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林知予在高中有一個本事。
每次小考,她都能考第一。單元測驗、隨堂練習、週考,月考,期中考試,任何考試,她永遠穩穩地站在最前面。
但每次期末考試,她都能考班上第十。
不管卷子難還是簡單,不管別人考得好還是差,她永遠第十。不多不少,剛剛好第十。
這個規律,高一的時候就有人發現了。翟嘉拿著成績單研究了半天,撓著頭問:“姐,你這是怎麼做到的?精確控制啊?”
林知予笑了笑,沒回答。
……
後來,每次期末考試前,沈讓會給她一本筆記。
不是他的課堂筆記,是他專門為她整理的。每一科的要點,每一章的難點,她最容易出錯的地方,最需要加強的部分。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像給小學生編教材。
林知予把那些筆記裝好,帶回學校反覆翻看。沈讓的筆記,句句都打在她的學習痛點上,看完以後真的彷彿打通任督二脈,令她小考更加勇猛。
但是,到了期末考試,她還是第十。
……
高二暑假,有一次吃飯,林爸爸沒忍住提起來了。
“你這個學習到底怎麼回事?”他放下筷子,看著林知予,“次次第十,你這是故意的還是怎麼的?家長會我都不知道怎麼開!”
林知予正在夾菜,聞言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夾。
“第十已經很好了,”她說,語氣很平常,“班上50多人呢。”
林爸爸的聲音沉下來:“你是普高第十。別忘了你答應我的,你想考甚麼樣的大學!”
飯桌上安靜了一秒。
林知予把那口菜放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
“爸,”她說,還是那個平常的語氣,“王阿姨那天碰到我,問起考大學的事。她說王叔建議我出國讀。”
林爸爸愣了一下。
“王叔是教育局的您記得吧,”林知予繼續說,“我想了一下,好主意呀。”
她抬起頭,看著爸爸:“我高三轉國際部行不行?我英語還行。要不然我這成績在國內高不成低不就,給您丟人。”
沈讓手裡的筷子停住了。
他低著頭,看著碗裡的飯,腦袋裡一片空白。
林爸爸也傻了,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來。
陳阿姨在旁邊輕輕按了按林爸爸的手臂,示意他別急。
林爸爸深吸一口氣,說:“改天我和你王叔聊聊再說。”
林知予點點頭,繼續吃飯:“行。我怎麼都成,反正不愛學習,就是混個文憑。”
林爸爸眉頭一皺,剛要發火,陳阿姨又按住了他。
一頓飯,就這麼沉默地吃完了。
吃完飯,林知予站起來,準備走。
“小予。”沈讓忽然開口。
她回過頭。
“可以聊聊嗎?”
林知予看著他,頓了兩秒,然後點點頭。
她拿起書包,跟爸媽打了個招呼:“爸,媽,我回學校了。”
出了門,她沒有直接走,而是拐了個彎,靠在牆邊,等著。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沈讓拄著拐走出來,手上提著一袋垃圾。
他已經很久沒有在外面拄拐了。高中的校園太大,身邊也沒了她這個小柺棍,他還是坐輪椅比較多。但現在他拄著拐,一步一步穩穩地朝她走來。他個子長高了,左腿筆直修長,更加有力,看不出甚麼異常,右腿卻發育遲緩,以前是腳掌著地的,現在和左腿差距更明顯,只能腳尖堪堪點地,更加不著力的樣子。
林知予趕緊迎上去,接過他手裡的垃圾袋,跑到不遠的垃圾桶扔了,又跑回來。
她很久沒有這樣大膽的正面盯著他看了。她忽然笑了。
“哥,”她說,“你現在快一米八了吧?一定迷倒一片了吧?”
沈讓愣了一下,沒接這個話。
他看著她的眼睛,問:“小予,你是不是故意考不好的?”
林知予臉上的笑容頓了頓。
她低下頭,沒說話。
她不想騙他。
沈讓看著她那個樣子,心裡有甚麼東西揪緊了。他的聲音有點急:“為甚麼?”
