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禮物Ⅷ
松霜拖著虛弱的病體上了一整天的課,終於在最後一節課後撐不下去,去伊頓的醫療中心買藥。他遇見了昨晚見過的beta,他身上的傷口已經處理得差不多,蒼白的臉上貼著創口貼,看見松霜後,有些激動地要站起來。
松霜摁住他的肩膀,防止他亂動再傷到自己。
Beta將一個紙袋遞給他,裡面是他的校服外套,他再一次道謝。松霜說,“沒關係。你已經謝過了。”
Beta小心翼翼看他一眼,扣著手指,說話細若蚊聲,“我還是要謝謝你的。”
“嗯?”
“是你跟韓決說的吧,今天早上他給了我一張銀行卡,說是醫藥費……”他查過了,裡面有很多錢,足夠補償他的身體損傷。
“你收下了嗎。”松霜問。
“收下了。”
“那就好,好好治傷。”松霜是非常現實主義的人,這是beta在有限範圍內能夠獲得的最大補償,也是唯一的彌補方式,想要讓那種人受到懲罰幾乎是天方夜譚。他見beta依舊很害怕擔憂的神色,就溫聲安撫了他一句,“快畢業了。”一切都會結束的。
可能是松霜的話給他帶來了一些力量,他鼓起勇氣,告訴他:“其實他還給了我一筆錢,”beta猶豫了一下,覷了眼松霜的臉色,才敢開口:“他說讓我跟蹤監視你,以後你去哪、做甚麼都要給他彙報。”
“……”
這才是韓決的真正目的。松霜剛才還在奇怪他怎麼突然從良。神經病。松霜無語片刻。Beta很怕他生氣的樣子,就擺擺手,趕忙說,“不過我沒有收那筆錢!”
松霜面無表情地聳聳肩,“下次他給你,就收下,我們還可以平分。”
Beta下意識抬頭,看到他眼底浮現的笑意,才明白他是在說俏皮話,略微頓了頓,失笑。
從醫療中心出來,就看見了站在門口揹著手,正躊躇的賀沅,看樣子在等他們。松霜微微皺起眉,beta一眼認出那是韓決身邊的人,下意識就想躲開。松霜擋在他的身前,面色不虞,“韓決讓你來的?”
賀沅聞言,尷尬地搖搖頭,“不是。”他看了眼松霜身後的beta。
松霜轉頭對他道:“你先走吧。”
Beta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轉身離開了。
等beta走遠,松霜臉色微寒,語氣淡漠,“你要說甚麼。”
賀沅乾笑兩聲,他掙扎了一天還是來了,試探性地開口:“你還記得我嗎?”
非常老套的攀關係開頭,松霜不喜歡,“我當然認得你。”韓決的走狗。
語氣不善,但賀沅硬著頭皮幫他回憶:“你還記得我們以前是同學嗎?英華的初中同學。”
松霜的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幾秒,說,當然記得。賀沅這人非常善於打交道,世故圓滑,很願意去巴結一些少爺們,以此擴充交際圈,不過以他的暴發戶家世只能做一些類似跟班的角色,真少爺們也不太能瞧得上他,但他還是樂此不疲。
松霜很好奇他為甚麼找上自己,很明顯一窮二白、毫無背景的松霜並不是他的目標物件。
在松霜不明所以的目光下,賀沅訕訕道:“我今天是想找你交涉一件事。英華初中的最後一個學期,你拿到了伊頓分配下來的唯一名額,但你最後並沒有去……”
松霜說,“我知道,後來你去了。”
他看上去非常誠懇:“對,就是這件事。這麼多年來,我非常抱歉對於搶了你名額這件事,我也一直活在愧疚中,再次在學校看見你,其實我很高興還能繼續和你做同學。這件事是我對不起你,也很希望你看在事情過去了這麼多年的份上,給我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我會盡力補償你。你可以隨意提要求,在我的能力範圍內。”
對方半晌沒吭聲。
賀沅微微抬頭看他,見松霜冷臉不語,不知道在想甚麼,於是他又找補:“你要是真看我不順眼,打我一頓也行,只要你不要舉報我……”
松霜突然開口:“你說的?”
