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學校裡當然有人追林知予。
長得漂亮，性格開朗，成績好，又仗義，走到哪兒都是人群的中心。中國人圈子裡有人追，外國人圈子裡也有人追。
她考慮了很久，談了一個男朋友。
是個白人男生，叫Eric，學計算機的，高高大大，笑起來一口白牙。林知予沒想瞞著，但也沒特地跟家裡說。
臨近聖誕，林知予沒有像其他中國學生那樣利用聖誕假期回國。
週末林家聚餐，陳媽媽給她打影片，Eric正好在旁邊，主動湊過來打了個招呼，林知予便笑嘻嘻地默許了。
Eric不會中文，一開口就是英語。陳媽媽英語不好，基本沒怎麼聽懂；爸爸倒是能聽懂一些，但回答起來磕磕巴巴蹦單詞。一家人對著螢幕，氣氛有點尷尬。
只有沈讓能聽懂。
他坐在餐桌邊，低著頭吃飯，聽著Eric在那邊嘰裡呱啦地說。說他在伯克利學甚麼，說他喜歡甚麼運動，說林知予是多麼可愛的一個女孩子，說他很高興認識林知予的家人，說自己對中國有多麼好奇和嚮往。
沈讓一字一句都聽懂了。
但他沒抬頭，也沒湊過去說話。他只是坐在那兒，繼續吃他的飯。
食不知味。
桌上的紅燒肉，平時是他愛吃的，今天吃在嘴裡，甚麼味道都沒有。他嚼著，嚥下去，再夾一筷子，再嚼，再咽。
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坐在這兒。
他想立刻回學校，離開這張桌子，離開這個螢幕，離開那個聲音。
但他沒動。
他強迫自己坐住。
坐在這兒，就是“正常”。站起來離開，就是“不正常”。他不能讓任何人覺得不正常。
而且，他想要站起來離開，就必須要撐著柺杖，他不想讓那個人看到。
於是他繼續吃……
影片結束通話之後，他回了房間。
那天晚上，他又抱著那隻大熊，坐了很久。
——————
三週後，又一次家庭影片。
Eric沒有出現。
林知予一個人在螢幕那邊，笑著跟他們說話，說最近學了甚麼新菜，說這周去了哪裡玩，說作業有點多但還好。
陳媽媽問：“小艾呢？”
“誰？”
“你那個男朋友。”
林知予說：“分了。”
“怎麼分了？”
“不喜歡。”
就三個字，語氣很平常，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沈讓抬起頭，看著她。
螢幕裡的她還是那樣，笑著，說著，和平時沒甚麼兩樣。但他忽然覺得，她好像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很短。
然後她繼續和媽媽聊天去了。
……
後來她其實還交過男朋友。
但她再也沒讓誰出現在影片裡過。
——————
有一次，林爸爸打電話過去，林知予正好在顧彬家吃飯。電話接通，她問：“爸，你還記得我哥小時候住院，同屋那個小哥哥嗎？顧彬。”
林爸爸愣了一下，然後說：“記得記得，怎麼？”
她把手機轉過去，對準顧彬。
顧彬對著鏡頭笑了笑，大大方方地打招呼：“叔叔好，阿姨好，好久不見了。”
陳媽媽湊過來看了一眼，驚喜地說：“哎呀，是顧彬啊！長這麼大了！變帥了！”
顧彬笑著說：“阿姨您也一點沒變。”
鏡頭又轉回來，林知予說：“他來加州好多年了，我們現在經常一起吃飯。”
那次沈讓也和他聊了幾句。
他看見螢幕裡的顧彬，穿著一件簡單的T恤，笑得陽光燦爛。他說話的樣子、笑的樣子、舉手投足的樣子，都透著一股陽光海岸的氣質——開朗、自信、鬆弛。
和他小時候在病房裡那個沉默寡言的男孩，完全不一樣了。
沈讓忽然想，他和林知予，其實挺配的。
都是在這邊待久了的人，都習慣了這裡的生活，都有一口流利的英語，都笑得那麼自然。
他垂下眼睛，說了幾句客套話，就把手機還給了媽媽。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想了很久。
顧彬很好。
真的很好。
他應該高興的。
……
