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6章 第 36 章

2026-04-09 作者:acps

第 36 章

婚紗照這件事,是媽媽先提的。

那天吃完晚飯,陳媽媽一邊收碗筷一邊說,語氣輕描淡寫的,像是順嘴一提:“小予啊,辦婚禮的時候婚紗照必須得有一套吧?立在門口迎賓的位置,還得印在請柬裡面,以後你們還可以掛在家裡,看著也高興。”

林知予正幫她把盤子往廚房端,聽見這話,手上頓了一下。她太瞭解媽媽了——這句話大概在心裡轉了好幾天了,忍到這會兒才說出來,已經是相當剋制了。

“行,聽媽的。”她沒有說“不”。因為她也很想拍。

這個念頭其實在她心裡藏了很久了——和哥哥拍一張正正經經的照片。他們一起長大,朝夕相處了二十多年,手機裡卻存滿了各種大頭自拍,兩個人擠在一個小框框裡,背景模糊,畫素也不太夠,有愛是有愛的,但不夠。她想要一張大大的照片,掛在新家的客廳裡,每天早上出門前看一眼,晚上回來再看一眼。

可是拍婚紗照的累,她是聽說過的。

當年微微拍照那天,給遠在大洋彼岸的她打了五個電話。五個!還是錯著時差。微微說為了少打擾林知予休息,她已經一忍再忍了,可實在忍不住。從選店到選紗,從外景到內景,從修圖到選片,每一個環節都有槽點,每一個環節都在喊累。電話那頭的聲音從興奮變成疲憊,從疲憊變成暴躁,從暴躁變成生無可戀。林知予那時候就暗暗下定決心,以後自己結婚,一定不拍。

現在她改主意了——要拍,但不能那麼累。尤其不能讓沈讓那麼累。

接下來的兩個週末,她拉著微微跑了好幾個地方。郊區的莊園,草坪倒是很大,但光禿禿的,一棵樹都沒有,太陽曬下來沒處躲;市區的影樓,樣板間裝修得金碧輝煌,可她一想到要坐在那些假歐洲的背景板前面擺姿勢,就覺得渾身不自在;山裡的民宿,清幽是清幽,但路面坑坑窪窪的,輪椅推著費勁;城根的老建築,紅牆灰瓦很有味道,可停車的地方離入口太遠,得走很長一段路。

微微陪得腿都細了,癱在副駕駛上問她:“你到底想要甚麼樣的?”

林知予自己也說不上來。她就是覺得都不對,直到她看見那家別墅式酒店。

那是微微在網上偶然刷到的,說是新開沒多久,藏在城市東邊的一片林子裡。林知予開車過去,拐進那條林蔭道的時候,整個人就安靜下來了。路不寬,兩側種滿了法桐,樹齡看上去有些年頭了,樹幹粗壯,樹冠在頭頂交織成一片綠色的穹頂,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一格一格的,落在擋風玻璃上,像誰在那裡篩了一地碎金。車開得很慢,她搖下車窗,風灌進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酒店的大門前有一片很大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柔軟的綠色光澤,像一塊鋪開的絨毯,讓人想躺上去打個滾。草坪盡頭是一小片湖泊,幾隻黑天鵝在水面慢慢地遊,身後拖著淺淺的漣漪,優雅得像在跳一支慢三。溪流從石間穿過,水聲潺潺的,不吵,只是輕輕地在那裡響著,聽得人心靜。花圃裡月季開得正好,紅的粉的黃的,一叢一叢的,顏色疊著顏色,蜜蜂在花間嗡嗡地忙。

之所以看上這裡,是因為整個區域裡開了好幾家婚紗攝影機構,門面不大,安安靜靜地嵌在酒店的建築群裡,不仔細看還以為是咖啡廳。客人住在酒店裡,想拍了就出去,找自己喜歡的景,拍完了就回來休息。不用奔波,不用趕場,不用在路邊端著盒飯對著反光板補妝。累了回房間躺一會兒,渴了回房間喝口水,太陽大了躲一躲,起風了等一等。她探了探路,路面平整,坡道緩,門檻處都做了無高差處理,輪椅碾過去,想必相當絲滑。

林知予當場就拍了板。

週末,一家四口住進了酒店。陳媽媽帶了兩身旗袍,一身紅色一身墨綠,在房間裡換了又換,問林爸哪件好看。林爸坐在沙發上,看了半天,說都好看。陳媽媽不滿意這個回答,非要他選一件,林爸被逼得沒辦法,指了指墨綠的那件。陳媽媽對著鏡子照了又照,又把紅色的舉到身前比了比,最後還是兩件都裝進了包裡。林爸帶了一副新配的眼鏡,說是拍全家福的時候要戴,顯得精神。沈讓和林知予用一個箱子,裝得滿滿當當。

