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林知予快憋瘋了。
每次回家吃飯,看見沈讓那副溫順樣,她就煩。
他坐在那兒,安安靜靜的,話不多,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小虹坐在他右邊,嬌滴滴的,指甲亮晶晶的。沈讓左手攏著自己的右腿,右手就給她夾菜,關注著她的喜好,把她愛吃的夾到她碗裡,自己吃她不要的。
她不吃紅燒肉,說減肥,不吃肥肉。
矯情。
林知予心想,不吃肉你來我們家幹嘛?我們家招牌就是紅燒肉。
她不知道媽媽是怎麼樂呵呵真心替哥高興的。那不是她親兒子嗎?她難道不懂他嗎?
她也沒見沈讓和小虹有多親近。最多就是拉拉手。她甚至沒見過小虹扶著沈讓站起來過,反倒是沈讓還要給她倒水,幫她拿包,照顧她。
她不是會照顧人嗎?媽不是這麼說的嗎?
林知予看著就來氣。
但她不能說。
她每次都是卡飯點去,吃完待一會兒就走。
沈讓沒再送過她。
——————
自從談戀愛,沈讓就常常不在家,幾乎不回家吃晚飯。
最近這一陣子,又是格外的忙。聽陳媽媽說,他已經連續一週深夜才回來,一早又走了。
林爸說,讓讓在牽頭談一個專案,這兩天就差不多了。
林知予想,哥的工作她不用操心。身體嘛,有那個女的照顧,也輪不到自己管。
……
週六中午,沈讓終於回來了,帶著小虹。
“專案談完了。”他說,進門就收起柺杖,換上輪椅。
林知予一眼看去就知道他很累。眼底發青,臉色有點白,坐在那兒整個人都是垮的。
小虹還是那個樣子,嬌滴滴地坐在他旁邊,指甲換了一副新的,亮晶晶的,不知道在跟他說著甚麼。
吃完飯,林知予把碗都碼進洗碗機,出來時看到小虹正和陳媽媽聊天。
林知予找了個藉口,把沈讓支回屋休息。沈讓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她一看他的腳就知道了。他穿著那種包腳的拖鞋——以前在家,他右腳都不穿拖鞋的,只穿襪子,舒服自在。自從談了戀愛,為了“得體”,還專門買了這種包腳的拖鞋。
右腳明顯是腫的,套在拖鞋裡鼓鼓囊囊的。肯定是休息不夠。
林知予心裡煩悶,翻了個白眼,準備告辭。
她臨走前悄悄跟媽媽說:“哥腳腫了,一會兒給他泡泡腳。”
誰知道媽媽一聽,立刻張羅起來。
“小虹,”她喊,“你給讓讓把熱水端進去,泡泡腳。”
林知予聞言真想打自己兩巴掌,鬱悶得直接去門口換衣服穿鞋。
沈讓在臥室也聽見了,愣了一下,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
他明白媽的意思。他們進展太慢,媽媽想製造機會。
他沒辦法,只好答應。
他把自己從輪椅挪到臥室的小沙發上,彎腰脫鞋脫襪子。右腳腫著,脫的時候有點費勁,他慢慢來,一點一點往下褪。
……
小虹先去端了一盆涼水,放在他腳邊,又跑出去拿開水壺。
她推開門進來的時候,正好看見沈讓無力搭在地上的腳。
他正低著頭,心裡不知道在想甚麼,沒注意她進來。
小虹卻看見了。
那隻腳——
從腳踝往上,是一截細得不像話的小腿,皮包著骨頭,青白色的面板下面,能看見細細的血管,膝蓋那裡還有一條陳年的手術疤痕。再往下,那隻腳,軟塌塌的,沒有力氣,外翻著,腳跟落不到地上,前側外腳揹著地,腳趾微微蜷著。。
她嚇了一跳。
手一抖,開水壺脫了手。
半壺開水,直接澆在沈讓那隻病腳上。
“啊——”
小虹的尖叫聲和壺掉在地上的聲音混在一起。
然後是沈讓壓抑的一聲慘叫。
他從喉嚨裡發出的那一聲,悶悶的,像是拼命忍著,但實在忍不住了。
整個屋子都被震動了。
……
林知予正在門口換鞋,準備逃離這個令她不適的氛圍。
一隻鞋已經穿上,另一隻鞋跟還沒提好,忽然聽見那聲慘叫。
她整個人僵住了。
那是她哥的聲音。
她哥,腿上插鐵棍都沒吭過一聲!
