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小學開學第一天，林知予差點遲到。
不是她的錯——好吧，是她的錯。學生卡她非要自己拿著，說自己是小學生了，自己的東西自己管。結果昨晚還放在床頭櫃上，早上就不見了。
爸爸讓陳阿姨先坐車送沈讓去學校，自己留下陪她找。
翻箱倒櫃找半天，書包倒出來，鉛筆盒翻過來，床底下爬進去，最後在枕頭下面找到了。
林爸爸氣得不行：“讓你亂放！”
林知予自知理虧，灰溜溜地跟著爸爸出門，一路小跑往學校趕。
等他們到教室門口的時候，陳阿姨已經走了。林爸爸把她送到門口，看了一眼教室裡面，壓低聲音說：“自己進去，爸爸要去上班了。”
林知予點點頭，推開門。
教室裡已經坐了大半的孩子，嘰嘰喳喳說著話。她一眼就看見了沈讓——他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低著頭，手裡拿著一本書。
旁邊不遠，幾個男生湊在一起，腦袋挨著腦袋，不知道在說甚麼。
林知予走過去，想去找沈讓。走近了，那幾個男生的聲音飄進耳朵裡。
“你看他那個腿，軟塌塌的，肯定走不了路。”
“小瘸子唄，肯定甚麼都玩不了。”
“腿壞了不知道腦子好不好使。”
“會不會尿褲子啊？”
“哈哈哈哈——”
“哎，你們說，他家裡人是不是都這樣？”
林知予的腳步頓住了。
她站在那兒，看著那幾個男生的後腦勺，又看了看沈讓。沈讓低著頭，書頁半天沒翻，手指攥著書邊，攥得指節發白。
他沒抬頭。
林知予的胸口騰地升起一團火。
但她沒說話。
她轉身，隨便找了一個空位子坐下。拿出鉛筆盒，擺好，把書包塞進位子裡。
剛坐下，旁邊一個女生就湊過來：“你好，我叫田小雨，你叫甚麼？”
“林知予。”
“那咱倆都是雨呀。你住哪兒？”
兩個人聊了幾句，聊到最近的動畫片，又聊到漫畫。林知予說：“我家有那套漫畫的最新一本，一個阿姨從香港帶回來送我的，改天借給你看。”
田小雨眼睛亮了：“真的嗎？太好了！”
旁邊那幾個男生聽見“漫畫”“最新一本”幾個字，耳朵豎了起來。他們轉過頭，看見林知予——乾乾淨淨的小姑娘，扎著馬尾辮，眼睛亮亮的，說話大大方方的，明媚動人。
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湊過來了。
“哎，你叫甚麼？”
“你有那套漫畫的最新一本？”
“借給我們看看唄！”
林知予看了他們一眼，沒接話。
另一個男生說：“你玩不玩遊戲？最近那個新出的，你玩過嗎？”
林知予說：“我有遊戲卡，但是爸爸不讓我玩，他說天天玩遊戲沒出息。”
那男生眼睛一亮：“那你借給我玩吧！我爸不說我，就是不給我買。”
“對對對，借我們玩玩吧！”
“你漫畫書都借給她了，遊戲卡借給我唄，我用閃卡跟你換！”
林知予挑了挑眉：“甚麼樣的閃卡？我看看。”
幾個人七手八腳翻書包，翻出一沓閃卡，遞過來。
這時候，門口又進來一個女生。扎著兩個小辮，走路帶風，一進門就東張西望。看見林知予，她眼睛一亮，跑過來。
“知予！”
林知予抬頭，笑了：“微微！”
微微跑過來，看見林知予面前圍著一堆男生，又看見他們手裡的閃卡，湊過去看了一眼。
“就這呀？”她撇撇嘴，“我們都集齊了，沒意思。”
她一把摟住林知予的胳膊：“知予，別理他們，咱們玩。”
那幾個男生一聽，急了。
“別呀別呀！”
“姐姐們，您是我們大姐大！”
“遊戲卡借我們，以後我們就認你當姐，行不行？”
林知予看著他們，慢悠悠地問：“真的？”
帶頭的那個小胖子一拍胸脯：“當然真的！我們要是說話不算，就是小狗！都能作證！”
旁邊幾個連連點頭。
林知予笑了一下。
“我家的遊戲卡……”她說，“都歸我哥管。我哥同意就行。”
小胖子愣了一下：“那你哥呢？你跟他說說。”
“我哥剛才應該是不高興了，”林知予說，“他可能不願意借。”
“不高興？為甚麼？”小胖子急了，“你哥在哪兒？誰惹他了？我們替他出氣！”
