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三天後,她再來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跑進病房。
沈讓還靠在床上,腿上的架子還在。看見她進來,他眼睛亮了亮。
林知予先跑到他床邊,看了看他的臉色,滿意地點點頭:“哥哥今天看起來好多了。”
然後她轉身,看向隔壁床。
顧彬靠在床頭,旁邊坐著那對雙胞胎。女孩安靜地坐著,看著顧彬;男孩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個橘子,正在認真地剝。
顧彬看見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和三天前不太一樣。
她沒有問沈讓的腿疼不疼。
這還用問嗎?不疼才有鬼。
林知予從書包裡掏出一本漫畫,啪地拍在沈讓的床頭櫃上。封面花花綠綠的,印著幾個大字,一看就是那種不太正經的書。
“哥,我給你帶了一本漫畫。”
沈讓看了一眼封面,又看她。
“我是這麼想的,”林知予一本正經地說,眼睛亮亮的,“你那麼喜歡看書,到時候咱倆一起開學,你學習成績太好了,顯得我那麼差,爸爸要打我屁股的。”
她頓了頓,理直氣壯:“所以你多看看漫畫書吧,別老看那些都是字的書了。”
沈讓看著她。
她站在床邊,頭髮扎得有點歪,衣服上還沾著不知道從哪兒蹭的白灰,嘴巴微微撅著,一副“我都是為你好”的表情。
他忍不住笑了。
嘴角彎起來,肩膀輕輕抖,連帶著腿上的架子都跟著晃了晃。陳阿姨趕緊按住他:“別亂動。”
沈讓沒動,但還在笑。
林知予看著他笑,心裡樂滋滋的。
“哥,”她忽然想起甚麼,“我三天沒來看你,你怎麼也不給我打電話呀?”
沈讓愣了一下。
“我還以為電話手錶壞了,”林知予繼續說,“我給微微打,好的呀!”
她歪著頭看他,等他回答。
沈讓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甚麼。
他其實想過給她打電話的。躺在床上的時候,盯著天花板的時候,腿疼得睡不著的時候,他都想過。但他不知道說甚麼。他本來就不是話多的人,拿起電話,說甚麼呢?問她吃了嗎?問她作業寫了嗎?問她在幹甚麼?好像都不太對。
陳阿姨在旁邊說:“哥哥這兩天腿疼得很,沒力氣說話,怕你擔心了,就沒給你打。”
林知予點點頭,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就知道肯定是腿疼,”她說,“爸爸騙我說不疼,我都知道他在撒謊。”
她說著,眼睛往沈讓腿上瞟了一眼。那個架子還在,那幾根鐵棍還在,穿進肉裡的地方包著紗布,紗布上有一點點淡黃色的印子。
她只看了一眼,就移開視線。
“哥哥,”她說,“我給你洗個蘋果去。”
她拿起床頭櫃上果籃裡的一個蘋果,紅彤彤的,個頭挺大。
旁邊忽然響起一個聲音:“我也去。”
是顧彬的妹妹。她也從自己那邊拿了一個蘋果,站在那兒,有點緊張地看著林知予。
林知予看了她一眼,笑了:“走。”
兩個小女孩一前一後跑出病房。
水房在走廊盡頭,不大,矮的水龍頭只有一個。林知予擰開水龍頭,把蘋果放下去衝,水花濺起來,涼絲絲的。
顧彬的妹妹站在旁邊,看她洗完便湊過來,學著她的樣子洗蘋果。她洗得很認真,翻來覆去地衝,把每一個角落都洗到。
林知予看了看她,忽然問:“你叫甚麼?”
