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一年年的過著。
沈讓還是一週三次去復健中心。放學回家,先吃飯,寫作業,然後媽媽推著他出門。每次回來都累得不行,身上汗涔涔的,腿痠得像灌了鉛。
等他洗完澡,收拾好,躺到床上的時候,林知予早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兩個人一起上學。小學離家也很近,他們一般走著去,陳媽媽幫他推輪椅,林知予總是走在他旁邊,嘰嘰喳喳說一路。
“哥哥,你累嗎?”她問。
沈讓搖搖頭:“不累。”
其實他累。就那樣甚麼都不幹光坐一天也累。腰疼,從脊椎骨一直疼到後腰,鈍鈍的,悶悶的,像有甚麼東西壓在那兒。但他不說。
說了也沒用,反正還得坐。
小學中午是要回家的。每天中午,陳媽媽都會準時出現在校門口,把兩個孩子接回去。家裡飯菜已經做好了,熱騰騰的,擺上桌。吃完飯,她會讓沈讓去躺著休息一會兒。
有時候她會進來,幫他揉揉腰。
“這裡疼嗎?”
沈讓趴在床上,悶悶地“嗯”一聲。
陳阿姨的手按在他腰上,不輕不重地揉。她的手很暖,揉一會兒,那種鈍鈍的疼就會散開一些。
“以後坐久了就換個姿勢,課間起來站會”她說,“別一直僵著。”
沈讓點點頭。
林知予不愛睡午覺。她精力旺盛,吃完飯就想玩。
陳阿姨說:“睡午覺的小孩,才能長高個。”
林知予眨眨眼:“真的?”
“真的。”
於是她就乖乖去睡了。
林知予記得以前的事。那時候爸爸還沒和陳媽媽結婚,家裡有一個保姆,負責接送她上學,給她做飯。陳媽媽來了以後,讓爸爸把保姆停了,說自己來就行。
林知予知道為甚麼。
陳媽媽是想省錢。哥哥看病花了爸爸很多錢,她不想再花冤枉錢請保姆。而且,她也不想做那種讓人伺候的人——她是嫁進來的,不是來當太太的。
林知予心裡知道,她是媽媽。
是繼母,不是保姆。
所以她很尊重陳媽媽,真心把她當成媽媽。陳媽媽說的話,她都聽。陳媽媽讓她睡午覺,她就睡。陳媽媽讓她多吃蔬菜,她就吃。
上學的日子,她不再纏著沈讓陪她玩樂高了。
她知道哥哥累。學習、復健、在家練走路,已經很累了。她要是再纏著他玩,他肯定不好意思拒絕,然後就更累了。
只有放長假的時候,她才會把樂高拖出來,問:“哥哥,陪我玩一會兒好不好?”
沈讓就會點頭,撐著架子挪到墊子上,陪她拼。
別人家都是父母給孩子輔導功課。他家是哥哥輔導她。
林知予知道哥哥累,所以她每次學習都特別專心。集中精力,不走神,不會的地方一遍就記住,絕不讓他重複講。
她本來就聰明,真心想做好一件事的時候,效率很高。
慢慢的,她的成績也上來了。從全班18,到15,到12,到9。有一次考了第6,她回家喊得比沈讓考第一還響。
林爸爸和陳媽媽都特別高興。
林爸爸高興的是,女兒終於知道好好學習了。
陳媽媽高興的是,兒子越來越開朗,不再像剛來時那樣沉默寡言,在學校沒受欺負,她最擔心的事都沒有發生。
有一次,林爸爸在飯桌上說:“咱們家這兩個孩子,一個比一個爭氣。”
陳阿姨笑著點頭。
林知予嘴裡塞著飯,含糊不清地說:“那當然,也不看看是誰家的。”
沈讓低著頭吃飯,沒說話。
但他的嘴角彎著。
林爸爸問:“小予,你怎麼突然好好學習了?”
林知予正夾菜,聽見這話,筷子停在半空,抬頭看著爸爸。
“還不是因為你不管我。”
林爸爸愣了一下:“甚麼意思?”
“別人家都是家長給輔導功課,”林知予說,理直氣壯的,“你倒好,把這活扔給哥哥了。”
她看了一眼沈讓,又轉回去對著她爸:“哥哥有甚麼義務給我講題啊?哥哥自己學習已經夠累了,還得教我。我要不好好學,哥哥更累了。”
沈讓低著頭吃飯,筷子頓了頓。
他沒抬頭,但耳朵尖紅了一點。
林爸爸聽完,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原來你不是學習開竅了,是心疼你哥啊?”
林知予眨眨眼:“爸,竅是甚麼?怎麼開?”
陳阿姨在旁邊笑出了聲,笑得肩膀直抖。
林爸爸也笑了,搖搖頭,夾了一筷子菜放進林知予碗裡:“吃飯吧你。”
林知予低頭吃飯,嘴裡還嘟囔著:“本來就是嘛……”
沈讓還是沒抬頭,但他把碗裡的飯扒得快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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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期間,林知予還學了一樣新東西——鋼琴。
當然是她爸硬給送去的。
“女孩子學點樂器,陶冶情操。”林爸爸這麼說。
林知予一開始不樂意,覺得浪費時間。但去了幾節課之後,發現這東西還挺有意思。她有絕對音準,老師彈個音,她就能聽出來是甚麼。樂理也是一學就會,老師講一遍她就懂了。
回家她拉著沈讓的手翻來覆去地看,看完左手看右手,看完手心看手背。
“哥,”她說,“你這手指太適合學鋼琴了!”
