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沈讓很重視這個專案。
接下來兩週,他整個人都撲了進去。技術方案一遍遍過,報價反覆核算,連專案書的排版都要親自確認。公司剛轉型那會兒都沒見他這麼上心。
有時週末也要加班。公司食堂週末不開,行政給加班的同事訂盒飯,二十幾塊錢一份的那種,兩葷一素,米飯壓得實實的。
陳媽媽心疼了。
“盒飯有甚麼營養?”她跟林知予唸叨,“讓讓那腿上的傷,本來就得好好養著,天天吃那些怎麼行?”
於是週末的午飯,就變成了林知予送飯。
陳媽媽一大早就去菜市場,買最新鮮的排骨、活蹦亂跳的蝦、嫩生生的青菜。燉湯、紅燒、清炒,一樣樣做好,裝進保溫桶,塞得滿滿當當。林知予拎著那個沉甸甸的袋子,樂顛顛開車去公司。
第一次去的時候,她還挺低調。把飯送到沈讓辦公室,陪他吃兩口,聊幾句,就走了。
第二次去,正巧碰上了加班的同事聚在一起午休。
沈讓的部門現在有十幾個人,大部分都是年輕人,有的是幹了多年的,有的是沈讓來了以後新招的。林知予推門進去的時候,正撞見男男女女們圍在一個大桌上吃盒飯,吃的狼吞虎嚥,朝氣蓬勃,好像想趕快吃完繼續加班。
林知予站在門口,拎著保溫桶,忽然有點感動。
她敲了敲門框。
“大家辛苦了。”
幾個人抬頭,看見她,愣了一下。
有人認出來了:“林姐!”
林知予湊過去,跟他們挨個認識了一遍,大部分的人名字就都記住了。
那天之後,局面就變了。
林知予再去送飯,保溫桶後面總跟著一兜子咖啡。星巴克的大紙袋,裝得滿滿的,一人一杯。
“來來來,沈總請客,”她笑眯眯地挨個發,“冰美式、拿鐵、焦糖瑪奇朵,自己挑。還有些芝士和點心。”
這些事林爸不會做,沈讓也想不到,第一次被老闆請客,同事們受寵若驚。
大家圍著林知予,你一言我一語聊了起來。
林知予往沈讓辦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辦公室的門關著,他還在忙。
透過玻璃能看見裡面坐著三四個人,對著投影螢幕上的圖紙指指點點。沈讓手裡拿著一份文件,一邊聽一邊在紙上記著甚麼。然後,技術總監老鄭站起來,走到投影前,用鐳射筆在圖紙上圈了幾個地方。沈讓點點頭,低頭在本子上寫了幾筆,然後抬頭說了幾句甚麼,老鄭一邊聽一邊點頭。
小會終於散了,幾個總監走出來,林知予提著咖啡過來,給他們一人一杯,招呼他們一起吃飯。
沈讓坐在辦公室裡,隔著玻璃牆看著她。她被一群人圍著,嘰嘰喳喳地說著話,笑得眼睛彎彎的。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
那時候也是這樣,她身邊永遠圍著一群人,她永遠是那個發號施令的、笑嘻嘻的、讓人想跟著走的。
現在還是這樣。
林知予回頭,正好對上他的目光。她跟身旁的人打了聲招呼,便拿上陳媽媽裝的保溫桶,走進去找他一起吃飯。
一來二去,林知予就和這幫人混熟了。
沈讓身上那種疏離感,被她一點一點填上了。他不太會和人熱絡,她就替他熱絡;他不太會說話,她就替他說。同事們很快就發現,這個時不時來送飯送咖啡的“林姐”,比沈總好說話多了。
有甚麼公事找沈總,沈總一針見血,言簡意賅。
有甚麼私事找林姐,林姐幫你分析、給你出主意、幾句話就把你情緒價值拉滿。
有一次,一個年輕女孩加班到崩潰,躲在茶水間偷偷抹眼淚。林知予剛好送飯來,看見了,沒多問,只是遞了張紙巾,然後給她泡了杯熱可可。
