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林知予被爸爸媽媽拉著,坐在沙發上,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話。
陳媽媽拉著她的手,問她在美國吃得好不好,住得慣不慣,怎麼瘦了這麼多,這些話在每次影片裡都要問一遍,媽媽卻總想要不斷地確認才放心。林爸爸在旁邊插話,問她工作怎麼樣,調回來是長期的還是短期的,以後還走不走。
她摟著媽媽的胳膊,一一回答著,臉上帶著笑。
但她的餘光,時不時落向那個方向。
沈讓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離得不遠不近。他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倚著扶手,手扶著右腿膝蓋,看著他們說話,偶爾彎一下嘴角。
他一直在看她。
沒有人注意到。
林知予不敢轉頭和他對視。她怕一對上,就藏不住了。
心裡的緊張被她小心地掩飾著。
“……不走了,”她聽見自己在說話,“調回來,以後就在這邊了。”
陳媽媽眼圈又紅了,連聲說好。林爸爸也笑了,說:“這才像話。”
沈讓的心跳聲太大,根本聽不清她在說甚麼。
他只看見她的嘴唇在動,看見她笑起來的樣子,看見她偶爾轉過頭和媽媽說話時露出的側臉。
她長大了。
變得更漂亮了。眉眼長開了,氣質也更成熟了。但她笑起來的時候,還是和小時候一樣,眼睛彎彎的,讓人看了就想跟著笑。
她說,不走了。
他聽見了這句。
不走了。
他的心跳得更厲害了。
……
那頓飯,每個人都吃的高高興興。
陳媽媽做了一大桌子菜,雖然沒有紅燒肉,但滿滿都是家的味道,令林知予食指大動。林爸爸喝了兩杯酒,話也比平時多。沈讓坐在她對面,低著頭吃飯,但嘴角一直彎著。
林知予也笑著,一邊吃一邊誇媽媽手藝好,還是家裡的飯好吃。
……
吃完飯,林知予攔著媽媽,自己去洗碗:“媽,你坐著,我來。”
她在水槽前站著,一個一個仔細洗乾淨。水流嘩嘩的,沖走泡沫,露出白淨的瓷盤。
陳媽媽在旁邊坐著,看著她洗碗,臉上始終掛著笑容。
“小予,”她說,“你長大了。”
林知予回頭看了她一眼,笑眯眯地說:“媽,我都二十八了。”
“在我眼裡,你永遠是那個跑來跑去的小丫頭。”陳媽媽說,“明天想吃甚麼?媽給你做。”
林知予一秒也沒猶豫:“當然是紅燒肉。”
陳媽媽笑了:“好,明天做。”
洗好碗,林知予擦乾手,從廚房出來。
“媽,”她說,“明天我給您買個洗碗機。您在家等師傅上門安裝。”
陳媽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眯起來:“好,謝謝閨女。”
林爸爸在旁邊哼了一聲:“我說了好幾次,你媽都不讓買。看來還是你說話好使。”
林知予笑的甜甜的。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沈讓身上。
他坐在沙發上,手放在腿上,看起來很放鬆。但她看見了——他的手指,在輕輕按著膝蓋外側的某個位置。
那是他從小就會的一個動作。
疼的時候,他會那樣按。
“哥,”她忽然開口,“你給我拿個充電寶。”
沈讓抬起頭,看著她。
“好。”
他撐著柺杖站起來,往自己房間走。
林知予跟了上去。
看著他撐拐走在前面,林知予一顆心終於落了地。
這些年,沒有這麼踏實過。
……
沒關門。
沈讓走進房間,從抽屜裡拿出一個黑色的充電寶。方方正正的,很簡潔,一看就是他會喜歡的那種風格。
他轉過身,等她走進來。
林知予接過充電寶,並沒有立刻插在手機上。
“哥,”她說,“你坐床上跟我說話吧。”
沈讓愣了一下。
“你是不是腿疼?”