沈讓帶的西裝是後來找老裁縫量體定做的。林知予陪他去了那家衚衕裡的裁縫鋪,老先生戴著老花鏡,皮尺從肩寬量到袖長,從胸圍量到腰圍,量到右腿的時候,沈讓的身體微微繃緊了。老先生蹲下來,皮尺順著他的腿側垂下去,量了褲長,又量了腳踝圍,站起來,在單子上寫了幾筆,抬起頭說:“小夥子,你這衣服,我有把握。放心。”語氣很平常,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沈讓繃著的那口氣慢慢鬆下來,點了點頭。

現在他輪椅停在在酒店房間的鏡子前,穿著那套深灰色的西裝。房間裡很安靜,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暖光裡。陳媽媽在旁邊看著,眼眶忽然有點紅,但她忍住了,只是伸手幫他把襯衫領子翻好,又退後兩步,點點頭說:“好看。”

量體裁衣確實不一樣。右側腰部和腿部的面料服帖地包裹著他的身體,不松不垮,也沒有刻意加厚,只是順著他的輪廓走,該收的收,該放的放。褲腳剛好落在腳腕上,沒有堆起來,也沒有吊上去。他的右腿依然細,依然無力,但沒有被藏在過寬的褲管裡幾乎隱形,它只是安安靜靜地在那裡,是他身體的一部分,不多,不少。沈讓划著輪椅退後一點,又劃近一點,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他接過林知予遞來的肘拐,撐著站起來。右腳依然向外撇著,腳尖點地,但他站得很直。起身後,褲腳放下一些,剛好蓋在腳腕下面,很利索。他有點意外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好一會兒。

林知予從旁邊繞過來,歪著頭看他,眼睛裡亮亮的,嘴角翹著,像一隻偷到了魚的貓。“哥,”她說,“你太帥了。本大小姐快要把持不住了。”

沈讓被她逗笑了,伸手拉過她的手,攥在手心裡,她的手指很軟,暖暖的。“小予,”他說,“謝謝你。”

林知予知道他謝的是甚麼。沈讓的身體此時在看不見的地方已經被全副武裝起來。

周湛從美國回來的那天,其中一個行李箱裡塞了小半箱東西,都是林知予託他帶的。他過海關的時候還被查了,開箱一看,全是康復用品,海關人員看了他一眼,他一臉無辜地說:“幫朋友帶的。”對方大概覺得他看起來不像代購,揮揮手讓他過去了。

腰託是其中最貴的一件。美國那邊的廠家按照林知予發過去的尺寸資料定做的,用的是新型材料,不厚不硬,透氣不戳肉,但支撐性很好。右側有一個特別的支撐墊,弧度剛好嵌進沈讓腰側那道凹陷裡,像一塊缺失的拼圖被找到了位置。沈讓第一次戴上它的那天,坐在輪椅上愣了半晌。他試著左右晃了晃,身體沒有跟著晃;試著放鬆腰部的肌肉,人沒有塌下去。他忽然明白了,原來坐穩是這種感覺。不是用腰硬撐著,不是用手臂暗暗使勁,不是坐久了就歪向一邊,就是穩穩地、妥帖地,坐在那裡。那個腰託有個更重要的作用,可以防止他的脊柱進一步側彎,也讓他穿起衣服後,腰部不會塌陷。他抬起頭,林知予正蹲在他面前,仰著臉看他,眼睛裡有一點緊張,一點期待,一點“怎麼樣怎麼樣”的急切。他笑了一下,說:“很舒服。”她就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蹲在地上拍了一下手,像個得了滿分的小學生。

理療袋也是根據他右腿的尺寸選的,深灰色的絨布面料,可以把整條右腿從腳趾一直包裹到大腿根。通電之後,暖意從腳底慢慢升上來,蔓延到腳踝、小腿、膝蓋,不是那種灼人的燙,是溫溫的、持續的、像被一雙手捂著慢慢暖起來的感覺。他的右腿總是涼的。夏天也涼,冬天更是冰得嚇人,摸上去像一塊放了一整夜的石頭。林知予用自己的腿幫他捂腿,可是也不能太久,他的腿不禁壓。現在每天晚上臨睡前,他把腿放進去,靠在床頭看一會兒書,或者聽林知予在旁邊絮絮叨叨地說今天的事。腿暖了,睡意就來了。他的睡眠比以前好很多,躺下去不用翻來覆去地找姿勢,不用被右腿的涼意激醒,一覺能睡到天亮。整個人精神也跟著好起來,早上照鏡子的時候,眼底的青灰淡了一層。

