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葡萄Ⅰ
一滴透明質地的雨滴劃破漆黑長夜,隨後萬千雨線從天而降,欲顛覆整座城市的勢態。哥特式的尖頂在雨霧中若隱若現,鐘聲穿過雨幕傳來,帶著一種潮溼的質感,城市宛若從海底升起的古老遺蹟。
一道驚雷在天邊炸起,霎時閃電照亮半個室內。松霜握著手機,面上露出沉穆的神色。
松霜結束通話電話,轉身就要走出房間,斯柏凌及時拉住他的手腕,問道:“去哪。”
松霜言簡意賅:“醫院。”
“現在?我送你。”斯柏凌看著他的眼睛說,“這樣快一點。”
松霜緩了下,點點頭,說,好。
雨勢逐漸減小,瘦長銳利的車身穿破雨幕,不到半個小時就達到洛瓦醫療中心。松霜眉頭微擰,心焦如焚,沒有顧忌太多,車停下的那刻,他微微偏頭,道,“謝謝。”隨後立即開門下車,衝進雨夜。
沒走幾步,他就被迫停住了,斯柏凌踏著雨水,大步流星走到他身邊,右手微微扣住他的肩膀,左手執著一把黑傘,低聲道:“怎麼走這麼快,都淋溼了。”
斯柏凌低頭看他,omega的頭髮和衣服沾惹上溼漉漉的雨水,看向他的那雙眼睛也蒙上黑霧似的水汽。松霜緩緩眨了眨眼,放慢了些腳步,兩人並肩而行走向神經內科專科中心。
松霜感覺喉嚨發緊。主治醫生私下告訴他們,小陽的症狀與神經纖維異化症的罕見病高度吻合。這是一種罕見的後天性疾病,主要影響神經系統,尤其是周圍神經。患者的神經纖維會逐漸發生異化,導致神經訊號傳遞異常,進而引發全身多系統的功能障礙。
不久前彤姨發資訊說小陽看漫畫書時抱怨字變得模糊了。
現在連視力都開始受影響。
長椅上,松霜輕輕抱住彤姨,感受到她在自己懷中無聲地顫慄。辦公室內他與醫生的對話彷彿還回蕩在耳邊,醫生用比以往更加凝重的表情道:“神經傳導速度測試顯示周圍神經有明顯損傷,結合症狀和初步血液檢查,神經纖維異化症的可能性很大。”
“能治嗎?”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
“目前沒有特效藥,主要是免疫抑制治療和神經修復治療。國外有幾例類似病例透過幹細胞移植取得了不錯的效果,但費用很高……至少在一百萬,而且不在醫保範圍內。”
他閉了閉眼,喉嚨幹疼。滿腦子都是小陽輕微萎縮的小腿肌肉、不受控制的痙攣著的手指、用幾近透明的蒼白麵孔對自己說,“小霜哥哥,媽媽說我的檢查結果快出來了,是不是知道是甚麼病後就能很快治好?我好想和你一起玩……”
小陽還不知道這個訊息,他已經睡下。松霜和彤姨商量後決定先瞞住他,至於其他的,他們再想辦法。松霜安撫好彤姨後,獨自來到長廊上,熟悉而又冰冷刺鼻的消毒水味鑽進鼻腔。有那麼好一會兒,他都沒有動過,呆滯地坐在鐵質的座椅上。
半晌他才開始在口袋裡摸索,摸出一枚陳年的平安扣,是爺爺從戰場上留下來的遺物,後來傳給他的父親,最後又到他的手裡。奶奶堅持認為是爺爺和父親出事的那天沒有佩戴這枚平安扣,才導致這樣的後果,這是對東方古物的不重視。所以她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松霜隨時戴在身上,不許取下,更不許變賣。
松霜卻從來不信這些。他拎起紅繩,對著冷光,白玉觸手生涼,光暈內斂,透著股溫吞的舊氣,湊近能聞到一種極淡的香火味。一代代人將他貼在心口,許下無數虔誠的心願。
雖然他不懂玉,但他能依稀從品相分辨這玉大概不錯。向它許願毫無作用,但賣掉它,卻很有用。
貴賓接待室內,斯柏凌剛喝完一杯茶,長腿交疊,靠著椅背,姿態閒散慵懶。聽到門口傳來動靜,他微微揚唇,抬頭看去,視線觸及松霜的臉色那刻,勾起的嘴角一滯。
松霜自以為還算冷靜淡定地走進室內,可在斯柏凌看來,他那偽裝不堪一擊,面龐蒼白憔悴,眼神黯淡,丟了魂似的腳步虛浮。才不到一個小時,就落魄成這副鬼樣子。
“斯總,您先回去吧,不用等我。”松霜低聲道。
斯柏凌心中好笑,但沒有表現出來,給松霜倒了杯茶,假模假樣道:“唇色這麼白,你很冷嗎。”
