剋制的晚安
粥喝得差不多了。
熱粥下肚,胃裡暖烘烘的,連帶著心裡的那點冰碴子似乎也化開了不少。
阮念知叫來服務員買單。沈崎坐在對面,看著她掏出手機付款,沒有像普通男人那樣搶著買單,也沒有說甚麼“哪有讓女人請客”的客套話。
他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嘴角掛著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彷彿在享受這種被她“招待”的感覺。
這讓阮念知覺得,他們之間有一種奇怪的、超越了普通朋友的默契——他接受她的好意,就像接受一件理所當然的禮物。
兩人並肩走出粥鋪。
凌晨的上海街道,喧囂褪去,溼冷的空氣重新包裹了過來。路燈昏黃,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偶爾交疊在一起。
阮念知拿出手機,看了看定位,又看了看沈崎。
“我住新天地那邊,你住哪個酒店?如果順路的話……我叫車捎你一段?”
她問得有些猶豫。理智告訴她,今晚已經有些越界了,應該到此為止;但私心裡,她又貪戀這最後的一點相處時間。
沈崎停下腳步,側過身,站在風口的一側,替她擋住了大半的寒風。
他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支叼在嘴裡,但看了看她,又並沒有點燃,只是含著過癮。
“我住陸家嘴那邊,跟你不順路。”
他說得很乾脆,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那種想要賴著不走的黏糊勁兒。
阮念知愣了一下,心裡竟然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心想著“這就……結束了?”
“這麼晚了,你一個女孩子,別折騰了繞路送我。”沈崎把煙拿下來,夾在指間,語氣平淡得像是一個操心的兄長,“趕緊打車回去。早點休息,明天還要上班吧?”
這時候,正好一輛空駛的計程車經過。沈崎長臂一伸,招了招手。
車子在路邊停下。
他拉開後座的車門,並沒有自己上去的意思,而是一隻手撐著車頂邊緣,側身看著她。
“上車吧。”
阮念知抿了抿嘴,坐了進去。
車裡有股陳舊的皮革味,一下子沖淡了剛才那股和他在一起時特有的氣息。
沈崎並沒有立刻關門。他彎下腰,雙手撐著車門框,把頭探進來一點。
那種極具壓迫感又不失紳士的男性氣息再次逼近。
“師傅,麻煩開穩一點。”他對司機囑咐了一句,聲音低沉有力。
然後,他才把目光轉向車裡的阮念知。
隔著一扇車門,在這個半封閉的空間裡,他的眼神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溫和,卸下了飯桌上那種若有似無的試探和調侃,只剩下一種讓人心安的沉穩。
“河馬的事,我明天睡醒了聯絡他。定了時間我在微信上跟你說。”
他頓了頓,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到家了,給我發個微信。報平安。”
阮念知點了點頭:“好。你也是,早點休息。”
“嗯。”
沈崎應了一聲,卻沒有再多說甚麼“再見”之類的廢話。他直起身子,手掌輕輕一推,車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這一聲關門聲,像是某種訊號,切斷了今晚所有的曖昧。
車子啟動,緩緩駛入車流。
阮念知下意識地回過頭,透過後擋風玻璃看去。
沈崎還站在路邊,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身形挺拔。直到車子轉彎,那個黑色的身影才徹底消失在視線裡。
那一刻,阮念知突然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她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結束了。”她對自己說。
“做得很好,阮念知。沒有失態,沒有越界。”
可是……為甚麼心裡那個地方,還是有些酸呢?
……
看著計程車的尾燈消失在街角,沈崎並沒有立刻走。
他站在原地,這才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煙點著。
火苗躥起,煙霧入肺。
他仰頭看了看上海灰濛濛的天空,苦笑了一聲。
“不順路。”
其實哪有甚麼不順路。在這個城市,只要想送一個人,東南西北都是順路。
但他不敢。
剛才在粥鋪裡,看著她低頭喝粥的樣子,看著她因為那個關於“老婆”的話題而尷尬又倔強的樣子,他有好幾次都差點衝動地想去握她的手。
他怕如果真的上了車,在那個封閉的空間裡,在那漫長的路途中,他會控制不住自己。
他現在是個有家室的人。他不能把她拽進這灘渾水裡,至少……不能是今晚。
他深吸了一口煙,攔下了另一輛車。
“師傅,去陸家嘴。”
回到酒店,沈崎沒有開燈。
他脫掉沾染了煙火氣的外套,坐在落地窗前的沙發上,看著黃浦江對岸的燈火。
手機在他手裡轉了一圈又一圈。
凌晨。
手機震動。
知知:我到家啦,放心。
只有這六個字。客氣,簡潔,甚至連個表情包都沒有。
沈崎盯著這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鐘。
他能想象出她發這條資訊時的表情——大概是抱著手機,糾結了半天,最後還是選擇了最安全的措辭。
他點開她的朋友圈。
“朋友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一片空白。
也是,她那樣驕傲又要強的性子,怎麼會把喜怒哀樂都攤開給別人看。
他在輸入框裡打字,打了刪,刪了打。
最後,他只回了兩句最穩妥、最像個“老同學”的話。
“嗯,早點休息。今天辛苦了。”
“河馬的事,我明早聯絡。晚安。”
發完,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扔。
沈崎閉上眼,腦子裡全是她在車上,那隻手墊在他臉側的溫度。
這一夜,上海的兩個人,誰都沒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