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婚後的日子,像一條漸漸寬闊的河。水面平靜,底下卻有力量在湧動。
沈讓的公司進入了快速發展期——這個詞是劉暢在季度會上說的,沈讓自己不太愛用這種話,但事實確實如此。蘇州那個酒店專案打了一個漂亮的開場,薄壁不鏽鋼管的口碑在業內悄悄傳開了,後面跟來的幾個小專案雖然不大,但把團隊徹底練了出來。從技術到施工,從報價到售後,每個人都在專案裡滾了幾遍,燙過了,也就皮實了。
然後就是那兩個大專案。一個在成都,一個在青島,幾乎是同時簽下來的。沈讓連著兩個月三地跑,這周在成都看現場,下週去青島對方案,回來還要紮在辦公室裡審合同、改圖紙,用劉暢的話說,像一臺不用關機的電腦。
他其實也會累,只是那種累和以前不一樣。以前管公司是還債,生怕辜負了誰。現在不一樣了。那些圖紙、方案、資料,那些管道怎麼走線、介面怎麼最佳化、裝配流程怎麼簡化,甚至怎麼搞好人事和行政,培養穩定的隊伍,每一個問題都是一個待解的謎題,他扎進去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光。
林知予最喜歡看他那個樣子,從小就喜歡。小時候無論是學習還是復健,甚至是陪她彈琴,給她煮麵,她都覺得他好厲害。再後來是管公司,眉眼間有一種她很少見到的鋒利。每每她站在門外看上一會兒,心跳都會忽然快上一拍——都結婚了居然還會為他心跳加快。
林知予百分之百支援沈讓,因為她從小就懂他。她知道工作給他帶來的不只是一份收入、一個頭銜,而是那種從內心深處生長出來的、穩穩當當的自信和快樂。他小時候太缺這個東西了。寄人籬下,殘疾的身體,小心翼翼的童年,他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好”過。是數學給了他第一份自信。後來他不做數學了,她擔心他會失去那個東西,幸而他在公司裡又找到了。
所以她從來不攔他,也從來不覺得他太忙了忽略了她。因為她知道,那個在會議室裡發光的沈讓,和那個在家裡幫她吹頭髮的沈讓,是同一個沈讓。他工作得越投入,回家的時候就越鬆弛,像一根繃了一天的弦終於鬆開,靠在她身邊,話不多,但整個人都是軟的。她喜歡他那個樣子。
沈讓沒有忽略過她,週末他總會空出至少一天時間陪她,平時有時間就回家做飯,有空倆人還會拼一會樂高。出差雖然多,但從不超過兩天,超過了會想念得緊。
小兩口的感情,就在這些細碎的、不值一提的瞬間裡,一天比一天好。
……
週五的下午,南京的暑氣正盛。沈讓從談判桌上下來的時候,窗外陽光撒在茂密的法國梧桐上,又霸道地從縫隙穿透下去。三天的談判比他預想的順利,對方的陳總是個爽快人,技術條款過了一遍,商務條件也沒怎麼拉扯,雙方都在專業層面上找到了共同語言。合同草簽的時候,陳總握著他的手說:“沈總,咱們合作痛快,我交你這個朋友了。”沈讓笑了笑。
今晚的火車,很快就能見到她了。
結婚以後,他們最多分開過兩天。這一次出差三天,已經是極限了,他歸心似箭。陳總卻叫住了他,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張請柬,深藍色的底,燙金的字,做得考究。“沈總,明天中午我們母公司觀韻集團有個商務午餐會,就在這邊辦,來的都是業內同行。您要是有興趣,歡迎大駕光臨啊。”