沈讓不知道她想幹甚麼,由著她擺弄。
“老師說,手長又開闊,是最適合彈鋼琴的手型,說的不就是你這雙手嗎,”林知予抬起頭,眼睛亮亮的,“哥,你學不學?”
沈讓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她,搖搖頭:“哥哥腿不好,彈不了鋼琴。”
“沒事,”林知予說,拉著他的手不放,“我教你呀。你隨便彈著玩,咱們又不要當鋼琴家。踏板踏不了就不踏唄,光用手彈也行。”
沈讓看著她,沒說話。
後來他真的學了。
林知予當小老師,把老師教她的再教給沈讓。兩個人擠在琴凳上,四隻手在黑白鍵上亂按。有時候林知予彈右手,沈讓彈左手,磕磕絆絆地合奏一首小曲子。
彈錯了就笑,笑完了再來。
到小學畢業的時候,兩個人都彈得很不錯了。沈讓沒法踩踏板,但他的手比林知予還穩,彈出來的聲音乾淨、透亮。
林爸爸有一次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回頭跟陳阿姨說:“不錯,咱們花一份錢,能讓倆孩子都學了。”
陳阿姨笑著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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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讓還會畫畫。
他沒專門學過,就是自己看書,自己琢磨。家裡有幾本畫冊,他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有時候拿鉛筆在紙上畫,畫窗外的樹,畫桌子上的花瓶,畫趴在旁邊看書的林知予。
林知予有一次發現他在畫自己,湊過去看,驚喜地叫起來:“哥!你畫得好像!”
沈讓有點不好意思,想把畫收起來。林知予不讓,搶過去看了半天,最後貼在自己房間的牆上了。
然後,林知予把自己的畫冊都找出來給了沈讓,她說,“哥哥,我的書你想看甚麼自己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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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爸爸的朋友們都知道,他現在有一個兒子一個女兒。每次來家裡做客,帶禮物都是雙份的。
沈讓每次收到禮物,都只是收著,不動。
他把那些東西放在櫃子裡,整整齊齊碼好,從來不拆。有時候林知予問他:“哥,這個你不玩嗎?”他就搖搖頭,說放著吧。
他覺得那不是他該要的。
他是跟著媽媽來的,林叔叔對他好,已經夠了。那些禮物,是給“林家的孩子”的,不是給他的。
林知予發現了。
有一天她跑去找爸爸,把這件事說了。
“爸,哥哥從來不拆那些禮物,”她說,“都收在櫃子裡,一個都沒動過。”
林爸爸聽完,沒說話。
那天晚上,他敲了沈讓的房門。
沈讓剛剛洗完澡躺下。
他現在已經自己洗澡了。
媽媽想幫忙,他說不用,自己已經十一歲了。林叔叔更不用說了,他連想都沒想過要麻煩他。
家裡的衛生間早就為他安裝了扶手和矮一點的洗手池。
林爸爸進來的時候,沈讓正打算看書,看見林叔叔進來,有點意外,坐直了身子。
林爸爸在他床邊坐下,沒說甚麼大道理,只是問了幾句學習累不累、復健怎麼樣。然後他看了看他的屋子,指了指櫃子。
“那些禮物,怎麼不拆?”
沈讓愣了一下,低下頭,沒說話。
林爸爸等了一會兒,開口說:“讓讓,叔叔跟你說個事。”
沈讓抬起頭。
“你是這個家的人,”林爸爸說,語氣很平常,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那些禮物,就是給你的。你不拆,它們就在那兒放著,浪費了。”
沈讓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甚麼。
林爸爸拍拍他的肩膀:“慢慢來。叔叔不急。”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又說了一句:“下次有禮物,記得拆。拆壞了也沒事,本來就是給你玩的。”
門關上了。
沈讓坐在床上,看著那個櫃子,看了很久。
後來,林知予發現,沈讓開始拆那些禮物了。
樂高、拼圖、模型、書,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在房間裡。有的拼好了放在架子上,有的看完了放在床頭。
她跑去找爸爸,神秘兮兮地說:“爸,你跟哥哥說甚麼了?他拆禮物了!”
林爸爸正在看電腦,頭也沒抬:“沒說甚麼。”
林知予不信,趴在他旁邊追問。林爸爸被她煩得不行,放下滑鼠,彈了她腦門一下:“別問了,去玩吧。”
林知予捂著腦門跑了。
後來,她還發現另一件事。
沈讓開始管她爸爸叫“林爸”了。
不是“叔叔”,是“林爸”。
第一次聽見的時候,她愣了一下,然後跑過去摟著沈讓的脖子喊:“哥!你剛才叫的甚麼?再叫一遍!”
沈讓被她勒得喘不過氣,臉都紅了,伸手扒她的胳膊。
林知予手稍微放鬆一點,繼續喊:“再叫一遍嘛!”
“……林爸。”
“哎——”林知予替她爸答應了,然後笑得前仰後合。
沈讓看著她笑,自己也笑了。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