林知予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成績好的話,”她說,聲音很輕,“爸不會送我出國。”
沈讓愣住了。
“你真的那麼想出國?”他問。
林知予抬起頭,看著他。
“出去看看挺好。”
“國外的飯你會喜歡吃嗎?”沈讓的聲音有點緊,“國外的生活你會喜歡嗎?你從小就不愛吃西餐,你忘了?有一次爸帶咱們去吃牛排,你吃了兩口就不吃了,說沒媽做的好吃。”
林知予聽著,沒說話。
“你一個人去那麼遠的地方,誰照顧你?”沈讓繼續說,“你生病了怎麼辦?你不開心了怎麼辦?你——”
“哥。”
林知予打斷了他。
她看著他,眼睛很亮,但也很平靜。
“活在這個世上,”她說,“是我們喜歡甚麼就一定能得到嗎?”
沈讓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是我們喜歡誰,就一直可以在一起嗎?”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
沈讓的心臟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站在那裡,說不出話來。
林知予看著他那個樣子,忽然有點不忍心。她垂下眼睛,輕聲說:“哥,你別多想。我就是想出去看看。”
沈讓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澀澀的。
“林家是你的,”他說,“我可以還給你。”
林知予猛地抬起頭。
“哥你別傻了,”她聲音一下子急起來,“這個家也是你的!”
沈讓看著她。
“能守護它的只有你,”林知予說,眼眶有點紅了,“我做不到。”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聲音穩下來。
“我們也不能讓媽媽爸爸替我們承擔這些後果。”
沈讓沒有辦法反駁。他站在那裡,柺杖撐在地上,一動不動。
風吹過來,有點涼。
林知予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一下,轉身。
“我走了,哥。”
她沒回頭。
沈讓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越走越遠,直到消失在拐角。
風還在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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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予順利轉到了國際部。
那裡的學習氛圍和普高完全不一樣,輕鬆得多。只要把英語考好,其他科目差不多就行。同學們都在討論出國、申請、託福、SAT,她很快就融進去了。
但她沒讓自己太輕鬆。
每天照樣早起背單詞,晚上刷題到很晚。她還盯著翟嘉他們學習,自己也在默默跟著學。國際部的課她認真上,普班的內容她也沒丟。只是不需要沈讓再給她補課了。
翟嘉有時候問她:“姐,你都轉國際部了,還學這些幹嘛?”
她笑了笑,沒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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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家三口人日常吃飯,沒有林知予。林爸爸說起去找教育局老王的事。
“老王媳婦跟我說,”他夾著菜,語氣有點複雜,“不是她碰到小予問考大學的事,是小予去找她主動問的。”
陳阿姨愣了一下,看向林爸。
“這孩子,從小就主意大,”林爸爸繼續說,語氣裡有點無奈,“我要是不依她,不定還能折騰出甚麼。老王說,她這情況出國是個好選擇,家裡錢也夠,隨她去吧。”
沈讓坐在對面,筷子頓了頓。
她主動去找王阿姨問的。
不是偶然碰到,是她主動去的。
他低下頭,繼續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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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一年後,一個“差生出國”的訊息,震動了整個家。
林知予申請到了A國常青藤學校的全額獎學金。
那天接到錄取通知的時候,她自己都愣了。她本來以為自己期末考試分數不夠硬氣,全獎無望,於是特地補了三年全部考試的成績單過去。反覆確認了三遍,才敢相信。
打電話回家的時候,陳阿姨在電話那頭哭了。林爸爸搶過電話,聲音都在抖:“真的?全獎?藤校?”
“爸,給您省老多錢了,”她說。
沈讓站在旁邊,聽不見電話那頭說甚麼,只看見媽媽一邊哭一邊笑,爸爸拿著電話手都在抖。
他問:“怎麼了?”
林爸爸放下電話,看著他,眼眶也紅了。
“小予,藤校全獎。”
沈讓愣住了,心裡驚濤駭浪。
這是他四年來,最最高興的時刻了。他家小予明明聰明的很,他給她補了這麼多年的課怎麼可能不知道。這樣的她,窩窩囊囊考砸了中考,又委委屈屈拿了三年第十,可是,最終她打了個最漂亮的翻身仗!