第二週的週六，林知予睡到日上三竿，自己做了午飯，給沈讓發了訊息，提醒他檢查柺杖，然後便換上一身清爽的運動服，裹了一件薄絨的衝鋒衣，便出門和朋友一起去爬山。
山上訊號斷斷續續，林知予乾脆把手機塞進包裡，心無旁騖地享受著冬季午後的豔陽。
回到家已經是晚上，她洗了個澡，從包裡摸出手機，躺沙發上。
不出意外有一堆新訊息，朋友太多，林知予已經習慣了。通常她會先看看有沒有學院和家裡的未接電話提醒，其他訊息不著急。
但是，她看見了來自沈讓的未接來電。
連續三個。
時間是北京時間凌晨1點多。
她愣在那裡，盯著那三個未接來電，心跳忽然快起來。
他從來沒打過這麼多電話。
她猶豫了一會兒，想撥回去，但看了看時間——國內是凌晨3點。他應該睡了。
她發了一條訊息：哥，怎麼了？
發完之後她盯著螢幕等了一會兒，沒有回覆。
她把手機放在手邊，躺沙發上發呆。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手機亮了。
沈讓的回覆：沒事。就是問問你最近怎麼樣。
林知予看著那條訊息，總覺得哪裡不對。
她打字：我挺好的，就是有點忙。你真的沒事嗎？是不是腿疼？
沈讓回：沒有，別擔心。
林知予突然感覺有點心慌，沈讓……很不對勁。
她說：那你給我看看，我不放心。
三分鐘以後，沈讓給她發了一張照片，是一張自拍，床頭燈光線不是很亮，但看起來精神還可以。
他打字說：爸媽睡了，不給你打電話了，真沒事。
林知予放下心來。
——————
升入大四之前，沈讓不出意外地又拿到了優秀生獎學金。
這已經是他大學裡第四次了。每年都有，每年都拿，穩定得就像日出日落。
站在畢業選擇的關口，他猶豫了。
那天回家吃飯，林爸在飯桌上提起這件事。
“讓讓，你畢業以後怎麼打算呀，”他說，語氣很平常，“工作還是繼續讀書？”
沈讓低著頭，沒立刻接話。
他知道自己如果繼續讀研，不會有甚麼阻力。這些年，林爸對他從來都是這樣，該花的錢花，該給的支援給，從來沒皺過眉頭。
但他也知道，自己欠了多少。
讀書的錢，治腿的錢，生活開銷的錢。那些數字他沒算過，但心裡有數。他還不起。
林爸那個公司是做建材的，巔峰時期風光無限。但這些年市場變了，建材不好做，人人講究環保，林爸思路跟不上，漸漸有下滑趨勢。他想早點工作，早點分擔，早點讓林爸輕鬆一點。
“我想直接工作，”他說，“大四課不多，可以邊寫論文邊去公司。”
林爸開心地大笑起來，說：“那可太好了，我可一直盼著你來幫我。”
——————
那天周湛來找他，說自己要出國讀研了。
“學數學的，能走科研這條路是最好的，”周湛說，“出去讀個博，回來建設祖國。”
他申請的學校都在加州。
沈讓看著他的申請材料，心裡有甚麼東西動了動。
加州。
林知予在的地方。
他問：“怎麼都申加州？”
周湛笑了：“那邊陽光好啊。怎麼，你也想來？”
沈讓搖搖頭，沒說話。
他不想留學，但真的很想去看看她生活的地方。
但，他不可以。
……
大三期末，沈讓在圖書館看書。
電話忽然響了。他拿起來一看，愣住了。
林知予。
從初二那年開始，她就沒單獨給他打過電話。偶爾影片，也是一家人一起。微信上偶爾聊幾句，也都是有事說事，說完就停。少有的幾次兩人之間的電話，都是他有事打過去的。
這是五年來第一次。
他接起來，聲音有點緊。
“小予？”
那邊頓了一下，然後傳來她的聲音。
“哥。”
沈讓站滑著輪椅離開閱讀區，在圖書館走廊裡找了個沒人的角落停下。
“怎麼了？”
“我聽爸說，”林知予的聲音透過電話傳過來，有點遠，但很清晰，“你要直接工作，大四就去公司？”
沈讓沒想到她是為了這個。
“嗯，”他說，“大四課不多，可以邊寫論文邊工作。”
“哥，”林知予忽然打斷他，“你不欠林傢什麼。”
沈讓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沒有，不是這樣”，但話堵在喉嚨裡，說不出來。
她知道。
