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高中的日子,比林知予想象的還要快樂。
她再也不用顧及甚麼了。不能刻意地生疏,又不能隨意地靠近——那些小心翼翼的尺度,她委委屈屈恪守了一年多,終於可以放下了。
普高的校園比重點高中小得多,但人熱鬧。她進校第一天,就發現了好幾張熟悉的面孔。翟嘉在,微微在,還有幾個初中的老同學也在。
翟嘉看見她的時候,激動得差點哭出來:“姐!咱倆又一個學校了!”
林知予拍拍他的肩膀,一副大姐大的派頭:“好好學,姐帶你們衝。”
翟嘉用力點頭。
後來他真的跟著她衝。林知予說到做到,每天拉著他們一起自習,一起做題目,一起研究考試套路。
她成績本來就不差,到了普高,反而顯得挺突出。
“姐,你是不是本來能上重點的?”有人問。
林知予笑了笑,沒回答。
重點高中那邊怎麼樣,她不知道。她沒問過他,也沒人告訴她。但她相信沈讓一定可以。他在一牆之隔的地方讀了三年初中,環境熟悉,老師熟悉,同學也熟悉。他那麼聰明,肯定沒問題。
……
只有週末,她會回家吃飯。
每週六中午,坐公交回去,吃一頓飯,待到下午,然後說第二天有補課班,就走了。
有沒有補課班,誰知道呢。
陳媽媽每次都做一大桌子菜,紅燒肉、糖醋排骨、清炒時蔬,都是她愛吃的。林爸爸話少了,但會往她碗裡夾菜。沈讓坐在她對面,低著頭吃飯,偶爾抬頭看她一眼。
她也會偷偷看他。
還是那麼帥,她心想。
他長高了,肩膀更寬了,眉眼更英俊,坐在那兒安安靜靜吃飯的樣子,像一幅畫。
隨著他們高中的分開和小心翼翼的疏遠,爸媽對他倆戀愛的擔心早已淡化。
可是沈讓,依然克己復禮得像一尊佛。
……
林知予沒想到的是,沈讓唯獨對她的學業一事依然非常上心。
高中的功課比初中重很多。
雖然不在同一個學校,但沈讓還是要過問她的學習,甚至要給她補課。從第二週開始,每次週六吃完午飯,他都會問一句:“這周有甚麼不懂的?有沒有不會的題?”
林知予總是搖搖頭,笑眯眯地說:“沒有,都會。”
幾次之後,沈讓就不信了。
他換了個方式。週六見面,先不問她有沒有問題,而是自己出幾道題,讓她當著他的面做。
林知予看著那張紙,心裡又緊張又心酸。
她知道,沈讓肯定是覺得她中考失利與他的刻意疏遠有關,許是她心中憋悶委屈,導致成績下滑。也或許認定了她是故意考砸,一心要去那個可以寄宿的高中。不管怎樣,都是他的心結。
但她更知道,沈讓對她的關心,從來不會因為她考多少分、上哪個學校而有所增減。週末這場補課,無論她在哪個學校,無論成績如何,都註定會發生。
所以林知予開始認真了。
不會的題,她真的記下來。整理成一本小冊子,每週六帶回去,攤在他面前,一條一條問。
沈讓給她講課的時候,聲音還是那麼好聽。低低的,穩穩的,像溪水流過石頭,不急不緩。他講題的時候很專注,手指在紙上點著,偶爾抬起頭看她一眼,確認她聽懂了沒有。
林知予就坐在他旁邊,看著他,聽著他。
她的心跳還是會怦怦的,和初中時候一樣。但她已經能把那些心跳藏得很好了。臉上笑著,眼裡亮著,心裡的事,一個字都不說。
每次補完課,她臨走時,都會拿起他的柺杖,仔仔細細檢查一遍。
先看杖身,有沒有裂紋和嚴重的劃痕。再看介面,螺絲有沒有松,升降扣能不能卡緊。最後看杖底,橡膠頭磨損得怎麼樣,需不需要更換。
她檢查得很仔細,她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檢查完了,她會把兩支柺杖吸在一起,並排放好,掛回他房間專門的那個鉤子上。
……
寒暑假,她不得不住回家裡。
爸媽沒覺得有甚麼不對,女兒回家住,天經地義。只有林知予自己知道,住在家裡意味著甚麼——每天都會見到他,吃飯的時候都要坐在他左邊,在廚房、在客廳、在洗手間無數次的擦肩而過的時候,要熱情熟稔地打招呼,但要保持好距離,即使在他不方便的時候都不能去扶他,否則他還得忙著躲開,就更容易摔倒……她住在家裡,還意味著,他的心裡負擔一定比她還要重……
好在沈讓很忙。
復健不能停,一週三次,雷打不動。奧數比賽又在假期,集訓、刷題、模擬,日程排得滿滿當當,每天都要出門。
林知予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
巧的是,她自己也報了一堆班。學校的假期提高班,英語的課外班,還有一個甚麼領導力訓練營,隔三差五也要出門。兩個人出門的時間錯得剛剛好,有時候好幾天都碰不上面。
爸媽不禁感慨,兩個孩子太用功了。
只有林知予自己知道,那些班報得有多刻意。
……
讓林知予高興的事不多,但有一件,沈讓的數學競賽得了一等獎。
訊息出來那天,整個中學圈都炸了。那是全國級別的比賽,一等獎全省只有一個,就是他。林知予的手機響個不停,同學、校友、甚至一些久不聯絡的小學同學,都給她發資訊。
“你哥太神了!”