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房間,坐在床邊,看著那兩隻娃娃。
大熊和粉兔子,當年比他倆還高,現在坐在他身邊小小兩隻。
他又想起很多年前,她趴在墊子上,一邊拼樂高一邊說“哥,你以後要陪我拼最大的那個城堡”。他想起她舉著成績單跑過來,喊“哥,我第五了”。他想起她站在湖邊,說“哥,你以後要好好照顧自己的腿”。
他想起她說:“是我們喜歡誰,就一直可以在一起嗎?”
他把那隻大熊抱過來,抱在懷裡。
然後他哭了。
哭了很久。
——————
沈讓考上了北大。
他喜歡數學。從小到大,數學是他最擅長的,也是他最痴迷的。那些複雜的公式、定理、證明,在他眼裡就像一個個待解的謎題,深深吸引著他,有趣極了。
但填志願的時候,他選了經濟和管理。
林爸爸挺高興的,他知道沈讓為甚麼選經管系,他的公司將來得有人管,他也盼著沈讓能來管。
心有靈犀,林爸心想。
沈讓從沒想過要拿那個公司。那不是他的,是林家的。但他是在林家長大的哥哥,他要替小予守著,替爸爸守著。
所以他放棄了喜歡的數學。
沒有猶豫。
……
林知予申請的是市場營銷,她打算後面輔修一些財會的課程。
她在電話裡跟他說:“哥,咱倆專業挺配的,一個管公司,一個管市場,以後回國開夫妻店。”
說完她自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開兄妹店,兄妹店。”
沈讓在電話這頭也笑了。
翟嘉考上了法律系,微微學的人力資源。幾個人的錄取通知書湊在一起,林知予說:“皆大歡喜。”
……
行李收拾那天,陳阿姨讓沈讓去幫忙。
他拄著拐去了她的房間。房間已經空了大半,只剩一些零碎的東西。林知予蹲在地上,往箱子裡塞東西,抬頭看見他,笑了笑。
“哥,你來了。”
沈讓在她旁邊坐下,從兜裡掏出一個小本。
“這是我做的攻略,”他說,“天氣、學習、生活、交通,還有那邊需要注意的事。你到了再看。”
林知予接過來,翻了翻,很詳細。哪個季節該穿甚麼衣服,哪個超市的東西便宜,哪個區的治安不太好晚上別去,都寫得清清楚楚。
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睛閃閃的。
“哥,”她說,“謝謝你。”
沈讓搖搖頭。
林知予把攻略收到隨身的包裡,繼續收拾東西。
“哥,”她忽然說,“你一定要好好的過日子,別讓自己太累。”
沈讓看著她。
“爸那個公司不好弄,人事水很深的,”她一邊疊衣服一邊說,語氣很平常,“你差不多就行了,沒有義務一定給他弄好。最主要是你身體,別讓……媽媽擔心你。”
沈讓說:“知道。你一個人去才要多當心,有事給家裡打電話。”
林知予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
“哥,你放心。顧彬哥哥在那邊。”
沈讓愣住了,不可置信。
林知予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很亮。
“你放心,”她說,“我不是投奔他去的。我過我自己的日子,上我自己的學,只是有事互相照應。”
沈讓就那樣看著她,專注地看著,想要看清甚麼。
他說不出話。
林知予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他的回應。她低下頭,繼續收拾。
“哥,你去休息吧,”她說,“我快收拾好了。別擔心。”
沈讓站起來,拄著拐,慢慢走到門口。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背對著他,蹲在那兒,往箱子裡塞東西。
他沒說話,推開門出去了。
那天晚上,沈讓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他翻來覆去,看著天花板,看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
顧彬在那邊。
她去找他。
她說不是投奔他去的,她過她自己的日子。
他又想起那年病房裡,顧彬說“你妹妹這樣的女孩子真好,人見人愛”。他想起她說“一個偶然的機會聯絡上的”。他想起她每次提到顧彬的時候,那種淡淡的、說不清的語氣。
他想起很多很多。
既然是哥哥,就要有哥哥的樣子啊。
自己這是在難受甚麼呢?
沒資格呀。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可是……
同樣是瘸子,為甚麼顧彬就可以,而我卻沒資格呢?
枕頭溼了。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