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小學五年級,他們已經是兩個亭亭玉立的小少年和小姑娘了。
林知予長高了不少,馬尾辮扎得高高的,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沈讓也長高了,坐在輪椅上看不太出來,但站起來的時候,已經比林知予高半個頭了。
五年級暑假,沈讓又做了一次手術。
這一次比上次順利。拆了架子之後,左腿明顯更有力了。他已經可以拄著柺杖,走出家門,到小區門口的小賣部買點東西,或者在院子裡慢慢地遛個彎。
林知予趴在窗臺上看著他走。一步,兩步,三步,柺杖點在地上,穩穩的。她看著看著就笑了,回頭衝屋裡喊:“爸!陳媽媽!哥哥走到那棵大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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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的時候,兩個人一起考進了市裡的重點中學。
離家稍微有點遠,林爸爸就讓司機老張每天接送。早上七點出門,下午五點接回來,風雨無阻。
“我想在學校裡拄拐。”沈讓說。他從沒提出過甚麼需求,這是第一次。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客廳裡,討論這件事。沈讓坐在輪椅上,陳阿姨坐在他旁邊,林爸爸靠在沙發上,林知予盤腿坐在地毯上,手裡捧著一塊西瓜。
“學校裡拄拐?”陳阿姨說,“我不放心。走廊裡人多,萬一擠著你,摔了怎麼辦?”
“我會小心的。”
“操場那麼大,從教室到食堂那麼遠,你走得動嗎?”
“走得動。”沈讓說,“我在家練了這麼久,可以走二三十分鐘了。”
陳阿姨沒說話,但眼眶已經有點紅了。
沈讓看著媽媽,沉默了一會兒,放軟了聲音:“媽,我就想在校園裡能自己走一走。不是一直拄著,累了就坐輪椅。但我想試試。”
林爸爸看看沈讓,又看看陳阿姨,沒急著開口。
他轉向地毯上的那個:“小予,你怎麼看?”
林知予正啃西瓜啃得滿嘴汁,忽然被點名,愣了一下。
“我?”她嚥下西瓜,“我無所謂呀,哥哥拄拐還是坐輪椅都一樣帥啊。”
林爸爸:“……”
陳阿姨:“……”
沈讓低下頭,嘴角彎了彎。
林知予繼續說:“你們定。”
最後沈讓妥協了。
“先坐輪椅去吧,”他說,“看看學校環境再說。”
陳阿姨鬆了口氣。
那天晚上,林知予敲了沈讓的房門。
沈讓正在看書,看見她進來,放下書。
“哥,”林知予爬到他床上,盤腿坐下,“我就知道最後是這個結果。”
沈讓看著她:“為甚麼?”
“因為哥哥就是好說話啊,”林知予說,理所當然的,“媽媽一哭你就不忍心了。”
沈讓沒說話。
林知予看了他一會兒,又說:“哥,沒事。我知道你喜歡走路。”
她頓了頓:“你現在做了兩次手術了,我也覺得你可以的。咱們先看看學校的環境,教室在一樓,應該還行。食堂和操場要是太遠,咱們再想辦法。我幫你跟媽媽說。”
沈讓看著她。
她比媽媽還理解他。
“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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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點中學果然和小學不一樣。
一進校門,就能感覺到那種氛圍。走廊裡貼滿了各種競賽的喜報,牆上掛著名人名言,連下課的時候,都有人在教室裡埋頭做題。
校園確實大。林知予仔仔細細考察了幾天。
她跑來找沈讓,趴在他的課桌上說:“哥,我跟媽媽說好了。媽媽說可以試試,但得讓我跟著你,萬一摔了好去扶。”
沈讓看著她,一時不知道說甚麼。
“哥?”林知予歪著頭看他,“高興嗎?”