松霜兩隻手掌捧著溫熱的茶杯,整個人可以說是縮在座椅上,手肘搭在膝蓋上,視線下垂平直地望向漂浮的茶葉。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調,啞聲回道:“……不冷。”
“是嗎。那怎麼這副表情,愁眉苦臉的。”斯柏凌已經將他的外套披到松霜身上,臨走前他換回之前的衣服,被雨淋溼了小半的短袖不太舒服地緊緊貼在身上,但,帶著斯柏凌體溫的外套罩在他身上,烘著他的身體時,真的會有種溫暖可靠的感覺。松霜略微僵硬了下,抬頭看他,斯柏凌柔聲細語:“怎麼了,發生甚麼了嗎?可以跟我說說,說不定我有辦法呢。”
“我……”松霜垂著腦袋,糾結又痛苦的將十指插入發中,被捂熱的雙手熨燙著冰涼的臉頰。斯柏凌不一定能做為他解決辦法的人,但一定能做一個任他傾訴的人。
斯柏凌察覺到他的十指細微地發著抖,他耐心等待了一會兒,松霜才緩緩將展陽的病情與難處托出。
“我能幫你。”斯柏凌語調輕鬆,又說,“你知道的,這點事兒對我來說,根本不算甚麼。”
少頃松霜才從掌心中抬起頭,微微斜臉看他,眼神懵懂,神色怔怔,“……你有辦法?”
斯柏凌看著他微紅的眼眶說,“我有辦法。”
松霜空白一瞬,恍然間他想起甚麼,諾瓦醫療中心由諾依索瑪藥業直接控股,臨床治療、藥物試驗、商業利益三重屬性兩者都有密不可分的關聯。他是最有資格說出這四個字的人。
氣氛詭譎的沉默下來,松霜聽出他的言外之意,斯柏凌不可能無緣無故地幫他。是有條件的。
心臟無端陷入莫名的焦躁和恐慌中,彷彿被一雙大手無情地蹂躪著,松霜微微啟唇,想說些甚麼,但喉嚨卻被一種無法名狀的情緒堵塞。
斯柏凌說,“我只有一個條件。”
松霜擰眉,“你說。”
斯柏凌微微歪頭,看向他,說,“你應該能感覺出來,我們的資訊素契合度很高。”
“而我正需要一個omega,幫我度過易感期。你是最佳人選。”
松霜顯然並沒有第一時間理解這句話,還是那樣怔怔地盯著他,反應了片刻。
——你是最佳人選。在過去的很多年中,松霜都得到過類似的評價。學校的選拔、公司的面試,老師的讚揚、領導的賞識。而今天,他聽見這句話從斯柏凌口中說出來時,臉色越發蒼白。
等他徹底領悟他提出條件的背後意涵,松霜自認為還算冷靜地注視他,可微微顫慄的手指和唇角還是過早暴露了他。
一個alpha要一個omega幫他度過易感期,還能是甚麼意思?
陪睡的最佳人選。松霜閉了閉眼睛,心中冷笑。
想說些甚麼,卻一個音節也無法發聲。
如果他知道斯柏凌一個成年alpha此刻在想甚麼,那他一定會為他現在裸露了一個不太成熟的omega的懵懂與脆弱而感到後悔。
他是不可能突然間冒出來這種想法,他不是一時興起,他是蓄謀已久。松霜現在才反應過來,是他太遲鈍了。
松霜像是第一天才正式認識他。
斯柏凌沒有想到,他的貪心會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多,於是在提出第一個要求後,他緊接著提出來第二個——“平常,我有需求,你也要隨叫隨到。”
松霜感到頭疼欲裂,胃部翻攪著,險些嘔出血。
想到那些長輩似的溫言細語、諄諄教誨、細心體貼,想到今晚的禮物,他就有一種上當受騙的感覺。
原來全都是假的。
他很難去用言語形容現在複雜的心情。口渴至極的人發現了一杯濃稠鮮香的水果汁,探頭一看,裡面泡發了腐爛的蟲子與樹葉,真是令人作嘔。
松霜好似呼吸困難,一句話都沒說,但能從他毫無血色的面龐中讀出他此時此刻的想法與心緒。他還罩著斯柏凌的外套,明顯大很多碼的外套襯著他人很小的樣子,臉也小小的,看上去有點可憐。斯柏凌狀似溫和又紳士地說:“不用現在就給我答覆,你可以好好考慮一下。”
溫柔的、循循善誘的語氣沒變,但此時落在松霜耳裡卻變了味。
眼瞼微垂,眼神冷下來,長長的睫毛再三顫了顫,松霜唇瓣發著抖,看上去是想要罵人,但不知為何強行忍住了,幾近咬牙切齒的:“我會好好考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