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沈讓高中時有一個很好的朋友。
說起來,這個朋友是他自己交的——不是林知予塞給他的,也不是“妹妹的朋友變成共同的朋友”。
那人叫周湛,是他在奧數班的同學。
沈讓本不是個主動交朋友的人。從小到大,他身邊圍著的人,大多是因為林知予。小學時那群小弟,是因為林知予才認他當“哥”。初中時那些同學,是因為林知予天天跟在他旁邊,才慢慢敢跟他說話。他習慣了被動,習慣了沉默,習慣了遠遠地看著別人熱鬧。
但周湛不一樣。
他像一束光,直愣愣地照過來,不管沈讓躲不躲。
第一次見面是在奧數班的教室。沈讓坐在角落裡,低頭做題。旁邊忽然坐下一個人,湊過來看他草稿紙。
“你這解法好厲害,”那人說,“比老師講的簡單多了。”
沈讓抬起頭,看見一張笑嘻嘻的臉。
這人長得挺陽光,膚色偏深一些,帶了個黑框眼鏡,一看度數就不深,笑起來一排整齊的牙齒。
“我叫周湛,”那人說,“你叫沈讓對吧?我聽說過你,年級第一那個。”
沈讓點點頭,沒說話。
周湛也不在意,繼續湊著看他的草稿紙,一邊看一邊問這問那。沈讓一開始只是簡單回答,後來發現這人問的問題還挺有意思,就多說了幾句。
下課的時候,周湛拍拍他的肩膀:“加個好友吧,以後有問題問你。”
沈讓把手機遞給他。
後來沈讓才知道,周湛根本不需要向他問題問。周湛自己也是數學天才,奧數成績不比他差。他只是單純地想交朋友。
“你太悶了,”周湛說,“我得幫你開開竅。”
於是他就這麼纏上了沈讓。
纏著一起去吃飯,纏著一起刷卷子,纏著週末去圖書館,纏著打遊戲連麥。沈讓一開始不太習慣,後來慢慢就習慣了。他發現周湛身上有一種很奇怪的特質——主動,但不讓人煩;熱情,但不給人壓力。他像一塊暖洋洋的太陽,照過來的時候,你不覺得刺眼,只覺得舒服。
“你知道嗎,”有一次沈讓說,“你特別像我妹妹。”
周湛來了興趣:“你還有妹妹?漂亮嗎?”
沈讓看了他一眼。
周湛立刻舉手投降:“開玩笑開玩笑。甚麼樣的?說說。”
沈讓想了想,說:“很吵,很煩,但很好。”
周湛笑了:“這評價,又嫌棄又愛的。”
沈讓沒說話。
他想,周湛不知道,那個“很吵很煩”的妹妹,已經很久沒有在他面前吵過煩過了。
很快,周湛就知道了,沈讓有個響噹噹的妹妹,叫林知予,姓林,不是親妹妹。
——————
高考的時候,周湛也考上了北大,當然是數學系。
沈讓去了管理學院,兩個人不在一個系,但宿舍樓離得不遠。周湛有事沒事就往沈讓宿舍跑,跑著跑著,和沈讓的室友混得比沈讓還熟。
沈讓有時候回宿舍,看見周湛坐在他床上,和他室友聯機打遊戲,喊得比誰都大聲。
“你怎麼又來了?”
周湛頭也不回:“來玩啊。你室友比你有意思多了。”
沈讓室友在旁邊笑:“沈讓你別理他,他就是來蹭飯的。”
周湛抗議:“誰蹭飯了?我不是帶零食來了嗎?”
沈讓看著他們鬧,嘴角彎了彎。
因為他,室友們對沈讓也很照顧。出去聚餐會叫上他,下雨天會幫他打飯,看他一個人坐在那兒看書,會湊過來問“要不要一起打遊戲”。沈讓的內向和疏離,在他們眼裡不是問題。反正有周湛在,熱熱鬧鬧的,沈讓在旁邊安靜地待著就好。
沈讓輔修了金融。
重要的課程裡有高等數學,他數學底子好,學起來遊刃有餘。金融系的高數和數學系一起上,周湛坐在沈讓旁邊,手裡捏著一個魔方,手法嫻熟地隨意撥弄著,一邊聽講一邊小聲吐槽。
“飯碗都被你們系的給搶了。”
沈讓笑笑:“你這一心三用,一般人搶不去。”
課間,沈讓划著輪椅從後門出去,上洗手間。大階梯教室,他能選擇的座位不多,要麼從前門進,坐在第一排,要麼從後門進,坐在腰部位置,沈讓比較喜歡後者。回來時,周湛剛給一個女生講完題。
……
有時候下課,兩個人一起去食堂。沈讓自己推著輪椅,周湛走在他身邊。校園太大,每節課結束都要換教室,拄拐太累,輪椅方便許多。周湛一邊走一邊說今天上課的事,說哪個教授講得有意思,說哪個同學鬧了笑話。
沈讓聽著,偶爾接一句。
走到食堂門口,周湛讓他去找地方坐。
“想吃甚麼?我去打。”
沈讓看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一個人也是這樣,蹲在他面前,問他“哥哥你想吃甚麼”。
那個人現在在地球的另一邊。
“沈讓?”周湛在他眼前揮揮手,“想甚麼呢?”