“偶像!”
“能不能讓他給我籤個名?”
林知予看著那些訊息,心裡驕傲極了,一個個回覆他們:“那是,我哥最厲害了!”
他有多厲害,她從小就知道,大家都知道。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他對數學的天賦和興趣,她見過沈讓看的那些書和雜誌,新的期刊到手時,他眼裡會發光。
可是她也知道,他為了學習這些付出了多少——他的壓歲錢交給媽媽一部分後,留下少部分全都用來買這些書;他多少次復健累得說不出話,回來躺床上還要看完自己定下的學習目標。
不是隻有天賦就行的,還有超出常人的持之以恆的努力。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海裡全是他。他講題時的樣子,他低頭寫字的樣子,他笑起來的樣子。那些被她努力壓下去的情愫,像春天的草一樣,又密密麻麻地冒出來,壓也壓不住。
——————
高一那年暑假,市裡舉辦重大活動。
各種班都停了課,街上開始掛起宣傳綵帶,熱鬧喜慶的氛圍一天比一天濃。連媽媽都被街道的阿姨招呼著去當志願者。
“中午可能回不來,”陳媽媽臨走前說,“你倆自己解決午飯。冰箱裡有菜,還有昨晚燉的紅燒肉,讓讓照顧妹妹,小予你也別偷懶。”
沈讓讓媽媽放心,林知予窩在沙發上,懶洋洋地應了一聲。
門關上了。
屋裡忽然安靜下來。
林知予沒像往常那樣窩在沙發上刷手機,也沒跑到陽臺去張望和澆花,更沒在冰箱裡翻各種好吃的,而是直接回了自己房間。
沈讓也在自己房間看書。
門留了一條縫,他時不常留意著客廳的動靜。
然而,並沒有動靜。
這很不像林知予。她在家的時候,在自己房間待不了多一會就會出來,弄出各種聲音——電視聲,腳步聲,偶爾哼歌的聲音。今天甚麼都沒有。
太安靜了。
又過了一會兒,還是沒有動靜。
沈讓放下書,划著輪椅出了房間。
他看了一眼林知予的房門,也留了一條縫。他划過去,輕輕敲了敲門。
“小予?”
裡面傳來一聲悶悶的“進來”。
他推開門,看見她蜷縮在床上,側躺著,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窗簾沒拉開,屋裡有點暗,她背對著光,看不清表情。
沈讓快速劃到她床邊。
“小予,你怎麼了?”他輕聲問,“不舒服嗎?”
林知予沒動,手一直按在肚子上,嗓子啞啞地說:“沒事。”
沈讓臉紅了,這個他還是懂的,可是他不懂怎麼照顧生理期的女生。
他沒多問,想了一下,轉身出了房間。
過了一會兒,他在輪椅扶手開啟的小桌板上託著一杯熱水回來了,他劃到床邊。
“小予,”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著甚麼,“有藥嗎?”