賀沅猶豫了一下,用力點點頭,一咬牙,“對,我說的。”
松霜乾脆利落地一拳揮過去——
“啊——”賀沅栽倒在地,痛叫一聲。
“啊啊啊痛痛痛痛……”賀沅抱著腦袋癱坐在地上哀嚎,松霜將冰可樂貼在他紅腫的嘴角上那刻,更是爽得靈魂出竅。
松霜在他身邊的階梯上坐下,拉開拉環,灌了一大口,他還是沒有改掉感冒時愛喝冰可樂的習慣。一口冰汽水下去,松霜感覺腦子清靈了不少。
松霜些微嫌棄地睨了他一眼,“別叫了。有沒有點用。”
賀沅不敢吱聲了,捂著可樂,挺委屈地看他。
一個omega下手怎麼這樣狠。
躲在牆角的beta不放心松霜獨自一人,想留下觀察情況,看見松霜一拳揮向賀沅的時候,他差點驚撥出聲,但幸好的是他們並沒有打起來。他在原地多蹲了會兒,發現兩人並沒有要打架的跡象就悄悄地溜走了。
感覺松霜心情好些了後,他支吾著低聲下氣:“這下你總該消氣了些吧,可以不去舉報我嗎……雖然,不管怎麼說,都是我對不住你。”
松霜瞥了他一眼,再次開口:“我本來就沒有打算舉報你。”
“那個名額本來就是你的。”
賀沅怔了怔,“甚麼意思?”
松霜毫無波瀾:“因為是我自己放棄的。”
“你是第二名,理應你去。”
這是賀沅想破腦袋也沒有想到過的轉折,他呆了好半天,也不敢相信是松霜自願放棄的,瞠目結舌道:“也就是說,如果我沒有告訴你實情,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被搶了名額,這其實是你自己放棄的?”
松霜眉梢微挑,點了下頭。
“也就是說你本來就放棄了名額,但我爸還是賄賂了校領導!結果他還真收下了!靠!真他媽貪啊!來者不拒,甚麼黑錢都收!”賀沅忍不住破口大罵,同時心裡又在暗暗懊悔,早知道是個烏龍,他就不來找松霜了!還被白打一拳!雖然但是,這三年來壓在他心口的大石頭終於被踢出去了。
賀沅皺起眉頭,疑惑道:“不對啊,那你為甚麼要放棄進入伊頓的名額呢?”所有人爭得頭破血流的名額,他爸甚至不惜花大價錢行賄。這麼來之不易的機會,他就這樣輕而易舉地放棄了?
松霜抿了抿可樂,輕描淡寫:“是我個人的原因,我選擇了離家近的英華本部高中。”
賀沅痛心疾首:“就因為,想離家近?”
松霜輕輕“嗯”了聲,看到他錯愕的誇張表情,抿唇失笑,無所謂地聳聳肩,“反正,你現在不用感到愧疚了。”
賀沅琢磨琢磨,品出一點不一樣的滋味在裡面,不知怎麼的他心裡還是感到些許難受。他捂著臉幽怨地看向松霜,小聲抱怨:“那你剛才就不能打輕一點麼,真是的……”
松霜忍俊不禁:“你活該。”
突然間他眼睛瞥到松霜懷裡的書,他抽出來,滿臉問號:“這不是港大一年級使用的教材嗎?”
賀沅臉色複雜:“你已經在學習大學課程了?那高中課程呢?”
松霜雲淡風輕:“不好意思,我高二就已經修完了30個學分。”
“不然你以為伊頓憑甚麼堂而皇之的接受一名轉學生。”
中途轉學進伊頓,和初中畢業申請伊頓,這是完全不同的難度等級。松霜轉進的是伊頓的資優班,想要進去就必須超越班級的平均分成績。而他的成績單上從來沒有除A+以外的字母。
原本入學伊頓不在他的計劃內,但韓爺爺提供給了他這個機會,他便牢牢抓住,轉學的主要目的是為了修讀伊頓的AP課程。AP課程相當於大學一年級水平,高分成績會提升大學申請競爭力,且港大允許AP高分學生優先選課,兌換學分,在獎學金申請上也更有優勢。
賀沅自取其辱地收回自己剛才心頭上湧起的憐憫與同情,三年過去,他還是甘拜下風。
賀沅忽然想通了自己剛才難受的點是甚麼,就算松霜沒有所謂的“個人原因”,以他爸的手段和校領導的作風,他也上不了伊頓。他明白松霜剛才那樣說只是想減輕他的愧疚感。
如果他當時沒有自願放棄,又緊接著出了車禍,他該如何應對呢。
賀沅不敢深想。
因為他自己也曾在那裡生活過,他知道能從老城區闖出來有多麼不容易。他爸透過投機取巧、賄賂官員獲得拆遷專案,短短几年內積累鉅額財富,他們一家人才從那鬼地方脫離、改命。