沈讓又愣住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眼睛和小時候一模一樣,甚麼都藏不住,甚麼都能看穿。
他無奈地笑了。
他撐著柺杖走到床邊,慢慢坐下,把腿撈上來,然後靠著床頭,拿了個靠墊塞在腰後。右腿在床上伸直,軟軟的,沒甚麼力氣。
林知予搬過椅子在床邊坐下,看著他。
“哥,”她說,“我這次回來不走了。”
沈讓看著她。
“但我不住家裡,”她繼續說,“家裡離公司太遠,我想睡懶覺。我已經租了公寓,晚上我把地址發給你。”
她頓了頓:“你有事儘管找我。”
沈讓聽著,慢慢消化著這些話。
不走了。但不住家裡。租了公寓。有事找她。
資訊量有點大。
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爸不會同意吧。”
林知予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你別管,”她說,“我只問你意見。你同意就行。”
沈讓的心又被撞了一下。
他看著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好。”他說。
小時候她說:我只聽我哥的。
現在她說:我只問你意見。
林知予坐在沈讓床邊,目光落在床頭櫃上那兩隻玩偶上。大熊和粉兔子,並排坐著,端端正正,像兩個站崗的小兵。
她忍不住笑了。
“嘿,”她伸手捏了捏那隻粉兔子的耳朵,“這些年便宜你倆了,天天能看見我哥這個絕世大帥哥。”
她說著,順手把兔子扒拉歪了。本來端端正正坐著的兔子,被她推得歪向一邊,靠著大熊,一副懶洋洋的樣子。
沈讓看著那隻歪倒的兔子,想伸手去扶正,又忍住了。
他擺娃娃從來都是端端正正的,每一個都要擺好位置,不能歪,不能斜。而林知予小時候就是這樣,每次來他房間,都要把娃娃們重新擺一遍,擺得亂七八糟,然後笑眯眯地問他:“哥,這樣是不是更可愛?”
他總是無奈地再擺回去。
現在她又開始了。
他看著那隻歪著的兔子,忽然有點想笑。
林知予轉過頭看他,忽然說:“哥,你好像更帥了。”
沈讓愣了一下,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
“沒有。”
林知予笑了。
她只坐了幾句話的功夫,就站起來告辭。
“我走了,哥,得去公寓收拾一下。”
沈讓看著她,想說“再坐一會兒”,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林知予看著他的表情,心裡甚麼都明白。
她當然一百個不想走。可是她知道,再待下去,他就要下逐客令了。從小到大,他就是這樣。想留,但不敢留;想說,但不敢說。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哥,你好好休息。”
沈讓點點頭。
她走了。
門關上的聲音,輕輕的。
沈讓坐在床上,看著那隻歪著的兔子。
最後他還是沒去扶正。
——————
林知予搬出去之後,隔三差五被爸媽叫回家吃飯。
陳媽媽的理由永遠是:“做了你愛吃的紅燒肉。”
林知予一開始還高高興興地回去吃,吃了兩次之後,開始抗議。
“媽,”她摸著肚子說,“紅燒肉是真不能天天吃了。這肉都長回自己身上了,一天得跑三公里才能保持體型。再吃下去,您女兒要跑馬拉松了。”
陳媽媽笑得不行,說:“好好好,那以後兩週吃一次。”
兩週一次,頻率降下來了。
但林知予還是回去的勤。有時候不是吃飯,就是去看看爸媽,坐一會兒,聊幾句,然後走。
每次走的時候,沈讓都會送她。
不是送到門口,是送出去,再走一段,到小區門口。兩個人慢慢地走,他拄著拐,她走在他旁邊,不遠不近,像小時候一樣。
到了小區門口,她停下,轉過身看著他。
“哥,回去吧。”
沈讓點點頭。
他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時光彷彿從來沒有離開過。
……
他們偶爾也和翟嘉、微微聚餐。
林知予不在的這些年,沈讓和他們偶爾會碰到聊幾句,但沒約著吃過飯。
翟嘉已經是小有名氣的律師了,微微在一家大公司做人資,幾個人湊在一起,還是和小時候一樣,翟嘉一口一個“姐”,微微擠在她旁邊笑。
沈讓坐在那兒,看著林知予和他們說說笑笑,看著她拍著翟嘉的肩膀說“你行啊,都當律師了”,看著她笑得眼睛彎彎的。
他覺得,小時候那個林知予又回來了。
那個嘰嘰喳喳的、沒心沒肺的、會趴在他床邊等他醒來的林知予。
時光沒有離開過。
——————
林知予的事業做得很好。她朋友多,今天和這個見面,明天和那個逛街,談著談著就能談成一筆買賣。她在公司的口碑很好,老闆賞識她,同事喜歡她,客戶信任她。
沈讓的公司也做得很好。林爸已經把公司副總職務交給他,接手之後,他開始慢慢往綠色建築和新材料方向轉。他看得很準。傳統建材沒落了,但節能環保是趨勢,新材料有市場。他專注改革,結構性調整,一項一項推進。下屬們服他,因為他懂業務,懂管理,懂人心。
兩個人都很好。
但兩個人,都不談戀愛。
時間又過了兩年。
林知予三十歲,沈讓三十一。
爸爸媽媽又坐不住了。
他們敏感地開始重新擔心那件事——這兩個孩子,會不會舊情復燃?