她從玄關跑進去,踩著一隻腳的鞋後幫。爸媽已經站在沈讓屋門前,媽媽眼淚嘩嘩的,渾身發抖,扶著門框站都站不穩。爸爸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麼辦。小虹站在旁邊,驚恐和愧疚寫在臉上,也在哭。
一地水,還冒著熱氣。輪椅停在旁邊。
林知予擠過去,看了一眼。
沈讓抱著自己的右腿,整個人蜷在沙發上。他拼命忍著,儘量不出聲,但生理性的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流。那隻殘疾的腳,從腳踝到腳背,一片通紅。
她兩步跑上去。
“爸!”她喊,“趕緊過來把哥抬到輪椅上!”
林爸爸這才反應過來,衝過去,彎腰把沈讓抱起來。
地上的水已經不燙了,沈讓的腳一晃,又是一陣鑽心的疼。他渾身一抖,咬著牙沒出聲。
林知予輕輕託著他腿上沒燙到的地方,幫他抬著那條腿,儘量不讓它晃動。和爸爸配合著,把沈讓放進輪椅。
她轉頭對媽媽說:“媽,去找乾淨紗布。家裡如果沒有,就去借,就去買。半個小時,必須交到我手上。”
陳媽媽愣了一秒,然後拼命點頭,胡亂抹了一把眼淚,轉身跑出去。
林知予看向小虹。
那眼神,冷得像冰。
“趕緊滾出我家,”她說,“等我明天再找你。”
小虹顫抖著說:“對不——”
“滾。”
小虹跑了。
林知予扶著沈讓的腳,林爸爸推著輪椅,快速衝進浴室。
整個過程也不過就一分鐘而已。
輪椅停在淋浴下面,林知予開啟冷水,對著沈讓的腿腳衝下去。
冷水衝上面板的那一刻,沈讓疼得渾身一抖,死死咬著牙,手抓著輪椅扶手,指節發白。
林知予的手也在抖。
她蹲在輪椅旁邊,一隻手拿著花灑,一隻手輕輕扶著他的小腿,不讓它亂動。水嘩嘩地流著,衝過那片通紅的面板。衝下來的水是涼的,冰的她手疼,但他平日裡都冰涼的腳此時卻在發燙。
林知予跟爸爸說:“爸,您讓張叔把車開來。”
林爸便出去打電話了。
十五分鐘。
她一直衝,一直衝。
沈讓的眼淚早就止住了。他靠在輪椅上,看著她,說不出話。
她的眼淚卻流下來了。
一邊衝,一邊哭,不出聲,眼淚和涼水一起,就那麼流著。
三十分鐘。
扶著他小腿的那隻手實在太冷了,她小心翼翼地把他的腿放回輪椅踏板上,另一隻手依然拿著花灑幫他沖涼水。
陳媽媽拿著紗布回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一幕。林知予蹲在地上,拿著花灑衝沈讓的腳,沈讓看著她,她看著他的腳,眼淚流了一臉。
“媽,紗布給我。”
她接過紗布,搭在一旁,沒有立刻包紮。
沈讓抬手,從旁邊的架子上撕下一張紙巾,遞給她。
林知予愣了一下,接過來,擦了擦眼淚和鼻涕。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有點啞:“腿感覺怎麼樣?”
