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禮物Ⅸ
那天之後松霜就彷彿被厄運纏身似的,不管做甚麼都不太順利,兩天過去,所有的面試都沒有出結果。這天松霜又一次結束面試,公司地點離展陽所在的醫院很近,松霜買了兩份晚餐順道去醫院看望他們。
展彤看到松霜時還挺意外,“不留下來一起吃嗎?”松霜輕聲說,“今晚韓家準備了晚餐,就不了。我過會就走。”展陽靠在床頭,瘦小的手臂上插著輸液管,臉頰蒼白,聞言扯了扯松霜的衣角,黑亮的眼睛睜大著看他——意思是真的不留下來了?
松霜微笑著抬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腦袋,“改天有空我會再來。”
“小霜哥哥。”展陽下意識想坐直身體,卻突然皺起眉頭,左手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松霜摁住他的肩膀,“別動,手又麻了?”
展陽點點頭,右手握住左腕:“好像裡面有很多螞蟻在咬我。”他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不過護士姐姐說今天可以吃蘋果,哥哥你能幫我削一個嗎?”
松霜毫不猶豫地說:“可以。”
展陽歪頭,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小聲說悄悄話似的:“小霜哥哥,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他逐漸壓低聲音,松霜揚起嘴角,微微俯身湊過去,展陽在他的耳邊輕聲道:“小霜哥哥,生、日、快、樂。”
松霜沒反應過來,緩慢地眨了下眼睛。奶奶生病後,連他是誰都記不清,更別提他的生日。他已經不記得上次過生日是哪一年。甚至都沒想起來今天是他的十八歲生日。
松霜笑笑,抬手捏了捏他的臉頰,漂亮眼睛彎成月牙狀,語調微揚,“謝謝小陽,記得哥哥的生日。”
展陽朝他身後努努嘴,很開心地鼓掌:“那就吹蠟燭!許願!吃蛋糕吧!”
松霜回頭,看見彤姨捧著一個小蛋糕走過來,分量不大,夠三個人吃,精緻的小蛋糕上插著根蠟燭,小小的燭光顫動著在空氣中搖曳。彤姨將奶油蛋糕舉到他的面前,微微笑道:“許願吧,小霜。”
松霜眼睫微垂,燭光映在他的眼底,些微暖意烘得他眼眶發酸,他很快閉上眼睛,雙手合十,誠心許下十八歲的第一個心願:如果可以的話,希望小陽的病早點找到治療方式,快快好起來。
願望很珍貴,松霜卻不貪心,只許下這一個。
他沒有別的心願,因為這個世上他最親的兩個人已經在他身邊。
松霜睜眼,吹滅蠟燭。
下午五點鐘,斯柏凌準時踏入韓家大門,今天也來了一些韓家的其他親戚。短短几年,這群人對他的態度變幻可以說是戲劇性的逆轉。以前看見他都會擺著張嗤之以鼻、冷眼相待的嘴臉,恨不得把他這個試圖分一杯羹的私生子一腳踹出韓家大門。現在又腆著張臉湊上來遞煙。斯柏凌從始至終,不卑不亢寵辱不驚。
斯柏凌咬著菸嘴,點燃煙尾,抬腿離開韓肅州的私人畫廊,留下個不鹹不淡的背影,態度捉摸不透,但倒算得上溫和。
畫廊大門漸漸合上,腳步聲遠去。空氣裡浮動著輕微的樟木與陳舊油彩的氣息,混合著一絲地下空間特有的涼意。肖像畫裡的人眼神空洞,嘴角的笑意若有似無;風景畫沒有陽光,只有鉛灰色的天空;抽象畫色彩混沌粗暴。
韓肅州彷彿背後長了眼睛似的,半張臉陷入在陰影中,神色不明,他離開後才開口:“他最近在接觸季氏的人?”
林石安很快接道:“不止。上週他派團隊去了我們三家主要供應商那裡,美其名曰,質量考察。”
韓鴻川嗤道:“又是他那套供應鏈最佳化的把戲。上次康泰藥業不就是這麼被他吃掉的?”