沈讓張了張嘴,聲音有點澀。
“高興。”他說。
……
學霸站起來走路這件事,在初一年級炸開了鍋。
其實開學第一天,沈讓就已經出名了。坐輪椅來上學的人不多,何況他坐在那兒安安靜靜看書的樣子,本身就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後來不知道誰傳出去的——小學同學說的——說這個沈讓,小學六年,考試從沒掉出過年級前三。
“學霸”的帽子就這麼扣上了。
但那時候他是坐著的。
現在他站起來了。
那天早上,林知予陪著他從教學樓門口開始走。沈讓拄著雙柺,先把左腿邁出去,柺杖點地,穩住,然後把身體跟上去,右腿輕輕拖著,點一下地,再邁左腿。
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
林知予走在他旁邊,不遠不近,剛好能在他萬一晃的時候扶一把。
當然,將殘疾暴露於人前,難免會引起一番議論。
林知予聽微微說了一些。
她知道哥哥的右腿是甚麼樣子。細細的,軟軟的,比左腿短一截,走路的時候只能輕輕點著地,使不上勁。外人看起來,確實不太好看。
但她還知道……
沈讓的右腿,以前是一點力氣都沒有的,完全不能動,就像不是自己的一樣。現在呢?大腿有了一點力氣,躺著的時候,已經能水平移動一點了。大腿也能微微抬起來一點。醫生說,這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
這些,外人不知道。
他們只看見“不好看”。
林知予拍拍微微的肩膀:“沒事,讓他們說去,沒傳到我哥的耳朵裡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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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些八卦也是瞞不住的,也沒必要瞞。
林知予和沈讓,一個姓林,一個姓沈,整天形影不離,說是兄妹,但長得又不太像。開學沒幾天,就有人湊過來問了。
“林知予,沈讓是你親哥嗎?”
林知予正在整理書包,頭也沒抬:“不是。”
“那是表哥?”
“也不是。”
“那你們怎麼住一起啊?”
林知予抬起頭,看了問話的人一眼,語氣很平常:“我爸娶了他媽,所以他現在是我哥。”
就這麼簡單。
這個年代,離婚重組已經很普遍了,電視裡也都這麼演。林知予後來粗略數過,班上同學的父母沒有離婚或者據說正在鬧離婚的,差不多有三分之一。所以這種家庭構成,大家見怪不怪,根本沒人當回事。
大家比較好奇的其實是另一件事。
“你們家氛圍怎麼那麼好啊?”
有人這麼問過林知予。當時課間,她身邊圍著一圈人,不知道怎麼就聊到這個話題了。
“我爸和我媽也離婚了,”一個女生說,“後來都再婚了,我跟著我媽。但我那個異父異母的弟弟天天跟我搶東西吵架,煩死了。”
“對啊,”另一個接話,“我表姐家也是,她說繼父對她還行,但就是怪怪的,不像親生的那樣。”
他們看著林知予,眼神裡有點羨慕。
林知予眨眨眼,想了想,然後笑了。
“嘿嘿,”她故作深沉,“緣分吧。”
就這麼打發了。
沒人敢去問沈讓。
……
有一次放學,倆人在校門口吃冰激淋。
林知予忽然說:“哥,你好嚴肅哦。”
沈讓愣了一下:“有嗎?”
“有啊,”林知予在他旁邊,一蹦一跳的,“他們都怕你,除了問題目,別的不敢問。”
沈讓吃著冰激淋,沒說話。
“你知道他們怎麼說你嗎?“林知予笑嘻嘻盯著他說,“說你坐在那兒看書的樣子,像一尊佛,不敢打擾,”說著誇張地捏住拇指和食指,在眼前比出一個佛手。
沈讓忍不住笑了:“哪有那麼誇張。”
“真的真的。”
“那……你怕我嗎?”
“當然不怕,你最心軟了,”林知予想當然地說。
沈讓看著她。
“不過……我就怕你不高興,”林知予說,聲音輕了一點,“怕你難受。別的不怕。”
沈讓沒說話,他吃完了冰棒。林知予接過塑膠紙和小木棍,扔進垃圾箱。等張叔來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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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的秋天來得有點晚。
十月的某一天,一場秋雨淅淅瀝瀝下了一宿。林知予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雨聲,像有人輕輕敲了一夜的窗。早晨醒來的時候,雨已經停了,一陣西風吹過,黃葉簌簌地落,貼在溼漉漉的地面上,鋪成一片斑駁的錦。
林知予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看見那輛熟悉的車拐進小區。天還沒完全亮,他們穿著校服坐在車裡,緩緩駛入新的一天。
到了校門口,張叔穩穩地把車停在路邊,沈讓從後座下來,和張叔告了別,撐著雙柺,沿著熟悉的路往學校走。
他突然有點後悔,後悔自己的逞強。這條路他們已經走了很多遍,但今天格外難走。
沈讓走得很慢。柺杖每次落下,都要先試探一下,生怕踩在倒扣的落葉上——那種葉子看著乾爽,底下卻滑得很。他的眉頭微微皺著,目光一直盯著腳下的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林知予走在他左後方,沒有說話。
陪沈讓走路的時候,是她最安靜乖巧的時候,從來不嘰嘰喳喳。這是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規矩——他需要專心走路,不能讓他分心,要說話,就停下來。揹著雙肩包可以,但絕不讓他手上額外提東西。她就在旁邊安靜地陪著。需要扶的時候他會說,不說的時候她就跟著。
走了幾步,沈讓忽然停下來。
“小予,”他轉過頭看她,聲音有點輕,“你能不能走到我右邊來,離我稍微近點?”