但松霜不一樣,他能靠的只有自己一個人。
老城區在上世紀是暮港的繁華中心,但隨著新城區開發,政府和資本撤離,這裡逐漸被遺忘,成為灰色地帶。本地居民多是底層勞工、老人、外來打工者,大部分年輕人靠灰色行業謀生,夜店、賭場、走私、假貨。
老建築年久失修,街上常有小偷、醉漢、流浪漢,警察偶爾掃蕩但治標不治本。
與霓虹閃爍、十里洋場的新城區比,簡直是煉獄和天堂的區別。
據斯柏凌所查到的,他在那裡生活了十七年,和奶奶一起。十五歲時,奶奶確診阿爾茲海默症,以及心血管疾病,為承擔高額的藥物費用與療程,自高中起就過上身份撕裂的雙重生活,白天在學校裝好好學生,晚上混跡黑街,賭場、夜店、黑市。
想賺快錢,就得甚麼都幹一點,但不能長期陷進去。
想謀這類腐蝕底線的營生並不容易。給賭客送酒水、換籌碼、清理賭桌、防老千,但不參與賭博。負責記賬、盯梢,但不直接動手。給夜店客人推銷高價酒水,懂得察言觀色,知道哪些人可以宰、哪些人不能惹。被揩油,但懂得周旋,不會讓自己陷入危險。
長此以往,讓他比同齡人老練早熟,也更孤僻。
為醫藥費,為學費、生活費,為上大學後把奶奶帶出老城區,想盡一切辦法賺快錢,可以說是除賣身之類毫無底線的事,甚麼都做了一遍。
一個腺體殘疾還未成年的omega做到這個地步,斯柏凌不知道是該誇他膽大還是聰明,實則非常愚蠢。
他明明可以選擇在拿到伊頓的錄取通知書後,離開老城區,但他並沒有,為了奶奶,他心甘情願留下,寧願半工半讀,走一條暗無天日望不到前途的路。
幸運的是,奶奶去世前,腦袋難得清醒了一陣,或許她也覺得他不該被自己這樣拖累下去,於是寫信找上韓冠清。
才不至於讓他在那灘淤泥中掙扎,越陷越深。
一個非典型付出型人格。對特定物件傾注大量精力,但對其他人保持距離,甚至冷漠。善良、無私,但有底線。斯柏凌好奇,他的底線究竟能為他的家人降到甚麼地步。
本週,松霜結束了在伊頓所有的AP課程,週四、週五考完畢業評估考試後拿到了高中畢業證書。畢業評估考試主要是為測試核心學科知識。雖然評估考試與申請大學沒有直接關聯,但港大很看重。
拿到畢業證書後,松霜就開始四處投簡歷面試,就當為法學院入學考試做準備。畢業後,他一共收到兩次邀請,第一個是韓決,為慶祝畢業,他和一幫朋友辦了個聚會,地點就在上次的會所,松霜不太想去,懶得搭理他。第二個是韓爺爺,為慶祝韓決畢業,親自操辦家宴,特地邀請松霜參加,也為他慶祝結束高中生活。韓爺爺的邀請,松霜自然不會拒絕。
松霜這回找的都是正經工作,律所或者法務部門的實習生,以此積累實務經驗。高中之後,他已經“金盆洗手”,決計不會再去一些不清不白的場所幹一些亂七八糟的事。
現在最重要的是快點找到一份工作,為彤姨分擔一部分重擔。
兩天內松霜結束了三場面試,最後被一家跨國企業法務部錄取,薪資待遇很好,工作內容主要是協助稽核修改中英文合同、參與合同談判前的風險評估、維護合同資料庫之類不算複雜的工作。
被錄取的當天,松霜其實內心有點隱隱的開心與興奮,這可以說是他人生中第一份正式的工作,當晚他就買了夜宵奔去醫院和彤姨、小陽慶祝。
當松霜一臉平靜地告訴彤姨,他終於可以為她分擔時,展彤內心湧起的更多是酸楚與心疼,這個世上願意承擔責任的人總是無法活得輕鬆。如果不是實在沒有辦法,她也不願讓一個孩子為她分擔。他無怨無悔,讓她更加愧疚。
展彤恢復好情緒,用冷水洗完臉,眼眶通紅,再進入到病房時,發現松霜已經靠在座椅上睡著了。他微微垂著腦袋,神色倦怠淡漠,一手拿著水果刀一手拿著蘋果,削了一半,他看起來也很久沒有好好休息過了。
可松霜沒有想到的是,他這份來之不易的工作會失去的那麼突然。試用期的第三天中午不到,他就被辭退了,理由是試用期間考察不合格。他很想知道究竟是哪一部分出了問題。但對方態度堅決,沒甚麼好多說的。結算完工資後,松霜就離開了。