“喝點甜的,”她說,“甜的讓人開心。”
女孩捧著杯子,抽抽搭搭地說謝謝。
林知予拍拍她的肩膀。
“辛苦啦,”她說,“你負責的那一部分,沈總一向都是放心的。幹完這一單,讓他給你批個假好好休息休息。”
女孩破涕為笑。
後來這事兒傳開了,大家更愛圍著林知予了。
又一個週末,林知予拎著咖啡進門,一群人呼啦啦圍上來。
“姐,來啦!”連“林”都省了。
“姐今天怎麼又漂亮了。”
“姐我想你了——”
林知予被圍在中間,笑著把咖啡茶飲往外掏。
“行啦行啦,別拍我馬屁,”她說,聲音脆脆的,“你們讓我哥高興,我就高興。我一高興——”
她拖長了聲音。
“天天有好喝的,週週有好吃的。”
大家都笑了。
沈讓站在人群外面,看著她。
她回頭,朝他眨了眨眼。
他也笑了。
———
好容易一個週日,沈讓終於不用加班。
他睡了個懶覺,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曬到床尾。陳媽媽敲門問他餓不餓,他說不餓,再躺一會兒。其實也沒再睡著,就是賴著,聽著外面的動靜,慢悠悠地醒。
中午的時候,林知予發來訊息。
“晚上回家看你。”
沈讓看著那行字,嘴角彎了彎。他們有兩天沒見到面了,每天他都加班到太晚,就讓張叔來接的。
他回了一個字:“好。”
放下手機,他撐著身子坐起來,挪到輪椅上,劃到窗邊。
窗外是北京的冬天,天很高,雲很淡。陽光照進來,落在他的腿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這兩週。她有空就來接他,週末來送咖啡,和同事們打成一片。他看著她被一群人圍著,看著她笑嘻嘻地說話,看著她偶爾回頭,朝自己眨眨眼。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
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終於看見燈塔。
他坐在窗邊,拿出素描本,認真畫著,等天黑。
……
然而那天晚上,林知予沒能回家吃飯。
公司一個緊急的危機公關,她給沈讓發了個訊息,就臨時趕去加班,從下午一直忙到晚上十點多。會議室進進出出,電話接了一個又一個,郵件發了一封又一封。等一切處理妥當,她靠在椅背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
晚上十點四十,林知予從寫字樓裡出來。
初冬的夜風很涼,她站在臺階上,深吸一口氣,才發覺自己渾身都僵著。一下午的緊急公關會,神經繃得像拉滿的弓,這會兒鬆下來,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她掏出手機,看見兩小時前的那條訊息。
沈讓:記得吃飯。
她回:吃了盒飯。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她知道他在等。等她忙完,等她回公寓後說一聲“到了”。他一向這樣,從不催,從不問,只是安安靜靜地等。
她把手機握在手心裡,站了一會兒。
想他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藤蔓一樣瘋長,纏得她喘不過氣。
她開啟家裡的監控看了一眼——客廳黑漆漆的,爸媽應該都睡了。看不見沈讓的房間,不知道他在幹嘛。是不是也躺著?是不是也在等她的訊息?