他頓了頓,看著滿地落葉。
“今天……我有點害怕。”
林知予心裡一緊。
她立刻跨了一步,走到他右手邊。沒有問為甚麼,沒有多餘的話,只是把自己放得近一點,再近一點,近到她抬手就能碰到他的肩膀,但也不會太妨礙他伸柺杖。
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眼睛盯著他的柺杖落下的每一個點。
這條路走得很慢,但很仔細。
他們到學校一向比較早。沈讓的習慣,早點來,可以看會兒書,最主要的是,人少。林知予跟著他,也習慣了早起。
雨後清晨的校園,有一種別樣的美。
銀杏葉落了一地,黃澄澄的,被雨水洗得發亮。空氣裡有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深深吸一口,涼涼的,帶著一點甜。
他們走到連著教學樓的長廊下。長廊有頂棚,地上乾乾的,沒有水也沒有落葉。沈讓終於鬆了口氣,腳步慢下來,站住。涼爽的清晨,他的額頭上亮晶晶的,竟然出了薄薄一層汗。
“小予,”他忽然問,“今天語文課測驗背課文,你背下來了嗎?”
林知予眨眨眼。
“差不多吧……”
“差不多是背下來了多少?”沈讓抬起頭,正要繼續說話——
突然右手一歪。
林知予只看見他的身體猛地向右邊倒去,柺杖從他腋下滑脫,但還攥在右手裡。她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本能地一步跨過去,伸手就抱。
她抱住了他的腰。
他也努力撐住了,另一隻柺杖死死戳在地上,身體歪成了一個危險的弧度。
沒有摔倒。
萬幸。
林知予的心砰砰跳著,雙手圈著他的身體。他的右腿軟軟地垂著,貼在她腿上,隔著校服褲子,她能感覺到那條腿的重量,還有一點點顫抖。
“哥,”她的聲音有點抖,“能站住嗎?”
沈讓喘了口氣。
“能。”
林知予連抱帶拖,把他扶到旁邊的長廊座椅上。沈讓慢慢坐下來,右手撐著座位,左手把那支出問題的柺杖拿過來看。
把手的部位,一顆螺絲掉了。另一邊的螺絲還連著,正是這顆螺絲的力量剛才幫他撐住了身體。
否則真要摔個狠的。
林知予看著那顆掉落的螺絲,眉頭皺起來。
“哥,”她的聲音明顯帶著生氣,“你每天都不檢查的嗎?橡膠頭和螺絲。這麼重要的東西,怎麼能出這種事!”
沈讓低著頭,無言以對。
這幅柺杖,他從小學一直用到現在。一開始是媽媽幫他保養,後來他自己做。升降高度,擦拭,定期送去更換橡膠頭,都是他自己惦記著,一直也沒出過甚麼問題。
最近新學校開學,事情多,學業緊,他就放鬆了。
沒想到一放鬆就出這種事。
林知予走到他對面,蹲下來,拉起他的手看了看。手腕那裡有一點紅,大概是剛才撐的時候扭到了。
“疼嗎?”她問。
沈讓搖搖頭。
“沒事。”
她又托起他的右腳,拉起校服褲子的褲腿,看到裡面還穿著秋褲,紮在襪子裡嚴嚴實實的。林知予還穿著單褲蹦蹦噠噠的季節,沈讓早就已經穿上了秋褲,他的病腿需要保暖。
她沒有拉起秋褲,而是隔著褲子,輕輕按了按他的腳腕和小腿,仰頭觀察著他的表情。
“疼嗎?”
沈讓又搖搖頭。
“沒事”
林知予放下心來。
沈讓看了看時間,還有二十分鐘上課。這個樣子走不了了,只能讓媽媽送輪椅來。但媽媽就是跑著送來,時間也來不及。
他抬起眼睛,沮喪地看著她。
林知予還是那副氣呼呼的樣子,但看著他的眼神裡,心疼比生氣多。
她嘆了口氣。
“你那細膩的心思,能不能有一點花在自己身上,”她嘟囔著,站起身,在他身旁坐下。
她摘下自己肩上的書包,伸手在裡面摸了一會。
終於從沉甸甸的書本底下掏出一個小小的塑膠袋。
遞給他。
沈讓接過來一看,愣住了。
塑膠袋裡裝著四顆螺絲,還有一把簡易的小螺絲刀。
“我不會擰,”林知予沒抬眼看他,語氣硬邦邦的,“你自己弄一下。”
沈讓看著手裡的塑膠袋,又抬起頭看著她,心裡驚訝得快要跳出來。
“你怎麼會帶著這個?”