韓肅州直勾勾盯著眼前這副風景畫上陰雲低垂的荒野、潛伏在薄霧中的遠山,用眼神描摹每一筆筆觸,他狀似隨意道:“這次不一樣。他手裡握著Neuro-8的專利,董事會那群人已經開始動搖了。查清楚他最近在融資哪家離岸公司,這次不能再讓他得逞。”
韓鴻川:“是……老爺子似乎很欣賞他最近提出的東南亞擴張計劃。”
韓肅州道:“那就讓他去。”
那邊的監管最嚴,出點小意外也很正常。
斯柏凌想去二樓小陽臺上散煙味,腳步卻倏然停在二樓的一處房間,他朝房間內裡看去——
房間整體昏暗,巨屏上一紅、一藍兩輛賽車在蜿蜒的街道上飛馳,紅色賽車率先衝入彎道,藍色賽車緊咬不放,車身在連續S彎道中流暢地左右切道,輪胎摩擦的尖銳聲、氮氣加速的呼嘯——緊張刺激的畫面引得周圍幾個小朋友睜大了眼睛,小臉被螢幕的光映得忽明忽暗。
韓決、松霜一左一右深陷進沙發裡,手指在手柄上飛快地操作著,全神貫注地緊盯著那兩輛風馳電掣的賽車。幾個小孩圍在他們身後,看得目不轉睛。
松霜盤坐在沙發上,縮在一角,懷裡抱著個方形枕,眼睛被螢幕光映照的烏亮亮的,肌膚泛著白玉似的冷光,修長脆弱的脖頸線條延伸進T恤衫內,唇瓣緊抿著,喉結緊張地滾動。兩車幾乎齊駕並驅,決定勝負的時刻到了。
韓決突然猛搓方向鍵,紅車死死卡住內線,藍車抓住一個視野盲區,在最終直道上陡然變道,兩輛車幾乎同時衝線——
藍車的車頭微微領先,紅車的後輪仍在燃燒最後的氮氣,之差。
又輸了,韓決撇了撇嘴角,將手柄一扔,察覺到身旁之人的動靜,他很敏銳地緊緊卡住松霜的手腕,蹙起眉頭道:“去哪?”
松霜想甩開他,對方卻紋絲不動,他乾脆道:“已經三局兩勝了,我不玩了。”高強度的三局操作讓他手指泛著痠軟,實在不想再來一局。
韓決軟磨硬泡非要拉著他一起玩,說只要松霜贏了就不要他玩了。現在看樣子又要反悔,兩人無聲地僵持著,少頃韓決放鬆了些力氣,松霜毫不猶豫地抽出手,聽見他說:“玩點別的?或者,看電影也行,你想做甚麼?”
總之就是不想讓他走的意思。
松霜動了動腦袋,正欲說些甚麼,卻驀然一頓,目光直直地轉向門口。
頎長俊挺的身形斜斜地倚在門框,唇瓣間含著菸蒂,灰藍色的煙霧縈繞著他的臉龐,目光沉著,深深地朝他們的方向看過來。alpha的領口解開了兩顆釦子,鎖骨凹陷處落下一道淺淺的陰影,混合著清冽的資訊素。剪裁精良、質地考究的襯衫、西裝褲,完美的勾勒出強悍而含蓄的體型。
兩道視線措不及防地撞上,觸到alpha的目光和資訊素的那刻,松霜不自覺地脊背繃直,一時忘了自己剛才要說甚麼,那樣的眼神總是看得他很心虛,下意識雙手背過身。
韓決聞聲一怔,從松霜身後默默探出腦袋,不情不願地:“小叔叔。”
其他幾個小輩就跟著喊。
斯柏凌才注意到韓決似的,沒甚麼感情的目光移到他身上。韓決悄無聲息地把頭縮回去,他剛才看松霜可不是這個眼神。
斯柏凌沒說甚麼,很快轉身出去,消失在拐角。
松霜看著他離開,在原地站了一會也想出去,韓決抬腿攔住,無理又霸道:“不許走!”
松霜懶得理他,繞開就要走,韓家其他幾個他還沒有完全認清楚的小蘿蔔頭卻格外聽韓決的話,很捨不得松霜離開,紛紛抱著他的腿纏著他不讓他走,學舌似的嘰嘰喳喳:“松霜哥哥不許走!”“哥哥不許走!”