那張請柬在沈讓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又看。他當然知道這種場合意味著甚麼。觀韻是業內頭部,他們的商務午餐會從來不隨便請人,能拿到這張請柬,說明對方是真的看好他,想把他拉進這個圈子。他猶豫了。答應林知予今天回去的,她大概已經在家裡等著了。他想了想,還是拿出手機,給她發了一條訊息:“小予,這邊臨時多了一個活動,我得改到明天下午回去。對不起,回去給你賠罪好嗎?”接著他拍了那張請柬的照片,發了過去。
林知予很快回復了:“好。”
他回到酒店,讓劉暢改了票,一起吃了碗簡單的鴨血粉絲湯,便回了房間。他盯著螢幕上的那一個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機扣在桌上,去洗澡。
水聲嘩嘩的,熱氣蒸騰上來,浴室裡瀰漫著一股沐浴露的柑橘味。房間是無障礙的。他坐在淋浴區的摺疊凳上,熱水從花灑裡澆下來,澆在他的肩膀上、背上、那條細細的右腿上。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他想起林知予給他按腳的樣子,她的掌心貼著他的腳心,暖暖的。他洗完澡,穿好睡衣,把自己挪到輪椅上,推著出了浴室。空調開得不是很足,但對於他的右腿來說,依然涼颼颼的,索性直接上了床,蓋好被子。看了一眼手機,沒有更多的訊息。九點多了,她會不會是生氣了。他心裡亂糟糟的,手機在手裡翻來覆去,手指反覆放在影片的撥出鍵上,始終沒撥出去。
門鈴忽然響了……叮咚一聲,嚇了他一跳。
沈讓愣了一下。劉暢就住在隔壁,有事會先打電話,不會直接來按門鈴。酒店服務生也不會這麼晚來。他趕緊把自己挪到輪椅上,拉過沙發上的一件外套,蓋在自己腿上。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想了一下,匆匆忙忙從床頭櫃下面拆了一雙一次性拖鞋套在腳上,直起身搖著輪椅去開門。
門開啟的瞬間,他愣住了。門外居然是,林知予。
她左手拎著一個西裝袋,右肩揹著她那個龍驤包,連個行李箱都沒有。她沒有化妝,鼻尖亮亮的,整個人汗涔涔的。盛夏的南京,到了晚上依然暑氣未消。她應該是匆匆趕路來的。
她笑嘻嘻地站在那裡,歪著頭看他。“哥,驚不驚喜?”
沈讓驚喜極了,趕忙轉著輪椅讓開門口的空間,聲音有點發抖:“小予……你怎麼來了?”
她閃身進來,直接把西裝袋掛在衣櫃裡,包往門口櫃子上一扔。剛轉過身,他已經搖到她面前了,輪椅右側對著她,他向右探出身子,伸出手,一把將她拉過來,抱住了。
“我好想你,”他的臉埋在她腰側,聲音悶悶的,“對不起,沒能趕回去。”
林知予彎腰,雙手捧起他的臉,在他唇上親了一口。“我知道,我就是很想你,所以才來了啊。”她用手指輕輕抹了一下他的眼底,“老公,你不在的這兩天,我覺都沒睡好呢。”
他抬起頭仔細看她——還真有淡淡的黑眼圈。他的心裡湧上來一陣愧疚,想說甚麼,她已經笑著站直了身子。
“好啦,今晚就能睡好了。”林知予笑嘻嘻地說著,同時低頭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他的腳上。那隻一次性拖鞋已經掉了一半。他沒有做甚麼大動作,大概只是剛才他探身抱她的時候,右腿微微動了一下,鞋就滑落了。他的右腳光著,外腳背輕輕壓著一點拖鞋的鞋底。
林知予蹲下來,把那隻掉了的鞋從他腳邊拿開。“哥,”她抬起頭看著他,語氣裡有一點點無奈,一點點心疼,“怎麼還穿一次性拖鞋了?”