“還好。”他說。
她沒信他,繼續衝。
衝了一個小時,她才關上水。
她扶著牆站起來,腿麻得站不穩,扶著洗手檯緩了一會兒,然後從冰箱裡翻出一管燙傷膏。她擠出厚厚的一層,小心翼翼地塗在他腳上,從腳背到腳踝,每一寸都塗到,不管是燙沒燙到的面板,厚厚地蓋住半條小腿和腳。然後仔細包了兩圈紗布。
她抬起頭。
“去醫院。”她說。
沈讓張了張嘴,想說沒必要,但是看著她哭花的臉,他沒敢說。
林知予沒理他。
她推著他出了浴室,跟爸爸一起扶他上了張叔的車,直接去了一傢俬立的燒傷醫院。
辦住院手續的時候,沈讓還想說甚麼。林知予低頭填表,頭都沒抬。
她知道也許不一定非要住院。
燙傷雖然嚴重,但如果沒有感染的話,每天去門診換藥就夠了。
但她還是把他送了進來。
是因為心疼。
她心疼他每天往返醫院換藥,路上折騰,那條腿沒力氣,會隨著身體動作打晃,腳腕是松的,晃起來傷口會很痛。她心疼他,自己在家處理,萬一做不好,萬一感染,會更嚴重。她心疼他,如果24小時呆在家裡,心裡壓力會有多大。
那場媽媽樂見其成的相親,那個他硬著頭皮談的戀愛,像一個笑話。
他心裡該有多痛。
他需要一個地方,一個時間和空間,來慢慢消化那些說不出口的東西。
住院單開好了,病房在八樓。
林知予推著他進電梯,看著數字一層一層往上跳,輕輕說了一句:“哥,你就在這兒住著。別的事,都等好了再說。”
沈讓沒說話。
但他知道,她甚麼都懂。
……
三級燙傷,那些日子,林知予天天都在。
天天輸液,清創換藥,她幫著護士一起做。護士們一開始還客氣,後來習慣了,有甚麼事直接問她,不問患者。
她看著那條伶仃無力的腿,從燙傷的地方開始起泡。大大小小的水泡,鼓在那層薄薄的面板上,透亮亮的,看著就疼。
她看著那些水泡慢慢化膿,看著傷口變黑,看著壞死的面板一點一點蛻掉,看著底下長出新肉,粉色的,嫩嫩的,和旁邊完好的面板格格不入。
她看著沈讓因為殘疾的腿癒合能力差而感染髮燒,燒得迷迷糊糊,躺在床上,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她看著沈讓一度疼得說不出話,只是閉著眼,咬著牙,額頭上全是汗。
她看著那些疼慢慢過去,又開始癢——那種從肉裡鑽出來的、讓人坐立不安的癢。可他那隻右腿連動都動不了,只能用左腳去夠右腳,想蹭一蹭解解癢。
林知予按住了他。
“哥,不動,”她說,“忍著。”
沈讓看著她,不動了。
“太癢的話我給你塗點保溼凝膠,”林知予低頭拆著一支新開的藥膏,“過兩天給你纏彈力繃帶,會好一點。”
沈讓點點頭。
他一直很能忍。從小就是。
林知予看著他那張平靜的臉,心裡酸酸漲漲的,眼眶忽然就熱了。
“瘢痕增生了,要難受好幾個月呢,”她說,聲音有點抖,“怎麼辦呀哥,我心疼死了。”
她沒忍住,又哭了。
沈讓愣了一下,然後伸手去夠她的肩膀。
“指令碼來就是廢的,”他說,聲音輕輕的,“燙破點皮不要緊,又不是在臉上。”
林知予抬起頭,瞪著他。
“你說的甚麼話!”她眼淚還掛在臉上,聲音卻高了,“是燙破點皮的事嗎?”
沈讓趕緊認錯:“錯了錯了,我說錯了。”
林知予看著他那樣,又想氣又想笑,最後抽了抽鼻子,抽了張紙巾擦了擦臉。
她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
“哥,”她忽然說,“跟你說個事。”
沈讓看著她。
“我把那個小虹趕走了,”她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手指,“她以後不再是你女朋友了。”
沈讓沒甚麼太大反應,這些天小虹都沒有出現,他心裡大概有個譜。
他只問:“你怎麼趕的她?”