沈讓回過神。
“沒甚麼,”他說,“隨便,你看著打。”
周湛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往食堂裡跑。
沈讓坐在輪椅上,看著他的背影。
陽光從天頂照進食堂,暖洋洋的。
……
周湛身邊的女孩子很多。
這也不奇怪。他長得不錯,性格開朗,成績好,還是數學系的風雲人物。走到哪兒都有人跟他打招呼,食堂吃個飯能碰上三波認識的人。
但他老往沈讓這邊跑。
有一次,兩個人一起在圖書館自習,周湛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哎,跟你說個事。”
沈讓頭也不抬:“說。”
“好幾個女生是衝著你來的。”
沈讓手裡的筆頓了頓。
周湛繼續說:“真的。她們不好意思直接找你,就先來認識我,想讓我幫忙牽線。你這張國色天香的臉,真是妖孽啊。”
沈讓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怎麼樣,”周湛笑嘻嘻的,“不打算談一個?”
沈讓低下頭,繼續寫字。
“你自己留著。”
周湛不依不饒:“別呀,我看有幾個真挺不錯的。那個學妹,長得多可愛,還特別溫柔。還有那個法學院的,高冷御姐型,你不是喜歡這種嗎?”
沈讓沒理他。
周湛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換了個語氣。
“沈菩薩,”他說,聲音壓低了一點,“我懷疑你是不是心裡有人了呀。”
沈讓的筆停了。
他抬起頭,看著周湛。那笑容還在,但眼神裡有一點認真。
“別瞎說。”
沈讓從地上撈起自己的書包,對周湛說:“你都幫我擋掉,就借你看個東西。”
周湛抻長了脖子往沈讓書包裡張望:“那得先看看是甚麼,值不值得本公子做這種阻人姻緣之事。”
沈讓嘆口氣笑笑,從包裡拿出一本雜誌,全英文的,看起來就非常新,顯然沈讓還沒有看完,甚至還沒來得及看。
周湛一把搶過來,捧在手裡,眼裡透著興奮:“藤校B大的學刊,電子版要學生證才可以登陸看到的,印刷版的校圖書館都要幾個月後才能更新,你這怎麼弄到的?”
這是林知予給沈讓寄的。她沒有問過沈讓,但就是知道沈讓一定會喜歡,託數學系的朋友第一時間拿到一本,對她來說不是甚麼難事。
見沈讓不回答,周湛也不在意,沈讓的心事重重他早就習慣了。
“真的借給我嗎?”周湛此時要不是身在圖書館,絕對叫出聲了,“能不能每月都有?”
沈讓伸手攏了攏自己的右腿,輕輕按摩著,坐久了有點麻。他想了一下,如實說:“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這是不是林知予偶然所得順手寄給他。
他有許多問題想問:為甚麼會關注數學方面的學刊?怎麼弄到的?麻煩嗎?以後還會有嗎?但他不知道如何開口,也不想給她壓力。
他只是發了訊息說:“謝謝小予,雜誌收到,我很喜歡。”
——————
林知予在加州伯克利,適應得很快。
這一點林爸爸從來沒擔心過。他女兒從小到大,到哪兒都能混得開,到哪兒都能讓人喜歡。美國也不例外。
但沈讓說的對,有一件事,她確實不太適應——吃。
貴的西餐當然好吃,牛排、羊腿、三文魚、焗蝸牛……林知予能吃的慣,但是吃不起。吃的起的那些漢堡披薩實在太膩。有的中國學生去中餐廳打工,順便蹭工作餐吃,但林知予主修市場營銷學,輔修了財會,課業滿到沒有整塊的時間去餐廳打工。
於是,她時常會去顧彬的宿舍蹭飯。
顧彬的左手恢復得很好。醫生說,除了不能太久提重物,陰天下雨會痠疼,平時基本沒甚麼大問題了。做飯這種輕巧活,完全不在話下。
顧彬是單人宿舍,沒有室友,林知予是他肯在家裡招待的,為數不多的中國好友之一。
林知予去蹭飯的時候,通常會把想吃的蔬菜帶過去。顧彬做飯時她會主動幫忙,端盤子、洗碗、收拾桌子,凡是需要提東西的活,她都搶著幹,擇菜這種精細活,她乾的也會比較快。顧彬看著她忙進忙出,忍不住笑。
“你是把我當你哥了,”他說,“你心疼的是他,我可是沾光了。”
林知予手上的動作頓了頓,然後繼續洗碗。
“瞎說甚麼。”
顧彬笑了笑,沒再說話。
他知道林知予心裡的事。這世上只有他知道。那年她忽然找上他,他們加了好友,聊著聊著,有一天晚上,她忽然說:“顧彬哥哥,我能跟你說個事嗎?”