沈讓有點不好意思,耳根熱了一下。“沒想到有人來,來不及穿鞋襪了。總不好光著腳吧。”他知道自己的腳不好看,他不願意讓陌生人看見。
林知予伸手摸了摸他的腳,把小小的腳包在手裡。她的掌心很暖,他的腳卻冰涼。她嘆了口氣,站起來,走到他身後,推著他往床邊走。“快躺回去,空調涼。”她扶著他在床上躺好,把被子拉上來,又把那隻冰涼的右腳從被子裡撈起來,放在自己腿上,雙手捂著,輕輕地搓。沈讓靠在床頭,看著她的手指在他腳背上慢慢地搓,像捂一塊化不開的冰。
……
林知予從浴室出來的時候,頭髮還溼著,水珠順著髮梢滴在肩頭,洇出一小片深色。沈讓靠在床頭,看著她一邊走一邊用毛巾搓頭髮,浴袍的帶子系得鬆鬆垮垮,領口敞著,露出一截鎖骨。他把目光移開,又移回來。她走到床邊,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彎腰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拿出吹風機,插上電源。
她吹頭髮的時候,沈讓就靠在床頭看著。吹風機的聲音嗡嗡的,她的手在頭髮裡翻動,熱風把洗髮水的味道吹過來,梔子花的,甜絲絲的。她的頭髮很厚,吹了半天才半乾,她舉著吹風機的手痠了,甩了甩。
他伸手說:“我來。”
她立刻把吹風機插銷拔下來,轉而插到他床頭那邊,把吹風機遞過去,坐在床邊,背對著他。
沈讓一隻手撐著身體,一隻手舉著吹風機,晃動著,熱風從她頭頂吹下去,髮絲慢慢翻動,吹了不知多久,終於吹乾了。然後她轉過身來,面對著他,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她能看見他眼底那一點血絲——原來不止我一個人沒睡好……林知予樂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好了,”她說,“睡覺。”她把吹風機放到一邊,滑進被子裡,躺到他右側,鑽進他懷裡。他伸出右臂讓她枕著。她的頭髮散在他手臂上,涼涼的,滑滑的。她在他懷裡蹭了蹭,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不動了。
沈讓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厚厚的窗簾遮蔽了熱鬧的街市霓虹,房間裡能開的燈都開著卻也沒有很亮。他以為今天見不到她了,卻沒想到她從天而降,使他一整晚都陷在那種巨大的、失而復得的情緒裡。
“小予。”他輕輕叫了一聲。
她“嗯”了一下,聲音已經帶了點倦意。
“明天你和我一起去參加活動好不好?”
“當然啊,”她懶洋洋地說,“裙子都帶來了。”她往門口的方向努了努嘴,“還給你帶了一套西裝,你總不好一套西裝連續穿三天吧。”
他笑了,抬手捋了捋她的頭髮。“那如果有你陪著,”他說,“我就不坐輪椅了吧。”
林知予沉默了一瞬,想了想。
“那你今天好好休息,這兩天你有點累,”她語氣認真起來,“明天出門前,我檢查一下你的腳腫不腫,狀態好的話就用拐。”
“好。”他說。
林知予躺在他身邊,感到無比踏實,她的呼吸落在他身上,溫溫熱熱的。
沈讓左腿曲起來,輕輕一蹬,就把身體向右側轉過來,把林知予覆在身下。他左手摟著她腰,抱得緊緊的,林知予抿嘴笑著,抬起手臂攀住他的脖子,仰起頭,在昏黃的燈光中找到了他的嘴唇。一個輕輕的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他回應了她,也是輕輕的。然後慢慢加重。吻變得深了,急了,像是要把三天的空缺都填滿。她的手指插進他的頭髮裡,他的手臂收緊,把她箍在胸前。
酒店的空調嗡嗡地響著,窗外偶爾有一聲車喇叭,很遙遠。
吻了很久,她停下來,微微喘著:“腿麻不麻?”