林知予搖搖頭。
“沒有,”她的聲音有點悶,“不用吃藥,忍一忍就好了。”
沈讓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說:“那喝點熱水先,看看能不能好一點。”
林知予點點頭。
沈讓一手撐著床,一手託著她的後背,小心翼翼地把她慢慢扶起來。
林知予靠著床頭,臉色有點白,額頭上有一層汗。她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溫熱的水從喉嚨流下去,暖了一點。又喝了一口。
她把杯子放下,抬起頭,看著他。
他就坐在她床邊,離她很近。那雙眼睛正看著她,裡面滿是關切——那種熟悉的、溫柔的、她從小看到大的關切。
她忽然覺得委屈。
那種委屈說不清是從哪裡來的,可能是因為疼,可能是壓抑了太久,可能是這種溫柔她太想念了,可能是因為他就在面前,而她卻甚麼都不能說。
她還沒反應過來,眼眶就已經盛滿了水汽。
沈讓慌了。
“小予,”他的聲音有點急,“很疼嗎?要不咱去醫院吧?”
林知予搖搖頭。
她突然就很想確認一下,沈讓到底喜不喜歡自己,他對自己的避嫌究竟是對妹妹的守禮,還是愛而不能的喜歡。
她看著他,輕輕叫了一聲。
“哥哥。”
然後她伸出雙臂,慢慢地,試探性地,棲身上前,環住了他的肩膀。
他眼神擔憂,以至於沒有躲開,也沒有制止。
她把頭放在他肩頭。
眼淚吧嗒吧嗒無聲掉落,打在他的衣服上。她不敢說話,不敢說為甚麼哭,不敢說她心裡那些密密麻麻的、拼命壓著的東西。
她只能一句一句地喚他。
“哥哥。”
“哥哥。”
沈讓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坐在床邊,被她抱著,一動不動。他不知道該說甚麼,不知道該做甚麼,她的髮絲帶著甜甜的香氣貼在他臉上,他只覺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話。
他不敢動。
可是她哭了很久。
久到他的肩膀被她的眼淚洇溼了一片,久到他的心從慌亂變成心疼,久到他完全明白了她究竟為甚麼哭,久到他終於忍不住,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小予,”他的聲音澀澀的,柔柔的,“不哭了。”
林知予慢慢平復下來。
她吸了吸鼻子,從他肩膀上抬起頭。
手還環在他脖子上。
兩個人就這樣看著彼此。
很近,真的很近。近到鼻尖都快碰上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裡自己的倒影,近到只要誰微微動動下巴,就能吻上。
但他們誰也沒有動。
只是看著。
呼吸都有點急,都有點亂。她能感覺到他的氣息撲在自己臉上,溫熱的,帶著一點點顫抖。他也一樣。
很久。
久到足夠讓她在他眼睛裡看清楚了一些東西——那些他藏了很久的、從不敢流露的、壓也壓不住的情愫。
她看懂了。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帶著一點釋然,一點酸楚,還有一點她藏得很深的溫柔。
她的心安定下來。
她慢慢放開手。
“哥,”她說,聲音還有點啞,“你能不能給我煮麵吃?澆媽媽留的紅燒肉。”
沈讓從強烈的情感衝擊中回過神來。
然後他點點頭,有些慌亂。
“好。”
他倉促地划著輪椅,逃跑似的出了房間。
林知予靠在床頭,看著那扇門,聽著輪椅的聲音越來越遠。
她扯了張紙擦了擦自己臉上的淚痕,又笑了。
夠了。
這就夠了。
她不會真的做甚麼。她知道,如果她再往前走一步,他會慌,會躲,會把自己逼到牆角,然後用那套“我不能”“這不對”的道理把自己困住。那會讓他心裡煎熬又自苦。
她捨不得。
所以這樣就好。
廚房裡傳來一點聲音,是他在煮麵。
廚房沒有無障礙設施,她有點擔心,起身過去看看。
————
林知予那次衝動的後果,是家裡的飯,越吃越沉默。
沈讓的更加謹言慎行,讓林知予心疼得要命,所以她週六下午也開始“上學校的補課班”。
每週六中午,林知予都會準時出現在門口。進門,換鞋,叫一聲“爸”“媽”“哥”,坐下吃飯。陳媽媽做一桌子菜,林爸爸偶爾問幾句學校的事,她一一乖巧地回答,然後埋頭吃飯。吃完飯,坐一會兒,把實在不懂的課程問了以後,說“我走了”,然後出門。
像完成一項任務。
必須完成的任務。
林爸爸有時候會想起那個沒落下去的巴掌。如果當時沈讓沒擋在前面,他真的打下去了,現在會是甚麼樣?大概連每週六這一頓飯都沒了吧。
他不敢想。
陳阿姨夾在中間,左右為難。有時候她會試著打破沉默。
“小予今天怎麼這麼斯文?”她笑著問,“以前嘰嘰喳喳的,怪不習慣的。”
林知予抬起頭,也笑了笑。
“媽,女大十八變嘛。”
……
有一次吃飯,林知予忽然提起一件事。
“哥,”她說,嘴裡還嚼著東西,“顧彬哥哥跟我聯絡了。”
沈讓的筷子頓了一下。
“他說讓我問你好。”
沈讓抬起頭,看著她,眼睛裡有一點驚訝:“你怎麼和顧彬還有聯絡?”