分趾襪是林知予最先拿給他試的,那出自一個殘障人士用品的品牌,尺碼分得很細,她一下買了好幾雙。襪子裝在一個花花綠綠的紙盒裡,開啟來,是一雙看起來很普通的棉襪,顏色是淺淺的米白,摸上去手感很軟。但仔細看就不一樣了——襪筒很高,能一直提到大腿根部,腿的部分有壓力衣的功能,摸上去比普通襪子厚實一些,能感覺到那種微微的收緊感,可以防止久坐導致的浮腫;腳的部分是柔軟的棉質,五個趾套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像五隻小小的口袋。林知予蹲在他面前,幫他把腳趾一個一個放進趾套裡,動作很慢,很小心,像在給一件易碎品做包裝。穿好了,又把外面的普通棉襪套上去,拉平。“兩層保護,”她抬起頭說,“你的腳沒力氣,經常磕到,多穿一層不容易磕傷。”沈讓低頭看著自己被包得嚴嚴實實的腳,這隻跟了他三十多年卻沒甚麼用的腳,只有林知予會這麼認真對待。

拍照那天是個晴天。攝影師只帶了一個助理,化妝師兼做造型,三個人,兩箱器材,輕裝簡從。林知予很滿意,她不要那種浩浩蕩蕩的陣仗,不要反光板、不要補光燈、不要助理舉著遮陽傘跟在後面跑。她就要一個人,一臺相機,安安靜靜地跟在後面,把他們真實的樣子記下來。

他們沒有刻意迴避沈讓的殘疾。攝影師問要不要把柺杖收起來,林知予說不,又問要不要找幾個不用走路的機位,林知予說也不用。他就是這樣走路的,就是這樣站著的,這就是他平時的樣子。她不想在照片裡假裝成一個不是他的人。

草坪上,他拄著肘拐站在她身邊,風從湖面上吹過來,把她的頭紗吹起來,飄在他肩頭。她靠在他肩上,他的手臂攬著她的腰,兩個人的影子在夕陽下拉得很長,長得像他們一起走過的那些年。溪流邊,他坐在輪椅上,她蹲下來幫他整理被風吹亂的褲腳,手指碰到他腳踝的時候,他低頭看她,她剛好抬頭,兩個人的目光在午後的光線裡遇上了,攝影師按下了快門。花叢前,他們面對面站著,她的手搭在他腰託的位置,他的手指穿過她耳邊的碎髮,誰也沒有看鏡頭,只是看著彼此。

攝影師只負責捕捉。不指揮他們“笑一個”,不要求他們“看這裡”,不說“新郎摟住新娘的腰”,不說“新娘把頭靠在新郎肩上”。他就是跟在後面,像一隻安靜的影子,等他們自己走到光裡去,等他們自己靠近,等那些真實的、不被打擾的瞬間自己發生。兩個人就像在約會一樣,走走停停,說說笑笑。累了就回房間躺一會兒,她幫他摘掉腰託,給他倒一杯水,兩個人靠在床頭看窗外的湖水和天鵝。歇夠了,再換一套衣服,換個景,接著拍。

他們還拍了一組全家福。陳媽媽穿了那件墨綠的旗袍,林爸戴上了新配的眼鏡,兩個人坐在中間,腰板挺得很直。林知予和沈讓站在後面,林知予站在沈讓右邊,手挽著他的右臂,微微側著身,肩膀挨著他。攝影師讓他們再靠近一點,再近一點,四個人連在一起,像一棵樹的根。

攝影師喊“一二三”的時候,沈讓笑了。不是那種對著鏡頭的、微微的、矜持的笑,是真正的、從心底泛上來的、眼睛彎起來的笑。林知予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快門剛好落下。

兩天的拍攝,效率高得出奇。林知予全程最關注的就是沈讓的狀況——他的腳沒有腫,腰沒有疼,晚上回房間還有精神靠在床頭看郵件。看他沒事,林知予也能安心地享受到拍攝過程中。

回程的時候,張叔來接林爸爸和陳媽媽,沈讓和林知予單獨走。

沈讓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看著窗外的風景往後退。法桐的葉子在風裡翻動,露出背面淺灰色的絨毛,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一格一格的,落在車窗上。

“小予,”他忽然開口,“那套淺卡其色的西裝,甚麼時候能穿?”

林知予握著方向盤,笑了,嘴角翹起來,眼睛看著前方的路。“下次有喜事的時候,”她說,“比如說,婚禮。”

沈讓笑了笑

“婚禮之後,你想甚麼時候穿就甚麼時候穿,喜歡的話,咱們再做幾套。”

沈讓嘴角翹著,轉過頭看著窗外,法桐的樹冠在頭頂織成一片綠色的穹頂,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

林知予空出右手,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拍,手心覆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

車子駛過那片林蔭道,光影在兩個人身上交替掠過,明明滅滅的,像一條流動的河。

沈讓翻過手掌,讓她的手指滑進自己的指縫裡,扣住了。

(未完)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