他坐在長椅上一邊往嘴裡塞小麵包一邊覆盤今天上午的所有工作細節,他想不到是哪一個步驟出了問題。唯一讓他出乎意料的地方,就是兩個小時之前,站在印表機邊的松霜被指揮去茶水間給重要客戶泡茶。
他準備好茶湯和茶點,進入接待室,奉上擺盤好的茶點時,發現其中一位重要客戶正是斯柏凌,對方姿態閒散自然,正似笑非笑地盯著他看。松霜微不可察地怔了怔,但很快裝作不認識,背過身摸了摸鼻尖,默默退了出去。
很巧。除了這個不可控因素以外,今天上午沒有發生其他值得注意的特別事件。
松霜還在反思為甚麼被辭退的時候,身旁傳來溫和的聲音:“怎麼一個人在這裡?”松霜還沒抬頭就覺察到侵襲進他社交範圍內的資訊素和徹底擋住頭頂陽光的一大片陰影。
斯柏凌遠遠地就看見了他,走了過來。今天松霜的打扮和以往有些不同,不那麼學生氣,而是穿著黑色西裝褲和藍色襯衫,掛著工牌,鼻樑上架著黑框眼鏡,為漂亮臉蛋減去幾銳氣,顯得老實不那麼精明。斯柏凌覺得新鮮,就多看了幾眼。
現在工牌沒了,一個人落寞又孤單地坐那。
走近一看,發現他的心情或許也沒有他想象中的那麼糟糕,omega一條腿支在地面上,腳尖還在輕輕晃著。
原來是吃到好吃的麵包了。
松霜顯然是沒有想到還能再見他,愣愣地抬臉,“斯總?怎麼是您。”他下意識往旁邊挪了挪,給斯柏凌騰了個位置。
斯柏凌順理成章地坐到他的身旁,剛才還寬大的木長椅,現在變得狹窄起來。
斯柏凌問他:“現在不是午餐時間嗎,怎麼沒有和同事一起去食堂。”
松霜嚼了嚼小麵包,提起這件傷心事,味如嚼蠟,他輕聲說:“被辭退了。”
斯柏凌溫聲:“為甚麼?”
松霜就解釋:“試用期考察不合格。”
Omega的聲音低啞,聽上去有一點示弱和可憐的意思在裡面。
“這樣嗎。”他聽見斯柏凌很有耐心很可靠地說,“那再換一家公司試試看?”
不知道為甚麼聽著他的話,松霜那塊壓抑在心頭的陰霾終於化解了些。他抬頭,對上那張神色溫柔的俊美面龐,頓時為自己剛才下意識生出的詭異古怪的直覺而感到抱歉。
松霜點點頭,說,“好!”
斯柏凌等了一會兒,發現松霜真的沒有主動開口求助他的意思。沉靜如水的目光微凜,溫柔的神色收斂了些。如果現在由他開口提起會顯得目的性太強,以松霜的性格恐怕會很難接受。
他在內心重新開始審視松霜,沒那麼聰明,有一點木,現成的資源在嘴邊不懂得怎麼利用。
但不意外,因為這是所有自詡性格早熟的人的通病,以為自己能夠獨立解決所有的麻煩就是成熟的標誌。
實際上,並不是這樣的。
不懂得合理利用身邊的一切資源,不懂得如何借別人的手上位,像只幼獸,一味地莽撞前進。
算了。
斯柏凌的目光落到他手中的麵包上,轉移了話題:“這是你的午餐?你就吃這個?”
“嗯。”松霜再次乖乖地點頭。這原本不是他的午餐,只是臨近中午突發事故,他沒有心情給自己準備,也沒有胃口,就隨便吃點麵包應付了事。不過麵包比想象中的好吃,讓他更加有了力量。
“只吃麵包那怎麼行,我正好也要去吃午餐,一起?”藉著吃午餐的機會,拉近距離婉轉表達,他肯定能明白並接受,斯柏凌這樣認為。
不過他的想法再一次落空,松霜搖搖頭沒有絲毫猶豫地婉拒:“不用了。我現在不餓,謝謝您。”
“我下午約了一場面試,離這裡有一些遠,沒有時間去吃午餐了。”
“……”
斯柏凌的表情微不可察地一滯,手指攥緊。
他認真禮貌且疏離,簡直無懈可擊。
在松霜眼裡,能夠得到長輩的一點鼓勵與關心便已滿足。自然不會去想甚麼共進午餐和託斯柏凌為他尋一份還不錯的工作之類的事。他腦海裡運轉的邏輯公式根本不會聯想到這一層。
“……”斯柏凌閉了閉眼,沉了口氣,嗓音溫沉,“面試地點,和時間。既然那麼遠,我送你去。”
看起來很好控制,其實一點也不。
他冷冷盯著松霜上車的背影,面無表情地想,總有一天,你會哭著來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