林知予站起來。
她穿過幾個座位，幾步走到最後一排，站在沈讓的課桌旁邊。
然後她撐著桌子一跳，一屁股坐在沈讓面前的課桌上，一隻手拍著他的肩膀。
“這就是我哥。”
沈讓抬起頭。
他看著她。剛才那些話，他都聽見了。那些笑聲，那些“小瘸子”，那些“他家裡人是不是都這樣”，一字一句，紮在他心上。他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只能低著頭，假裝看書。
然後她來了。
她坐在那群人中間，說說笑笑，三言兩語就把他們繞進去了。然後她走過來，拍著他的肩膀，說“這就是我哥”。
那幾個男生傻了。
他們看看林知予，又看看沈讓，再看看沈讓的腿，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剛才他們還在那兒說“小瘸子”“他家裡人是不是都這樣”，現在這個像公主一樣明媚大方的女孩子，拍著他的肩膀，說，這是我哥。
小胖子的臉騰地紅了。
微微跑過來，站在旁邊，看了沈讓一眼，驚訝地說：“知予，這就是你哥哥？！你可沒說他這麼帥呀！”
林知予理所當然地說：“那還用說嗎？我這麼好看，我哥哥怎麼會不帥。”
小胖子愣了幾秒，然後忽然跑過來，站在沈讓面前，鞠了一躬。
“哥，”他說，臉還是紅的，“我們剛才說話不對，給你道歉了。”
他抬起頭，看著沈讓，又看看林知予：“遊戲盤，我們不借了。但以後你們就是我姐我哥，我給你們當小弟。你原諒我們吧。”
林知予看著他：“真心的？”
小胖子拼命點頭：“真心的真心的！只是別讓我爸媽知道，不然打死我們了。”
另外幾個男生也湊過來，七嘴八舌地道歉。
其實他們都不是壞孩子，從小也被教育著要懂禮貌，不知怎的湊在一起就口無遮攔了，這會兒心虛的不行。
林知予笑了，轉頭看沈讓，認真地問：“哥，你能原諒他們嗎？”
沈讓看著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彎彎的，好像除了他的想法，別的都不重要。
他點了點頭。
林知予繼續看了他幾秒，似乎在確認，然後她說：“那遊戲卡……”
沈讓說：“你決定。”
林知予想了想，轉過頭，對小胖子說：“行吧。我哥老是這麼好說話。要是我，非得告你們一狀不可。”
小胖子幾個緊張地看著她。
“既然我哥不計較，”林知予說，“那我就把卡借你們玩兩個禮拜。兩個禮拜以後，看情況再說。”
小胖子幾個眼睛一下子亮了。
“謝謝姐！謝謝哥！”
“哥，姐，以後有事說話！”
他們歡呼著跑回座位，一邊跑一邊回頭，臉上的笑容能咧到耳根。
林知予從桌子上跳下來，趴在沈讓的桌邊，壓低聲音說：“哥，你沒事吧？”
沈讓看著她，搖了搖頭。
“沒事。”
他頓了頓，又說：“謝謝。”
林知予擺擺手，笑嘻嘻的：“謝甚麼呀，你是我哥嘛。”
上課鈴響了。
沈讓看著她的背影跑回座位，看著她和微微湊在一起說著甚麼，看著她笑起來，馬尾辮一晃一晃的。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
他低下頭，翻開書。
書上的字，他一個也沒看進去。
但他嘴角彎著。
——————
從此六年，那個班上再沒人議論沈讓。
不是林知予出的手——根本用不著她。小胖子翟嘉，從此成了沈讓和林知予的忠實小弟。誰要是敢在背後說一句“那個瘸子”，翟嘉第一個衝上去，揮著拳頭問：“你再說一遍？”
那人就不敢說了。
開學第一天，林知予就成了孩子王。
這也不奇怪。她長得好看，說話大方，家裡有最新版的漫畫和遊戲卡，難得的是，還肯借給大家。男生女生都喜歡圍著她轉，課間的時候，她座位旁邊永遠圍著一圈人。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個班真正的“王上王”是沈讓。
因為林知予說：“我聽我哥的。”
搞不定林知予了？來找沈讓說情。