林知予含糊地說:“一個偶然的機會聯絡上的。”
她沒說是甚麼機會。
“他的手已經恢復了八九成的功能,”她繼續說,“腿還有點跛,但是不影響生活。他讀大學了,學的是計算機。”
沈讓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嗯,”他說,“太好了。”
他低下頭,繼續吃飯。
但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年在病房,他剛做完手術,躺在床上,麻藥過後疼得睡不著。隔壁床的顧彬,比他大兩歲,也是一樣的病。
那時候林知予每天跑來跑去,一會兒在他床邊,一會兒在顧彬床邊。有一天,顧彬忽然對他說:“你妹妹這樣的女孩子,真好,人見人愛。”
他沒說話,但他記住了。
這麼多年過去了,顧彬還在和她聯絡。
……
吃完飯,林知予站起來,拎起書包。
“我走了,下午有課。”
陳媽媽追出來:“帶點水果走,洗好了的。”
“不用了媽,我拿著麻煩。”
“拿著拿著。”
林知予只好接過來,塞進書包裡。
她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沈讓還坐在餐桌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甚麼。
陳阿姨又裝了一盒紅燒肉,讓她帶走。
“媽,不用了,”林知予說,“我長大了,減肥,不能天天吃大肉了。”
陳阿姨愣在那兒,手裡的飯盒不知道該放下還是該收回。
沈讓抬頭看著,心裡澀澀的。
他想起以前,她趴在桌上,吃得滿嘴油光,一邊吃一邊喊“媽,這個排骨太好吃了”。他想起她幫他要考第一的獎勵,說“哥,你要一頓紅燒肉吧,媽媽做的可好吃了”。他想起她給他夾了一隻雞腿,說“哥,你多吃點,考第一可累了”。
現在她說,減肥,不能吃大肉了。
他知道不是因為減肥。
他知道是因為甚麼。
是因為他的拒絕,他的距離,他那小心翼翼的“自覺”。
從初二那年開始,他就開始往後退。退一步,再退一步,退到安全的距離之外。他以為這樣是對的,這樣不會讓人說閒話,這樣不會讓林爸爸多想,不會讓媽媽難過,這樣不會讓她被人議論。
他相信這是保護她。
結果就是,她退得更遠。
遠到每週只回來吃一頓飯,遠到吃完飯就走,遠到連紅燒肉都不肯帶了。
他想起小時候。
她第一次看見他的腿,沒有害怕,沒有躲開,只是蹲下來,把娃娃塞到他身後。她趴在墊子上陪他拼樂高,拿毯子蓋住他的腿,說“阿姨說了,你的腿要蓋好”。她握著他的手等他醒過來,眼睛哭成桃子,還硬撐著說“哥哥我不哭了”。
她護了他九年。
小學六年,沒有人敢欺負他,因為她是孩子王,她是“姐”。初中三年,她寸步不離地走在他旁邊,她看他的眼神從來不是同情,是驕傲,是欣賞。
甚至上了高中,還有人因為他是“林知予的哥哥”而對他另眼相看。
“你就是沈讓?林知予的哥哥?”
“林知予現在怎麼樣?好久沒見她了。”
“你妹妹可真厲害,聽說在她們學校也是風雲人物。”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也好想知道她怎麼樣。
她過得好不好?開不開心?有沒有人欺負她?她有沒有按時吃飯?她是不是真的在減肥?她還彈鋼琴嗎?
他不知道。
他甚麼都不知道。
連顧彬都和她聯絡上了。
顧彬,那個十年前的病友,那個說過“你妹妹這樣的女孩子真好”的人。他問她怎麼聯絡上的,她沒說。
她甚麼都沒說。
晚上,沈讓坐在自己房間裡,看著床上那兩隻娃娃。大熊和粉兔子,還放在那兒,他一動沒動。
窗外有風吹進來,窗簾輕輕飄著。
他想起那年夏天,她趴在他旁邊,兩個腦袋湊在一起看圖紙。陽光照進來,落在她臉上,亮亮的。
他伸出手,想摸摸那隻大熊。
手停在半空,又縮回去了。
他何德何能。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