沈讓聞言表情有點懊惱,又有點自責。他右側躺的姿勢,把右腿壓在身下,這會兒的確開始微微發麻。
“嗯,”他聲音悶悶的,“有一點,沒事。”
她沒有拆穿他,鬆開手。
“來,躺好,”她扶沈讓躺平,“我到你左邊去。”她輕輕一跨,從他身上翻過去,挪到了床的左側,動作輕巧,像一隻翻牆的貓。左手順勢伸出攬住他的右臀,幫他向左翻身,然後那隻手又滑下去把他沒有力氣的右腿撈起來,搭在自己身上,面對著他躺進他懷裡,仰起頭,嘴唇直接落在他的嘴唇上,繼續著剛才那個吻,彷彿沒有停下過。而她的左手一直搭在他的右腿上,沒有挪開。
沈讓側身半壓住她。他的右腿癱在她身上,軟軟的,沒有力氣,被她撫著,麻木感漸漸散去。
“呃……”沈讓吻著她,不只是重逢的急切,不只是小別的思念,更有一種更深的東西,沉甸甸的,壓在心口,說不出來,只能放在吻和擁抱裡。
她的手指從他的腿部滑上來,停在腰際那一道凹陷裡,輕輕按了一下。他哼了一聲,把臉埋進她的頸窩。
“小予,”他的聲音悶悶的,從她脖子裡傳出來,啞得不像話,“謝謝你來了。”
她笑了,那種笑從喉嚨深處發出來,低低的,軟軟的,像大提琴的尾音。
“我太想你了嘛,”她說。
小別勝新婚。
……
窗外的南京城漸漸安靜下來,酒店的房間裡只有空調嗡嗡的低鳴。
林知予躺回沈讓右側,她的左腿挨著他的右腿,盛夏的天氣裡,那條腿涼絲絲的,讓她安眠。而對於沈讓來說,則像挨著一個小暖爐,緩解著他腿上冰涼的澀滯感。
兩個人逐漸呼吸平穩綿長,各自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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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讓是被陽光晃醒的。窗簾不知甚麼時候被林知予拉開了一道縫,南京八月的陽光從縫隙裡擠進來,在白色床單上畫出一道金線。
他們是在午餐會開始前十五分鐘到的。酒店宴會廳鋪著厚厚的地毯,冷氣打得很足,門口已經聚了不少人,男士們西裝革履,女士們裙襬搖曳,空氣裡飄著香水味和低聲交談的嗡嗡聲。
沈讓從車上下來的時候,劉暢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看見他們,快步迎上來。
沈讓今天穿的是林知予帶來的那套淺卡其色西裝,面料輕薄,顏色溫潤,襯得他整個人像一棵秋天的樹。棕色皮鞋擦得鋥亮,褲腳剛好落在腳面上,是訂製的長度,肘拐和皮鞋同色。林知予站在他旁邊,米白色窄筒長裙,露出好看的肩頸,鎖骨像兩道淺淺的溪流。她左手輕輕搭在他的臂彎上,沒有用力,不會妨礙他行動。
陳總在裡面招呼客人,一眼看見沈讓,立刻笑著走過來。“沈總!來來來,這邊請。”他和沈讓臥了手,“昨天談得痛快,今天咱們不談工作,就吃頓飯,認識幾個朋友。”他的目光轉向林知予,頓了一下。“這位是?”
