年沒見,你怎麼樣?”
沈崎聽到她說“不知道怎麼聯絡”,低頭輕笑了一聲。
現在的網際網路時代,要是真想找一個人,尤其是像他和河馬這種不做絲毫隱藏的人,哪有找不到的道理。
這拙劣的謊言,與其說是在騙他,不如說是在掩飾她當年那份想要徹底斬斷過去的決絕。
他沒戳穿她。
他把手裡的打火機握緊了一些,金屬的稜角硌著掌心。
“我?就那樣吧。”
他轉過身,背靠著欄杆,視線微微下垂,看著自己鋥亮的皮鞋尖。
“活著唄。這幾年行情你也知道,生意不好做,每天一睜眼就是百十號等著吃飯的嘴,忙忙叨叨的,一晃神才發現自己都快奔四了。”
他避重就輕。絕口不提家庭,也不提那些深夜的遺憾。
他把話題像踢皮球一樣,又輕飄飄地踢回給了她,眼神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試探。
“倒是你,剛才在臺上的樣子,確實嚇了我一跳。這麼多年沒見,當初的小丫頭現在都能給上市公司講課了。”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的臉上,看似玩笑地問了一句,實則屏住了呼吸。
“怎麼,現在的阮大專家這麼拼?這種拋頭露面的差事,你家那位……也不管管?不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