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期二十餘年的承諾
上海冬夜的風,帶著一股溼冷的腥氣,直往人的骨頭縫裡鑽。
陸家嘴五星級酒店的露臺吸菸區,燈光昏暗。沈崎靠在欄杆上,手裡那根沉香菸已經燃了一半,但他一口沒抽,任由灰白色的菸灰在風中寸寸斷裂。
他的目光穿過落地的玻璃窗,死死地鎖在宴會廳裡那個正舉著香檳、笑容得體卻疏離的女人身上。
阮念知。
剛剛PPT上的介紹是:盛華證券,企業融資部總監。
一身剪裁利落的灰色職業裝,盤著一絲不茍的髮髻,談吐間全是生澀難懂的金融術語。
沈崎眯了眯眼,恍惚間,眼前這個精英女性的身影,和記憶深處那個扎著馬尾辮、跟在他屁股後面跑的小女孩,慢慢重疊,又殘酷地撕裂開來。
那一年,他16歲,她11歲。
那時候的上海還沒有這麼多摩天大樓,那時候的他們,都是剛到這座城市的異鄉人。
他記得那個穿著校服的小丫頭,總是仰著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周圍的朋友起鬨,那個叫“河馬”的兄弟總是壞笑著喊:“哎,沈崎,你小老婆來了!”
而他,那個時候仗著年少輕狂,總是漫不經心地應著,甚至還會彎下腰,把臉湊過去,指著自己的臉頰對那個小女孩說:“來,親一口。”
她真的會親。
帶著奶香味,帶著毫無保留的崇拜和依戀。
那是屬於少年的特權,也是屬於那個年紀的荒唐。他從未說過一個“愛”字,卻佔有了她整個青春期最純粹的喜歡。
沈崎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菸灰燙到了指尖。
他想起曾經發給她的那條簡訊,那是在那個諾基亞手機還流行的年代。
“如果我26歲還沒結婚,我就來娶你。”
“等我80歲,你75歲,我們就都不小了。”
誓言太輕,輕得像今晚的風。
現實太重,重得像他後來揹負的家族、生意、和那段身不由己的婚姻。
2012年,他26歲。
那一年,他結婚了。新娘不是那個叫阮念知的小女孩。
他食言了。
如今,他39歲。
離那個承諾,已經過去了整整13年。他成了云溪商會的副會長,甚至是一個7歲女孩的父親。而那個曾經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小女孩,現在就站在幾米之外,卻陌生得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露臺的玻璃門被推開了。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清脆,篤定。
沈崎沒有回頭,但他知道是她。那種刻進骨子裡的熟悉感,哪怕隔了十幾年,哪怕隔著身份的鴻溝,依然能讓他瞬間心悸。
女人走到了露臺邊緣,似乎是來透氣的。她背對著他,看著黃浦江對岸的流光溢彩。
沈崎掐滅了手裡的煙,整理了一下袖口。
他邁開步子,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的聲音像是心跳的倒計時。
一步,兩步。
他走得每一步,都在跨越那荒廢的二十年。
他停在她身後,看著她單薄卻挺直的背影,喉嚨裡像是含了一把沙礫,乾澀,疼痛,卻又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渴望。
“阮老師現在的氣場這麼強,我都不敢認了。”
女人背影猛地一僵。
沈崎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自嘲和滄桑的笑。他往前邁了最後一步,走到與她並肩的位置,側頭看著那張午夜夢迴了無數次的側臉。
“好久不見啊……”
他的聲音低沉,像是一聲遲來的嘆息,輕輕地喚出了那個塵封已久的稱呼:
“……小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