沈讓側了側身。“我太太,林知予。”
陳總的眼睛亮了一下。“哎呀,沈總真是個踏實人,年紀輕輕已經成家了。”
林知予伸出手,落落大方地笑了笑。“陳總好,久仰。您果然和沈讓說的一樣,為人爽快。”
陳總被誇得高興:“哪裡哪裡,沈總太客氣了。”他詢問了林知予的工作,聊了沒幾句就發現除了蘇州的周時,創科集團的彭副總也是他們共同的好朋友,他一邊笑一邊引著他們往裡走,“哎呀,彭總是我佩服的女強人,平時我都叫她姐,彭總的朋友那就是我妹妹呀。來來來,我給你們介紹幾個朋友,都是圈子裡的人,以後多走動。”
宴會廳很大,落地窗外是南京的天際線,自助餐檯沿著牆邊一字排開,冷盤熱菜甜點水果,琳琅滿目。中央擺著幾組圓桌和沙發,已經有不少人坐著聊天。沈讓拄著肘拐,穩著步子慢慢走,林知予陪在他右邊,幫他拿著酒杯。陳總引著他們走到靠窗的一組沙發前,幾個中年男人正坐著喝茶,看見陳總過來都站了起來。
“來來來,”陳總招呼著,“給你們介紹一位青年才俊——沈讓,沈總,做環保建材的,蘇州那個酒店的薄壁不鏽鋼管就是他們的專案,我們兩家已經達成合作了。”幾個人紛紛伸出手來,沈讓一一握過,名字記了半打,交換了名片。林知予在旁邊聽著,偶爾插一句,不多話,但每一句都在點子上。有人問她做甚麼的,她說做市場的,對方立刻來了興趣,聊了幾句品牌和渠道,她接得滴水不漏。有的太太誇她裙子好看,她笑著說謝謝,又自然地聊了幾句面料和剪裁,很快和太太們熟悉起來。
交換名片只是客套,真正談得好的話,都會互相新增微信。一個多小時下來,沈讓的微信裡多了好幾個新好友。有人約他去公司坐坐,有人問他要產品冊子,有人說下週正好來北京,到時候一起吃個飯。
收穫滿滿!
……
回北京的高鐵上,林知予靠在他肩膀上,拉著他的手指玩,從拇指到小指,再從小指翻回來,像在彈一架看不見的鋼琴。
“哥,”她忽然說,“我想辭職了。”
沈讓正在看手機上的新訊息,聞言手指頓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著她,她靠在他肩上,眼睛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表情很平靜。
“現在的工作太忙,”她說,“不能經常陪著你。”
沈讓沉默了一會兒。“如果你喜歡這個工作,”他說,“不要為了我放棄。”
“哥,你知道的,”林知予從他肩膀上直起身來,看著他的眼睛,“我沒有特別強的事業心。這個工作最開心的是讓我認識很多朋友,但是一干就是十幾年,確實有點瓶頸期了。”她頓了頓,“微微一直想開一個餐吧,但她沒那麼多時間打理。我倆商量了一下,想試試看。”
沈讓想了想:“打算開在哪?甚麼定位?”
“初步考慮高校外面,”她說,“定位學生的校外食堂兼自習室、創意室。學生吃得起的簡餐,環境好一點,有WiFi,有插座,不趕人。”
沈讓點了點頭。“可以試試。先去做個調研,看看目標客群的消費習慣、周邊的競品、租金成本這些。”
林知予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膝蓋上,兩隻手包著。“好,那我年底拿了年終獎就辭職,按規定得提前三個月提交辭呈呢。”她低下頭,對著他的手指說,“萬一創業失敗,你養我啊。”
沈讓看著她低垂的睫毛,嘴角彎起來。“好。紅燒肉保證每週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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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的那個週五,林知予出門前,跟沈讓說:“今天我遞辭呈,晚上下班我去接你,出去大吃一頓慶祝好不好?”
沈讓回得很快:“好。想吃甚麼?”
她想了想:“牛排!”
“好。我訂位子。”
晚上下班,林知予早早開車去接沈讓。他今天下班早,換了一套黑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淺灰色襯衫最上面的扣子解開了一顆,露出喉結下方一小片面板。他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來的時候,她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看甚麼?”他被她看的不好意思。
“看我老公,帥,”她理直氣壯地說,踩下油門。
沈讓訂了一家他們以前來過幾次的西餐廳,燈光溫暖,桌上有蠟燭,靠窗的位置能看到長安街的燈火。侍者遞上選單,林知予翻了兩頁,合上了。
“給他來一份菲力,三分熟,”她說,語氣很隨意,“我要一個牛尾湯,帶米飯。”
沈讓有點疑惑,說想吃牛排,卻點了牛尾湯。但他沒說甚麼,又把選單翻了一遍,加了一份沙拉和一份蘑菇湯。
牛排上來的時候,沈讓拿起刀叉,切牛排的手法很優雅——左手叉右手刀,切出來的肉塊大小均勻,斷面整齊。他的動作不急不緩,刀在肉上劃過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
林知予託著腮欣賞著,得意地說:“哥,你切牛排比我這個在美國待了好幾年的人還好看。”
沈讓笑了笑,叉起一塊切好的牛肉粒遞到她嘴邊。她看了一眼,搖搖頭。“我喝湯。”他把那塊肉收回來,自己吃了。又切了一塊更嫩的,蘸勻醬汁,又遞過去,她又搖頭。他有點納悶,但沒有多問,把肉送進自己嘴裡。
“辭職順利嗎?”他喝了一口奶油蘑菇湯,問,“多久可以正式離職?”