松霜:“……”
韓決得意洋洋地衝他揚眉。
松霜只得留下陪他們觀看電影,他自顧自陷在沙發的一角啃薯片,目不轉睛地注視電影畫面,那是一部頗為血腥、暴力的戰鬥片,幾個小蘿蔔頭害怕得縮在一起,頭頂頭。松霜似乎看得津津有味,以至於韓決跟他搭話都沒聽見。
“喂,你聽見了沒……”韓決不死心。電影有那麼好看嗎?本以為omega會比較害怕這種型別的,正好能讓他一展作為alpha旺盛的安全感和保護欲。結果松霜一點反應也沒有。掃興。
松霜微不可察地斜睨了他一下。
韓決湊近了些,低聲道:“等會吃晚餐的時候,坐我旁邊知道嗎。”
松霜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動作,盯著螢幕,啃著薯片“唔”了聲。不知道聽沒聽進去。
其實根本不需要韓決提醒,長幼有序,松霜是最後一個落座的,身邊就只剩下韓決的位置。韓決的左手邊是他,右手邊是他的母親程可容。直到吃晚餐,松霜才再次見到斯柏凌,在他斜對面的位置。
這一桌的韓家人,松霜幾乎沒有甚麼認識的,他很少言語。前菜已經上完,席間觥籌交錯、談笑風生,松霜垂下眸,他吃相很斯文,用叉子慢悠悠戳白瓷盤中的惠靈頓牛排。
恍惚間覺察到甚麼,驀然抬眸,撞上斯柏凌的視線。松霜微微揚唇,露出淺淡而禮貌的笑容,燈光下粉紅的唇瓣透著一點水潤的白。兩道交纏的視線很快又錯開。
餐桌上倒不會顯得很尷尬,因為韓決今晚格外興奮,吃錯藥似的,一直興致勃勃地給他推薦各種菜色:“這個醬是特調的,配魚肉很鮮。”“這個肉外酥裡嫩,你要不要試試。”“蘑菇湯很濃郁,搭配麵包剛剛好。”“你要不要再加一球冰淇淋。”
“……”松霜聽得很無奈,點點頭,說,“謝謝。”他先前吃了一大塊生日蛋糕和一包薯片,現在又把盤子中韓決莫名熱情為他夾的吃完了。松霜抬手讓韓決趕緊打住,不需要再向他推薦了。他今晚熱情得就好像這是他第一次來做客。
韓決看他放下刀叉,拿起挖冰淇淋球的勺子,忍不住問他:“這就吃好了?”
松霜挖著冰淇淋的同時,輕輕“嗯”了聲。
松霜怕韓決激動之下還要拉著他打遊戲或者做別的甚麼,晚餐結束後就儘快消失在他的視野。
他在別墅裡隨意逛著,消消食。
走到三樓一處觀景臺時,松霜停下腳步。
陽臺是懸挑出去的,周邊擺著許多令松霜眼花繚亂的盆栽,一道沉默而深邃的背影融進夜色,站在中央,松霜走近才嗅到那絲熟悉的資訊素,一種雨後叢林的草木清香,總想令人下意識靠近。
等松霜反應過來時,他已經情不自禁地走近幾步。但他很快停頓,想要趁那人沒發現,悄悄走開。
松霜剛要轉身。
——“去哪?”
斯柏凌單手支在欄杆上,閒散慵懶,偏過身子,看他,視線牢牢地鎖定。松霜彷彿被釘住似的,去留不是,直到alpha再次開口,“過來。”
松霜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與他共同站在這宛若孤島的一角。
松霜說:“我隨便走走,消消食,就找到了這裡。”
斯柏凌低頭,吸了口煙:“我也是。”
嫋嫋煙霧,散盡在冰冷的夜風中,松霜聞到了很淡的煙香,目光垂下,注視著他指間夾著的那根細煙。
被濡溼的嫣紅的菸嘴,下一秒,又被他的主人含住。濃郁的月色襯著那張俊美的臉龐有種驚心動魄的魅力。
松霜感到心臟奇怪地跳動著。
他們之間蔓延著一種十分舒心且沒有人願意主動打破的奇妙氛圍。
斯柏凌突然開口:“恭喜你,結束高中生活。”
松霜頓了下,還未開口說甚麼,他就接著問道:“法學院的入學考試準備的怎麼樣?”
他的語調聽上去不算嚴肅,但長輩抽查似的詢問,讓松霜不得一板一眼起來:“筆試就在下週,準備得還算充分。”
“在此之前,”斯柏凌注視著他說,“我有一份禮物要送你。”
禮物?松霜略帶疑惑地抬眸看他,神色迷茫而懵懂。他身後的幾盆曇花悄然舒展花瓣,成熟的花朵吐露著清甜的幽香,雪白的、近乎透明的花瓣在月色下顯得格外的脆弱而聖潔。斯柏凌居高臨下,默然凝著他,夜色中有比曇花綻放更具致命吸引力的,其他的一切都無可比擬、黯然失色。
忍不住想要抬手觸碰,但又怕驚擾這短暫的綻放。
“你可以當做是你的畢業禮物。”他低聲說。
松霜反應過來,是他先入為主了,他下意識以為是生日禮物,但轉念一想,斯柏凌怎麼可能知道今天是他的生日呢。
松霜心中頓時生出疑慮和奇異的感覺。一個人會給另一個人送禮物,就說明對方在他心中至少佔有一定分量。他們的關係已經熟悉到可以贈送禮物了嗎?