林知予撅著小嘴,聲音軟下來,卻還是硬撐著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她終於抬眼,對上他的目光。
“答應陪著你走路,當然要做好萬無一失的準備。”
沈讓低著頭,看著那幾顆小小的螺絲。
他的眼眶忽然就騰起熱氣。所以,她每天都帶著,隨身帶著我有可能需要,但更有可能一直也用不上的柺杖螺絲,她從來……都沒有說過。
他深吸一口氣,沒讓那點溼意落下來。然後開啟塑膠袋,拿起螺絲刀,開始修理那支柺杖。
林知予在旁邊看著,看他低著頭,好看又靈巧的手,專注地擰著螺絲。他的手指很長,動作很穩,在慢慢升起的陽光下,睫毛的影子落在臉頰上,輕輕的,顫顫的。
弄好了。
“再檢查一下別的地方。”林知予說。
沈讓把兩支柺杖都檢查了一遍,升降扣,螺絲,橡膠頭,每一個細節都確認過。
“沒問題了。”
林知予把那包螺絲收好,重新塞回書包最底下。然後背上書包,站起來,對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走吧。”
沈讓左手握住她的手,另一隻手撐著柺杖站起來。
陽光從長廊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林知予站在他身前沒有動。她說:“回去我跟爸說,給你換一副柺杖。”
沈讓看著她。
“你這副款式太老了,”她皺了皺鼻子,“不安全。”
沈讓沒說話。
他默默探出柺杖,往教室的方向走。林知予跟在身側。
長廊的兩側,是一片片金黃的銀杏葉。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落在溼漉漉的地面上,斑斑駁駁的,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林知予心想,昨天老師佈置的那個課文,只背下來前兩段,怎麼才能矇混過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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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試,沈讓,又一次技驚四座。
年級第一,總分比第二名高了快四十分。數學滿分,英語滿分,物理化學接近滿分。成績貼出來那天,公告欄前面圍了裡三層外三層。
林知予擠進去看了一眼,然後又擠出來,跑回教室找沈讓。
“哥!”她喊,“你又第一!”
沈讓正在看書,聞言抬起頭,淡淡地“嗯”了一聲,“你多少?”
林知予考了全班第五,年級前五十。她自己都不敢相信。沈讓問起,她便趕緊獻寶似的拿著成績單給沈讓看。
“哥!我第五了!”
沈讓接過來看了看,好像理所應當一樣地點點頭,笑著看她:“嗯,進步很大。”
……
晚上吃飯的時候,林知予忽然想起一件事。
“爸,”她夾著一塊紅燒肉,嘴裡含糊不清地說,“我們班同學都想吃媽媽做的紅燒肉。”
林爸爸抬起頭:“為甚麼?”
林知予把肉嚥下去,認真地說:“他們問我,你們怎麼養的孩子,一個比一個厲害。我說,紅燒肉養的。”
林爸爸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陳阿姨在旁邊也笑,笑得肩膀直抖。
沈讓低著頭吃飯,但嘴角彎得壓都壓不住。
林知予繼續一本正經地說:“真的,他們都說想嚐嚐。”
陳阿姨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說:“好,那我做一點,你明天給同學們帶去?”
“那哪行,”林知予立刻搖頭,“那不是便宜了他們,累壞了我媽媽?”
“放心吧,”她有點小得意,“我已經拒絕了。”
林爸爸好奇地問:“你怎麼拒絕的?”
林知予眨眨眼,嘴角翹起來:“我說,讓媽媽做紅燒肉,得我哥開口才行。”
林爸爸聽完,說:“嘿,你這哪是拒絕?你這是把皮球踢給你哥了。”
林知予歪著頭,理直氣壯:“哎呀老爸你不懂。哥哥是學神一般的存在,他們沒人敢跟我哥提這種要求的。”
她說著,轉頭看向沈讓,用腳碰碰他的左腿:“哥,對吧?”
沈讓看著她,慢條斯理地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
“嗯,”他說,“不敢。”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