林知予正在喝牛尾湯,聞言放下勺子,用紙巾擦了擦嘴角。“沒辭。”
沈讓的叉子停在半空,抬頭看她:“為甚麼?”
她看著他,笑了。那種笑和她平時的笑不一樣,不是促狹的,不是得意的,是一種他從沒見過的、柔軟的、帶著一點羞澀的笑。
“過了哺乳期再辭,誓要榨乾資本家最後一點福利。”
沈讓聰明的腦子轉了幾圈也沒敢相信自己的理解:“你說……哺乳期?你……”
林知予眼睛依然笑眯眯地看著他,手則伸到身側的包裡,摸出一張紙,疊得整整齊齊的,展開來,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沈讓,你要當爸爸了。”林知予得意洋洋地看著他。
沈讓拿起那張檢查報告,上面的日期是今天下午,上面寫的術語他也看不太懂,他抬起頭看著她,眼眶紅著:“小予,”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這個意思是你懷孕了?”
她看著他那個樣子,心裡軟得一塌糊塗。她點點頭:“沈讓,恭喜你。”
沈讓沒有說話。他低下頭,又看了一遍那張報告單,把上面的每一個字都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過了很久,他抬起頭,紅紅的眼眶卻掩不住歡喜。
“小予,甚麼時候知道的?”他問。
“早上,”她慢悠悠地說,“我早上跟Summi聊天說姨媽推遲半個月了,Summi也是開玩笑的拿給我一個驗孕棒。我的天,她居然在辦公室準備了驗孕棒!”林知予一臉的不可思議,然後繼續道,“我覺得不可能,但是好奇心起,心想試試這個東西怎麼用吧,結果沒想到,居然是兩道槓,但是顏色很淺,於是我就請了假,去醫院了。”
沈讓笑了,他伸出手,隔著桌子握住了她的手。“謝謝,”他說,聲音還在抖,“小予,我不知道說甚麼好。”
林知予被他那個樣子弄得想笑:“傻子,謝甚麼。高興就完了唄——”
“嗯,太高興了。”沈讓深吸了一口氣,笑的很好看。他切了一塊牛排,遞給她,趕快又收回來,“不行不行,懷孕不能吃生冷。”
林知予笑嘻嘻地說:“所以我沒吃嘛。等把他生出來,你得帶我吃十次。”
“一百次,”沈讓被她逗笑了。
長安街的燈火在窗外亮著,車流像一條發光的河。
沈讓的手越過桌面,覆在她的手背上,拇指在她手心裡慢慢畫著圈。她翻過手掌,讓他的手指滑進自己的指縫裡,扣住了。他們就這樣握著手,說著話。
吃完飯,他們決定回趟家,第一時間和爸媽分享這個好訊息。
沈讓起身的時候,林知予自然地去扶他。沈讓擋開她的手:“小予,你現在不可以扶我了,應該我扶你才是。”
“哥——咱們可說好了,你可不能把我當大熊貓似的太限制我,不然我不生了。”
“好好好,但是你不可以扶我,我自己可以。”
林知予白他一眼,氣氣地先走了,心裡想,傻子,早知道不告訴他。
沈讓拄著拐,邁著大步趕快追她,右腿甩得有點厲害:“小予,等我一下。”
窗外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有人把星星一顆一顆地撿出來,擺在這座城市的夜空裡。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