林知予就把那天的事說了。
……
事發第二天晚上,沈讓好容易睡著了。她一個人去了小虹家樓下,把她叫出來。
小虹看見她,很驚訝:“你怎麼知道我住這兒?”
林知予沒跟她廢話。
她從包裡拿出一張照片,遞到她面前。
是客廳監控的截圖。三張,連貫的。第一張,壺在小虹手裡。第二張,壺飛出去。第三張,水灑在沈讓腳上。
臉拍得清清楚楚。
小虹的臉色變了。
林知予把照片抽回來,放回包裡。
“第一,”她說,聲音很平,“你離開我哥。不用找他特地說分手了,直接消失,別聯絡。以後願意找誰找誰去。”
“第二,我哥給你花過的錢,我們不要回來了。”
“第三——”
她頓了頓,看著小虹的眼睛。
“管好你的嘴。以後如果讓我聽到任何關於我哥身體的閒話議論,我用傷害罪告得你傾家蕩產。並且——”
她一字一句地說:“我纏你一輩子。你這輩子都別想再找到婆家和工作。”
小虹的臉白得像紙。
“我答應你,”她聲音發顫,“我絕對不會說的。我很後悔,我當時太害怕了……”
“害怕甚麼?”林知予打斷她,“你找他的時候不知道他是殘疾人嗎?現在說害怕?”
她的聲音壓低了,卻更冷。
“你怎麼不把水潑自己臉上?為甚麼要潑我哥腳上?”
小虹哆嗦著說不出話。
“別再惹我生氣,”林知予說,“否則後果自負。”
她轉身走了。
回到病房的時候,沈讓還在睡。她坐在床邊,看著他的臉,一夜未眠。
……
沈讓聽完她的敘述,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起出事那天,她像一隻受傷的小獅子,衝進來,把小虹吼走的樣子。他想起她蹲在地上,一邊給他衝腳一邊哭的樣子。他想起她每天幫他換藥,手輕得像怕碰壞甚麼的樣子。
他能想象她那晚有多嚇人。
“小予,”他說,“其實我不怪小虹。”
林知予看著他。
“她看見我的腿害怕,是很正常的,”沈讓說,聲音平平的,“本身就是那個樣子,再加上那麼嚇人的手術疤痕,人人都會怕。”
林知予的眉頭皺起來。
“怕甚麼!”她說,“沒想好就不要找你啊!”
她有點急了:“哥,你找那些愛慕你的大學同學,我都可以接受的。可你怎麼找了這麼一個……這麼一個……”
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氣死我了!”
沈讓說:“大學沒有……”
“有!”林知予瞪著他,“你瞞不了我。”
沈讓噎住了。
周湛那張大嘴巴,大概甚麼都跟她說了。
他趕緊轉移話題:“小虹膽子小,你肯定把她嚇壞了。”
林知予這下真火了。
“你還心疼她了?!”
她站起來,連名帶姓地叫他。
“沈讓!”
沈讓愣住了。
“要不是怕你生氣,”林知予氣得聲音都在抖,“我絕對找人揍她一頓!”
沈讓看著她,忽然嘆了口氣。
“我不是心疼她,”他說,聲音輕輕的,“我只是……”
他頓了頓,看著她,示意她坐下。
“就算分手也應該是我去跟她說。你這脾氣,就是仗著……”
他沒說完。
林知予接上了。
“對,”她說,眼眶紅紅的,盯著他,“我就是仗著你喜歡我,為所欲為。”
沈讓傻了,大腦一片空白。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紅紅的,亮亮的,裡面有一種他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
他的嘴張了張,甚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如果說林知予之前還猜測沈讓多多少少有點喜歡小虹,現在她完全可以肯定,沈讓,之前只是在強迫自己喜歡她。
過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間。
沈讓的喉結動了動。
“……小予。”
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林知予沒動,只是看著他。
兩個人誰都沒再說甚麼。
林知予知道沈讓喜歡她。沈讓也知道林知予喜歡他。這件事在他們年少的時候就已經寫好了結局。
可她甚麼都不怕,只怕沈讓難受。
而他偏偏甚麼都怕。
怕別人說閒話,怕林爸爸多想,怕自己這個“拖油瓶”配不上她,怕她將來後悔,怕她因為他被人議論,怕她的人生被他拖累。
他怕的東西太多了。
多到把他自己困在一個安全的距離裡,半步都不敢往前邁。
林知予心裡嘆氣。
她心疼死了。
所以她甚麼也不能說。
……
林知予趴在沈讓的床邊,心中暗自憋悶。
沈讓看不見她的臉,只能看見一個黑黑的發頂,她的頭髮烏黑濃密,清爽的直髮,和她的性格一樣。
沈讓不忍心看她一直生氣,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頂,換了個話題。
“小予,甚麼時候在家裡裝的攝像頭?”