她甚麼都知道。
林知予繼續說，聲音有點急：“哥，如果我想讓你繼續讀書呢？我想讓你至少讀完研究生呢？”
沈讓握著電話，沒說話。
“我從小就覺得你會是個研究員，”林知予說，“你現在讀了商科，我也可以接受。但我不能接受你只是本科。”
沈讓的眼眶忽然有點熱。
她真的很懂他。
“哥，我就求你這一次，”林知予的聲音軟下來，“爸的公司不著急這幾年。你去讀研好不好？”
她頓了頓，又說：“你是爸的兒子。他娶了你媽媽，是他選擇當你爸爸的，他有責任養好你。你不欠他甚麼。”
沈讓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要是不答應，”林知予忽然換了語氣，“我明天就回國跟你說。”
沈讓慌了。
“別，”他說，“小予，我考慮一下。”
“不需要考慮了，”林知予說，斬釘截鐵的，“你現在就答應我。”
沈讓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嘆了口氣。
“好。”
那邊頓了一秒，然後電話掛了。
沈讓坐在輪椅上，看著手機，半天沒動。
他答應了。
她說“就求你這一次”，他就沒法不答應。
……
林知予掛了電話，立刻又撥了一個出去。
“爸。”
那邊接起來，林爸爸的聲音有點意外：“小予？怎麼這個時間打電話？”
“跟您說個事，”林知予說，“哥要讀研，不去您公司。過幾年再說。沒得商量。”
林爸爸愣了一下：“你——”
“爸，您得答應。”
林爸爸還沒完全反應過來，順著她的話“哦”了一句
“謝謝爸，先掛了，拜拜。”
她又撥了一個。
這次是個陌生號碼。
那邊接起來，一個男生的聲音：“喂？”
“周湛？”
那邊愣了一下：“我是。您是？”
“你好，我是林知予，沈讓的妹妹。”
周湛徹底愣住了。
他知道沈讓這個妹妹，據說很厲害，但從來沒見過，也沒聯絡過。現在忽然接到她的電話，他一時不知道該說甚麼。
林知予沒給他反應的時間，直接說：“聽說你是我哥好朋友，拜託你個事。”
“啊……您說。”
“明天盯著我哥去交保研申請，”林知予說，“確認無誤之後，給我說一下。”
周湛傻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但又不知道該說甚麼。
“好……好的。”
“謝謝，掛了。”
電話掛了。
周湛拿著手機，愣了半天。
他想起沈讓說過“我妹妹很吵很煩但很好”。他想起沈讓提到她時那種又複雜又溫柔的眼神。
他忽然有點明白為甚麼了。
這個妹妹，確實很霸道。
……
第二天，周湛一大早就跑到沈讓宿舍，把他從床上拽起來。
“走走走，交申請去。”
沈讓看著他，有點懵：“你怎麼知道……”
“你妹妹說的，”周湛理直氣壯，“她讓我盯著你，交完要彙報。”
沈讓愣住了。
“她……聯絡你？”
“對啊，昨晚忽然打電話過來，嚇我一跳。”周湛推著他的輪椅往外走，“你妹妹真厲害，說話跟下命令似的，我都沒敢多問。”
沈讓被他推著，一時不知道該說甚麼。
她居然聯絡周湛。
她居然連這個都想到了。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她坐在他床邊，說“哥哥你別怕，我幫你”。他想起她坐在他面前的課桌上，說“這是我哥”。他想起她站在湖邊，說“哥，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這麼多年了。
她還是那個她。
……
周湛把他推到學院門口，停下來，繞到他前面蹲下。
“哎，”他說，表情有點認真，“你妹妹挺關心你的。”
沈讓看著他，沒說話。
周湛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走吧，交完我拍照發她。”
沈讓低下頭，嘴角彎了彎。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