松霜安靜地站在原地,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處置這份禮物好。該收,還是不收?
斯柏凌一眼看穿他在想甚麼,就說,“我準備了兩份禮物,韓決也有。你不想看看嗎?”
這算是第二次進入斯柏凌的臥室。臥室分為外廳和內室,整體色調黑白灰,松霜坐在外廳的沙發上,斯柏凌熟稔地將菸頭摁滅在菸灰缸中。
紙盒被推到他的面前。
松霜開啟磁吸扣,是一套銀灰色的西裝。
再不識貨的人也能憑肉眼斷定,這份禮物的心意十分珍貴。
“為甚麼會送我西裝?”松霜下意識好奇地問出。
斯柏凌雙腿交疊,微微頷首,很自然地說,“你不是要去面試?”
“要試試嗎?”
松霜面向全身鏡中那個略顯成熟的自己,剪裁修身的銀灰色西裝搭配白襯衫,專業又得體,很有精氣神,肩線自然貼合,褲腳輕觸鞋面,出乎意料地合身。在好奇尺寸為甚麼這麼妥帖的同時他的腦海中浮現出——室內靶場,斯柏凌的胸膛緊貼著他的後背,幾乎是摟著他的姿勢,手把手教他開槍。
松霜站在原地,任他打量了會。斯柏凌凝神片刻,突然放下交疊的雙腿,走上前來,逐漸逼近的距離,資訊素的天然壓制、生理性的逼迫,使松霜微不可察地挪動了下腳步。
斯柏凌提起領帶的另一端,問道:“怎麼不打領帶?”
松霜搖搖頭,低聲說:“我不會。”
“我幫你。”斯柏凌接過他手中的領帶。
真絲的質感在手中一滑,他還沒做出反應,斯柏凌已經開始給他整理襯衫領口。“不用”二字卡在喉嚨中,他整個人滯在原地,平直的、略顯慌亂的視線注視著斯柏凌的下頜。
超出安全距離的尺寸、曖昧的溫度與呼吸、密不透風的資訊素。松霜眼睫忐忑地顫動了幾下,呼吸微屏,隨著斯柏凌手上的動作,他迫不得已微微揚起脖頸,強裝冷靜的視線上移——
斯柏凌明顯比他正經多了,神色自若,微微俯身,目光始終溫柔而平靜地注視著他。松霜感到不安,卻說不上來是哪裡不安,只知道很不對勁,但不知道是哪裡不對勁。
氣氛詭異而沉靜,時間空間無限拉長,漫長得彷彿整座別墅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斯柏凌斯文的、慢條斯理的動作宛若正在打包一份禮物。
修長有力的手指、寬大的掌心,與脆弱柔美的脖頸形成鮮明對比,他單手就能夠牢牢桎梏。
動作翻飛的手指誤觸到松霜的喉結時,他跟沒注意到似的,替他鬆了鬆領帶,問道:“緊不緊?”
松霜脊背繃直,“不緊。”說完立刻退後一步,自己摁住領帶,隨意調整了下,小聲道:“謝謝您。”
松霜不自在地整理了下衣服,頸後的腺體莫名燥熱起來。
斯柏凌的視線掃過他泛紅的耳垂,開口道:“這身衣服比我想象的還要適合你。得體的著裝可以為面試加分,對嗎。”
他之前還苦惱過面試要穿甚麼,但現在不用再糾結。松霜點點頭,很贊同:“嗯。我會好好珍惜的,”說完他微微一頓,又道:“面試那天,我會穿這套。”
斯柏凌也笑起來:“那記得拍照給我檢閱。”
松霜就說:“好。”
斯柏凌眼底的笑意更濃了,善於蠱惑人心的雙眸微斂,明明是他在送生日禮物,可他那樣的眼神,卻讓人感覺自己變成了一件禮物,正在被拆開。
陡然響起的手機鈴聲劃破曖昧而焦焚的氣氛,松霜整個人都驚醒了幾分。
下一章是兩個人關係的重大轉折點!
後面的戲份有一點金主文學和強制愛,還有一點火葬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