林知予心裡一慌,把臉埋得更低了,悶悶地說:“……就你談戀愛以後”
聞言,沈讓的手停住,從她頭上拿開。
林知予以為他生氣了,趕忙抬頭看著他,急急地解釋:“我那陣子不想回家,你又忙得不著家,我不放心爸媽,所以在客廳放了一個,真的沒有別的意思。”
沈讓看著她,沒說話。
林知予趕緊拿出手機開啟監控頁面:“哥你看,真的只有客廳。對不起,沒跟你說,你別生氣……我跟媽說了的,她同意的。”
“媽知道?”
“嗯。”
沈讓想了想:“換個角度,把廚房也照進來,避開臥室門口。”
林知予點點頭:“你弄。”
沈讓笑了笑。
回想起來,談戀愛的那幾個月,自己每天都早出晚歸,週末也經常不在家,真的是精疲力盡,何止是沒發現家裡多了一個攝像頭,他真的忽略了太多東西。
——————
沈讓的燙傷麻煩的是傷在腳踝。
瘢痕增生的位置主要在腳踝內側和腳面。雖然不是特別嚴重的程度,但是會讓面板收縮變硬,養傷期間必須活動開,否則等傷好了,腳踝的活動也可能會受限,林知予不想有一點可能性發生。
但他那隻腳自己不會動,必須外力幫著活動。又不能動作太大,否則會加重增生。
陳媽媽想幫忙,她搖搖頭:“媽,我來。”
她坐在床邊,把沈讓的腳輕輕托起來,放在自己腿上,輕輕摸了摸那層薄薄的瘢痕。
沈讓靠在床頭,看著她。
她一隻手託著他的腳後跟,一隻手握著前腳掌,輕輕地、慢慢地往上推,推到某個角度,停一停,再慢慢放下來。
她不知道推到甚麼程度會疼。只能看著他的臉。
他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眉頭會微微皺一下。
她就停住,不動,等那陣疼過去,再繼續。
一遍一遍。
沈讓甚麼都沒說,任她安排。
有時候她活動的時間長了,他自己都能感覺到腳踝那裡有一點酸脹感,她的手應該更酸吧。他知道她在幫他,怕他以後動不了。
從小到大,都是她在幫他。
那天被燙到的那一剎那,沈讓心裡是非常害怕的,可是她衝進來,小心翼翼扶住他的腿時,突然心裡就安定了。
“哥,”她每次都要叮囑,“千萬不可以摩擦疤痕,不可以撓,穿衣服一定要纏繃帶。勤抹藥膏。”
沈讓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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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林知予必須去上班了,沈讓也出院回了家。
晚上,林知予必回爸媽家一趟。
不管多晚,不管多累,她都會出現,把他的腳托起來,重新活動一遍,再塗上藥膏。
她擔心。
擔心疤痕攣縮造成腳踝變形。他做了那麼多次手術,受了那麼大的罪,好容易有點改善的腿,不能就這樣又失去踝關節的活動度。
哪怕那隻腳用不上,起碼坐著的時候、拄拐拖著走的時候,是舒服的,不是硬邦邦地支在那兒,陰天下雨就疼。
沈讓不拒絕。
他知道自己攔不住她,也不想攔著她,甚至每天都期待著見到她。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