於是,陳媽媽開始給沈讓介紹物件。
第一個,沒成。第二個,沒成。第三個,還是沒成。
林爸爸開始給林知予施加壓力。
“三十了,”他在飯桌上說,“女孩子三十還不結婚,這說的過去嗎?讓我這老臉都沒地兒放。”
林知予低著頭吃飯,沒說話。
沈讓在旁邊,心裡一緊。
他又些慌,他知道林知予主意大,甚麼事都幹得出來。她會不會又像當年那樣,為了解決問題,隨便找個辦法應付?
故意落榜重點高中,跑去寄宿。
故意考差一點,讓自己出國。
隨便找個不喜歡的白人,談一段不鹹不淡的戀愛。
他怕……
於是,陳媽媽再次介紹一個女孩的時候。
他答應了。
小虹是個售貨員,長得挺白淨,乖乖的,話不多,笑起來很靦腆。陳媽媽說,這姑娘老實,本分,會照顧人。
沈讓見了,說,行。
……
林知予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正在公司開會。微微發訊息告訴她,說:“小予,你哥談戀愛了。”
林知予愣了一下,回覆:“誰?!”
微微說:“我媽聽你媽說的,一個售貨員。”
林知予當時沒說甚麼。下班之後,她開車去了那個商場,遠遠地看了一眼。
那女孩站在櫃檯後面,穿著一身制服,臉上帶著標準的微笑。指甲很長,做得很漂亮,鑲著亮晶晶的水鑽。
林知予看了兩眼,轉身走了。
……
回家之後,她氣得在屋裡轉了好幾圈。
那個女生,高中都沒上,跟哥能有甚麼話說?指甲做得那麼長,能幹活嗎?
但她不能說。
她知道哥哥為甚麼接受這個女孩。
她甚麼都知道。
哥哥怕她叛逆。怕她又為了反抗爸媽,隨便找個人談戀愛結婚。怕她像當年那樣,用傷害自己的方式來解決問題。
所以他先下手為強。
林知予被這樣的認知折磨著,差點憋出內傷。
不過,既然哥能接受,多多少少印象也是好的吧。
“林知予和沈讓不能在一起”這是她剛剛情竇初開時就得出的結論。
林知予不想強求,所以她在美國時嘗試著談過幾個男朋友。她想,自己和沈讓總有一方要先走出去。所以她是支援沈讓談戀愛的。周湛說大學時候很多人喜歡沈讓,她聽了還覺得挺自豪——沈讓那麼好,值得被看見,應該被珍惜。
可是,當他真的和小虹在一起,林知予心裡不是個滋味。
林知予見過沈讓對小虹的照顧和體貼,真是一個溫溫柔柔百依百順的金牌好男友。她不知道沈讓對小虹到底有多喜歡,只知道自己是一點也喜歡不起來。
“我喜不喜歡有甚麼用,哥覺得行就行吧,”林知予心想。
後來她就不怎麼回家了……
有一次沈讓打電話來,說:“媽叫你回家吃飯。”
林知予說:“不回。”
沈讓頓了一下:“為甚麼?”
“你隨便找個理由幫我推了。”
沈讓沉默了一會兒,問:“到底為甚麼?”
林知予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有點悶。
“看我那個未來嫂子就煩。”
她頓了頓,又說:“天天換美甲。哥,她給你按過腰嗎?她那指甲,不會摳進你肉裡嗎?”
沈讓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我腰不疼。”他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林知予沒好氣地說:“掛了。”
電話結束通話。
沈讓拿著手機,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城市。
她說“看我那個未來嫂子就煩”。
她說“她那指甲不會摳進你肉裡嗎”。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趴在地上,拿毯子蓋住他的腿,說“陳阿姨說了,你的腿要蓋好”。她蹲在床邊,把娃娃塞到他身後,說“哥哥你靠著”。
他想起她說:“哥,你這手指太適合學鋼琴了。”
他想起她說:“哥哥別怕,我幫你。”
他想起她每週都會幫他檢查柺杖。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有撐拐和搖輪椅磨出的繭子,卻很多年沒彈過鋼琴了。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