他說能,給她撥了電話。
她就說了。
說的時候沒哭,但聲音悶悶的。說完了,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你別告訴別人。”
他說好。
後來她偶爾會提起,但不多。更多的時候,是聊別的,聊學習,聊生活,聊以後的打算。她來美國之後,兩個人見面多了,但她反而很少再提。
只有顧彬知道,她每次幫他端盤子的時候,想的不是他。
後來林知予開始自己學做飯。
紅燒肉那種大菜還不行,但簡單的家常菜已經能上手了。番茄炒蛋、青椒肉絲、土豆燉牛肉,偶爾下廚招待朋友,顧彬也在受邀之列。
她的朋友依然很多。中國人、外國人、學弟學妹、同學室友,走哪兒都有一群人圍著。
有一次,林知予在刷碗,顧彬靠在廚房門框上,一邊揉著自己的左手,一邊忍不住問:“你怎麼這麼有孩子王的氣質?”
林知予哈哈大笑。
“不知道,”她說,“反正我習慣了身邊有一群人。”
她沒說,她是從小就習慣的。
從小就有一個人,需要她護著。她要有儘量多的朋友,儘量少的敵人,這樣那個人才能安全。
現在那個人不在身邊了。
但因為他而落在自己身上的烙印也改不了了。
——————
林家的週六午餐,雷打不動地進行著。
只是現在只剩下三個人了。
林爸爸、陳媽媽、沈讓。
飯菜還是那麼豐盛,紅燒肉、糖醋排骨、清炒時蔬,都是林知予愛吃的。只是她不在,菜量少了些。
有時候,正吃著飯,林知予的影片電話會打過來,她知道這個時候沈讓一定會在。
影片電話每次都是打給陳媽媽的。媽媽還沒接起來就先樂了,她捧著手機,絮絮叨叨地問她吃了沒、冷不冷、學習累不累。林爸爸在旁邊湊著看,偶爾插一句“錢夠不夠花”。
林知予在螢幕那頭笑著,一一回答。
然後她會看見螢幕角落裡的沈讓。
他坐在餐桌邊,沒湊過來,只是看著她,溫和地笑著。
“哥,”林知予在螢幕裡喊,“你怎麼又瘦了?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沈讓搖搖頭:“吃了。”
“吃了怎麼還瘦?你是不是又熬夜了?你腿不能久坐知不知道?”語氣熟稔得讓爸爸媽媽看不出任何破綻。
沈讓點點頭:“知道。”
林知予還想說甚麼,頓了頓,又咽回去了,看著螢幕裡的他,是真的有點心疼。
“爸媽,”她說,“哥哥都上大學了,每週還要趕回來吃飯,你們就不能給哥哥多點自己的時間?做點自己的事情?那麼遠,回來一趟也很辛苦。”
林爸爸愣了一下,好像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他看了看沈讓,正要開口。
沈讓先說話了。
“沒事,”他說,聲音平平的,“回來看看爸媽也放心。”
螢幕那頭的林知予看著他,看了兩秒。
然後她笑了,說:“行吧,你們繼續吃,我這邊要上課了。”
掛了電話。
沈讓看著黑下去的螢幕,低頭繼續吃飯。
週六這一通隨機掉落到媽媽手機上的影片電話,是沈讓唯一能夠看到林知予的機會,也是他每週換幾趟地鐵回家的動力之一。
……
沈讓和林知予的交流並不是很多,而且通常都是發訊息,內容就是叮囑對方注意天氣變化,問問有甚麼需要,就是這麼簡單的內容,每次沈讓還要反覆編輯很久,算好時差才發出去。
偶爾陳媽媽會支使沈讓給林知予打電話詢問一些事情,沈讓就會打過去。
但關於對方的感情生活,他們默契地從沒有互相問過。
只是每週六,沈讓都會固定收到林知予發來的一個訊息,提醒他檢查柺杖,到了月底那周,還會加上一句提醒他保養輪椅。雷打不動得讓他懷疑林知予是不是預置了甚麼手機程序。每次沈讓都會拍一張柺杖橡膠頭的照片發過去,說:“檢查好了,放心。”
而那份學刊,每個月都會準時寄到沈讓的宿舍。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他身上,猶如那些心照不宣的無言約定,烤得他又安心、又慌張……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