她坐了五秒鐘,然後啟動車子。
一路開回去,路上沒甚麼車。城市的燈火從車窗外掠過,明明滅滅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這兩週他們都沒怎麼好好相處,見面不少,但都是匆匆一面,沒有時間好好說話。沈讓沒有讓林知予天天接他,太晚了,他不放心,更多的是讓張叔送。
林知予沒有往公寓的方向開,而是去了反方向,老房子。
她答應過他的。
她說好了要回去看他。
雖然晚了,但她還是要回去。
哪怕只是看他一眼。
車子拐進小區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她輕手輕腳地開門,客廳果然黑著,爸媽臥室的門關得嚴嚴實實,裡面沒有聲音。
她沒開燈,摸著黑走到沈讓房門前。
門沒鎖。
她輕輕推開一條縫。
床頭燈亮著,橘黃色的光暈染出一小片溫暖。沈讓半靠在床頭,手裡握著手機,螢幕亮著,但他沒有在操作——他只是那麼握著,像是在等甚麼。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
看見她的時候,他愣住了。
林知予把手比在嘴邊,噓了一聲。
然後她進屋關上門,輕手輕腳撲了過去。
她太知道怎麼撲了。身子往左邊斜,避開他右腿的位置,整個人落進他懷裡,剛剛好。
沈讓本能地伸手接住她。
“哥哥~”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壓得低低的,軟軟的,尾音往上翹,像小時候撒嬌那樣。
沈讓低頭看她。她的頭髮有點亂,身上還穿著白天的襯衫,臉上帶著趕路後的微紅。他看著看著,忽然就笑了。
“怎麼回來了?”他的聲音也壓得很低,帶著一點沙。
林知予抬起頭,看著他。
“想你了。”
她說得理所當然,好像這是甚麼天經地義的事。
沈讓看著她,沒說話。他只是伸手,把她額前的一縷碎髮別到耳後。
然後他低下頭,吻住了她。
這個吻是深的,重的,帶著一天不見的想念和說不出口的心疼。
林知予閉上眼睛,手攀上他的肩膀。
不知道過了多久,兩個人才分開。
沈讓在她耳邊小聲說:“回來怎麼不說一聲?搞突然襲擊。”
林知予埋在他懷裡,悶悶地笑。
“只是回來看看你,”她說,“答應你今天要回來的嘛。”
她抬起頭,看著他。
“一會兒我就走,別讓爸媽知道。”
沈讓沒說話,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一點。
又膩了一會兒,林知予坐起來。
她掀開被子一角,把他右腿輕輕抬起來,放在自己腿上。先檢查繃帶,看到裡面塗了藥膏。然後開始活動腳踝,一下一下,慢慢地,穩穩的,往上推到一個角度,停一停,再慢慢放下來。
這是她每次必做的功課。
沈讓低頭看著她的手。她的手指很穩,動作很輕。這雙手,幫他換過藥,纏過繃帶,塗過燙傷膏,按過硬邦邦的瘢痕。這雙手,從他還是個沉默的少年時,就一直在照顧他。
“疼嗎?”她問。
“不疼。”
按完了,她把他的腿放好,重新蓋好被子。
“哥,”她站起來,“那我先走了。到家給你發資訊。”
“今晚住家裡吧,太晚了。”
“不了,”林知予想了一下,“明早還上班,西裝這邊沒有。開車不會有事,放心。”
沈讓伸出胳膊。
林知予笑了。
她走過去,彎下腰,讓他抱住。
這個擁抱很短,但很緊。
抱完了,她直起身,看著他的眼睛。
“攢錢,”她說,眼睛彎彎的,“買房子。”
沈讓的耳朵又紅了。
林知予笑著親了他一下,轉身輕手輕腳走了出去。
門輕輕關上。
沈讓靠在床頭,看著那扇門,嘴角還彎著。
過了很久,手機響了一聲。
林知予:上車了。你快睡。
他回:嗯。
頓了頓,又發了一條。
沈讓:路上小心。
那邊秒回:知道啦,老公~
他看著那兩個字,耳朵又紅了。
窗外有風吹過,樹葉沙沙響。他把手機貼在胸口,躺下去,看著天花板。
初冬深夜,一身疲憊,穿過大半個城,只是為了來見一面。
她說,想你了……
——————
一週後,沈讓帶著團隊去了蘇州。
林知予沒去。這次是正經的技術交流,她不是他們團隊的人,去了反而顯得不專業。
沈讓的行李是林知予幫著收拾的,他不方便拿行李箱,好在也只有兩天,要帶的東西不多,除了洗漱用品,一套換洗衣物和數碼產品,她還給他拿了一卷新的彈力繃帶和凝膠藥膏,一個雙肩包就搞定了。西裝她已經提前熨好,交給了沈讓的隨行助理劉暢。
“不帶柺杖會不會不方便?”