想借遊戲卡被拒絕了？來找沈讓幫忙說話。
作業太多了想抄林知予的？也得先過沈讓這關。
沈讓話不多，但每次開口，林知予都會聽。這讓他在班裡的地位變得很微妙——他不說話，不主動，但他說話好使。
真正讓所有人服氣的，是期中考試。
成績出來那天，班主任站在講臺上，一個一個念名字和名次。唸到“沈讓”的時候，她頓了一下，抬起頭，看向最後一排。
“沈讓，年級第一。總分比第二名高了十三分。”
全班安靜了一秒，然後炸了。
“臥槽！”
“年級第一？！”
“比第二名高十三分？這還是人嗎？”
沈讓低著頭，臉上沒甚麼表情。但他的耳朵尖紅了一點。
林知予坐在第三排，猛地轉過頭，看向最後一排。她的眼睛亮得能發光，嘴巴咧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我哥！”她喊，“那是我哥！”
下課鈴一響，她就被圍住了。
“林知予，你哥怎麼學的呀？”
“你哥平時都看甚麼書？”
“你哥是不是天才？”
翟嘉擠在最前面，臉上的崇拜能溢位來：“姐！你哥太牛了！年級第一啊！比我強一萬倍！”
林知予被他們圍著，得意洋洋：“那當然，我哥嘛。”
有人問：“你考第幾呀？”
林知予眨眨眼：“我？我全班18。”
“全班18也很厲害啊！”
林知予擺擺手：“一共40個人，18算啥。”
翟嘉立刻接話：“18也是我膜拜物件！姐你太謙虛了！”
林知予斜眼看他：“翟嘉，你第幾？”
翟嘉臉一垮：“35。”
林知予點點頭：“還行，不是最次。”
翟嘉剛要鬆口氣，林知予又說：“下次考進30，不然新遊戲不借你玩了。”
翟嘉哀嚎一聲：“姐！你比我那望子成龍的媽還狠心啊！”
旁邊的人都笑翻了。
放學回到家，林知予一進門就開始嚷嚷。
“爸！陳媽媽！我哥考了年級第一！年級第一！”
她在客廳裡轉著圈喊，聲音大得樓上都能聽見。
林爸爸從書房出來，陳阿姨從廚房探出頭，兩個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讓讓考了第一？”陳阿姨擦著手走過來，“真的？”
“真的真的！”林知予拉著她的手晃，“比第二名高十三分！老師親口唸的！”
陳阿姨看向沈讓。沈讓正自己推著輪椅從門口進來，聽見這話，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陳阿姨眼眶又紅了，蹲下來，抱住他。
“好孩子，”她說，“真棒。”
林爸爸走過來，拍拍沈讓的肩膀：“不錯，想要甚麼獎勵？跟叔叔說。”
沈讓抬起頭，看看林爸爸，又看看媽媽，搖搖頭。
“不用獎勵。”
林知予在旁邊蹦起來：“哥！你要一頓紅燒肉吧！陳媽媽做的紅燒肉可好吃了！”
沈讓看著她，忍不住笑了。
林爸爸白了一眼林知予：“就知道吃。你呢，第幾？”
林知予眨眨眼，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秒。
然後她轉身就跑。
“今天作業還沒寫！我去寫作業了！”
她跑得飛快，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林爸爸在後面喊：“林知予！我問你話呢！”
“聽不見聽不見——”
砰，房間門關上了。
陳阿姨忍不住笑出聲，林爸爸又好氣又好笑，搖搖頭。
沈讓坐在輪椅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嘴角彎著。
晚上吃飯的時候，真的有紅燒肉。
林知予夾了一大塊，放進沈讓碗裡。
“哥，你多吃點，考第一可累了。”
沈讓看看碗裡的肉，又看看她。
“你也吃。”
林知予搖搖頭：“我不用，我考18又不累。”
林爸爸在旁邊哼了一聲：“你還挺自豪。”
林知予裝作沒聽見，低頭扒飯。
沈讓把肉吃了。
很香。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