沈讓抬頭看看她,搖搖頭:“沒事,我訂的高鐵的無障礙車廂,酒店也有無障礙設施。我可以,放心吧。”
林知予幫他把包掛在輪椅上,站起身,拍拍手。
“去吧。”她說,“拿下它。”
沈讓看著她,點了點頭。
——————
蘇州那邊,周時親自接待的。
會議室很大,落地窗外能看見正在施工的酒店大樓。框架已經起來了,灰白色的混凝土,在陽光下泛著光。
沈讓坐在輪椅上,旁邊是技術總監老鄭,還有兩個工程師和劉暢。對面是周時和他們的工程團隊,七八個人,坐成一排。
會議開始前,沈讓跟老鄭最後對了一遍流程。
“技術引數你來主講,”他說,“我負責整體把控。”
老鄭點點頭:“明白。”
沈讓看了他一眼:“別緊張,這些東西你最熟。”
老鄭笑了笑:“不緊張,就是有點激動。”
沈讓也笑了笑。
會議開始。
老鄭先開口,介紹公司的基本情況、生產能力、過往案例。他講得不快,但很紮實,每一個資料都有出處,每一個案例都有據可查。
周時那邊的人一邊聽一邊記,偶爾有人提問。
講完這些,老鄭切入正題。
“周總,各位,”他開啟投影,“這是我們根據貴方圖紙做的薄壁不鏽鋼管應用方案。”
螢幕上出現了一張複雜的圖紙——是酒店的地下管網圖。老鄭用鐳射筆在圖上點了幾下,開始詳細講解每一處管道的選型依據、壁厚標準、連線方式。
“地下車庫、裝置層、核心管井這三個區域,我們建議全部採用316L不鏽鋼管。它的耐腐蝕性比304更好,雖然成本高一點,但考慮到這些區域後期維護的難度,這個投入是值得的。”
周時那邊的一個工程師舉手提問:“316L的焊接難度比較大,你們有把握嗎?”
老鄭點點頭:“我們的焊接團隊很專業,全部持證上崗,技術這方面我們很有信心。濱江那個專案,地下管廊一千多米,用的就是316L,零洩漏。”
沈讓坐在旁邊,安靜地聽著。偶爾他會看一眼對面那些人的表情,判斷他們對哪些點感興趣,對哪些點有疑慮。
老鄭講完技術方案,另一個工程師接上去,開始講安裝工藝。
“薄壁不鏽鋼管的難點不在管材本身,在安裝。”他點開一段影片,“這是我們總結的安裝規範,比現在普遍通用的要更加嚴格和細緻,從切割到焊接,從壓力測試到消毒,每一個環節都有標準流程。”
影片裡是他們之前專案的施工現場,工人們穿著統一的工裝,操作規範,現場整潔。
“這是我們的施工團隊。”工程師說,“不僅全部持證上崗,並且每個人都有三千工時以上的從業經驗。我們承諾,安裝過程中零事故,交付後零洩漏。”
影片放完,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周時那邊一個年紀大一點的工程師開口了。
“我問個實際的問題,”他說,“你們這套方案,報價大概在甚麼區間?”
沈讓看了老鄭一眼,老鄭會意,開口回答。
“我們可以報一個初步價格。但真正的報價,需要等貴方確定最終方案之後。我們承諾,同等品質下,價格比市場平均低2%到5%。”
那人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了甚麼。
周時從頭到尾沒怎麼說話,只是一直看著沈讓這邊。
等所有內容講完,他開口了。
“沈總,”他說,“你這邊還有甚麼要補充的嗎?”
沈讓推著輪椅往前了一點。
“周總,各位,”他說,聲音不高,但很穩,“剛才鄭總監他們講的是技術細節,我來補充兩句宏觀的。”
他頓了頓,繼續說。
“我們這個專案,不是為了拿一單生意,而是想透過這個專案,建立長期合作。所以我們在方案設計的時候,考慮的不僅是滿足招標要求,更是要讓這個專案真正經得起時間考驗。”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酒店大樓。
“那個酒店,以後會是蘇州的地標之一。我們希望,數十年之後,裡面的管道還在正常工作,不需要大修,不需要更換。雖然埋在看不見的地方,但業內人士會知道這批管材是我們做的。”
周時聽著,嘴角慢慢浮起一點笑意。
“行,”他說,“這話我愛聽。”
會議結束,周時走過來,跟沈讓握手。
“沈讓,”他說,“你們的專案陳述讓我刮目相看。”
沈讓笑笑,沒說話。
周時拍了拍他的肩膀:“技術方案我們還要內部討論一下,後續我們的團隊會去你們生產線實地考察一次,比較之後我們會在月底將結果告知你們。”
“當然,隨時恭候。”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