“顧小晚。”
“我叫林知予。”
“我知道,”顧小晚說,聲音小小的,“上次你說了,我記得。你跟我們說的話,我都記得。”
林知予點點頭,繼續洗蘋果。
顧小晚洗著洗著,忽然小聲說:“謝謝你。”
林知予抬頭看她。
“謝謝你那天跟我們說的話,”顧小晚低著頭,看著手裡的蘋果,“我和哥哥回去想了很久,你說得對。我以前……從來沒想過哥哥會疼,會難過。我只覺得他跟我們不一樣,丟人。”
她頓了頓:“我現在每天給他拿水,幫他拿東西。他昨天還對我笑了。”
林知予看著她,沒說話。
她把洗好的蘋果又衝了一下,從水裡撈出來,甩了甩水,又拿旁邊的紙巾擦了擦。
“一次兩次不算數,”她說,“你要一直對他好才行。”
顧小晚用力點頭。
兩個小女孩拿著洗好的蘋果,一前一後往回跑。
回到病房,林知予直奔沈讓床邊,把蘋果遞過去。
“哥,給你。”
沈讓接過來,看了看那個被洗得乾乾淨淨的蘋果,又看了看她。
她的手指溼漉漉的,臉上也有水珠,袖子還溼了一截,大概是在水房濺的。頭髮還是歪的。
他忽然很想伸手,幫她把那水珠擦掉。
但他沒動。
他只是拿著蘋果,說:“謝謝。”
林知予擺擺手,爬上旁邊的椅子,坐好。
顧小晚把蘋果遞給顧彬,然後也爬上自己的椅子,挨著哥哥坐好。
病房裡安靜下來,只有監護儀滴滴的聲音,和兩個人啃蘋果的咔嚓咔嚓聲。
——————
幼兒園開學了。
林知予被她爸強塞進教室的時候,全身心都在抗拒。她扒著門框不肯鬆手,回頭瞪她爸,眼睛裡寫滿了“你出賣我”。
爸爸蹲下來,壓低聲音:“踏踏實實上課,馬上上小學了,要好好提前學,不然別的小朋友都會,你甚麼也不會。”
“哥哥也不上幼兒園。”林知予說。
“哥哥已經透過了小學的入學考試。”
林知予睜大眼睛,眨巴眨巴。
“哥哥這麼厲害?”
爸爸點點頭。
林知予想了想,鬆開手,自己走進教室。走到一半,回頭又看了爸爸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說:你等著,我放學再跟你算賬。
爸爸笑著揮揮手,走了。
於是林知予開始了她最後一年的幼兒園大班生涯。
每天學認字、算算數、畫畫、唱歌、做遊戲……她都覺得沒甚麼意思。但她忍了。因為週末就可以去醫院。
每個週五晚上,她就開始收拾東西。漫畫書、小零食、自己畫的畫,有時候還偷偷塞一個橘子——她覺得外面的水果都比醫院的好吃。
週六一早,她就拉著爸爸出門。
“快點快點,哥哥等著呢。”
沈讓確實在等。
他已經很久沒下地了。左腿上的架子還在,不能動,不能彎,每天就那麼躺著或者靠著,最多左右稍微翻翻身,躺的屁股都疼。整個人都蔫蔫的,像一棵曬不到太陽的植物。
但每個週六,那棵植物就會活過來一點。
林知予一進門,就開始嘰嘰喳喳。說幼兒園的事,說老師今天講了甚麼,說哪個小朋友搶她橡皮了,說她畫的畫被貼牆上了。沈讓聽著,話不多,但眼睛亮亮的,嘴角一直翹著。
林知予趴在床邊,兩隻腳翹起來晃來晃去。
“哥,你甚麼時候能下床呀?”
“不知道,醫生伯伯說再等等。”
“那等你好了,我們去遊樂場。你去過遊樂場嗎?”
沈讓搖搖頭。
林知予眼睛亮了:“那太好了,我帶你去。我知道哪個最好玩,那個大滑梯,可高了,我爸爸都不敢坐。”
沈讓笑了一下。
門被敲響了。護工叔叔走進來,手裡拿著毛巾和藥油。
“小沈,按摩時間到了。”
沈讓臉上的笑頓了頓。
他看了一眼林知予,又看了一眼護工,嘴唇抿起來。
護工沒注意,走到床邊,掀開他腳頭的被子。那條右腿露出來,細細的,軟軟的,比左腿短一小截,腳踝那裡不自然地垂著。
沈讓抓著被子,指節發白。
“那個……”他開口,聲音有點澀,“能不能……”
他不知道該怎麼說。能不能等她出去?能不能換個時間?他不想讓別人看見這條腿,更不想讓林知予看見,雖然她應該已經看見過了。
林知予看著他。
她看懂了。
她從床邊站起來,走到護工旁邊,仰著頭說:“叔叔,這是治療對不對?”
護工愣了一下,點點頭。
“那就應該正常接受它,”林知予說,回過頭看著沈讓,“就像感冒了我也不想吃藥,我爸爸說必須得吃,一樣的,哥哥。”
她走回床邊,趴下來,下巴擱在床沿上,眼睛彎彎的。
“哥哥,你吃藥嘛。”
她撒嬌起來,聲音軟軟的,拖得長長的。
沈讓看著她,看了好幾秒。
然後他鬆開抓著被子的手,輕輕撥出一口氣。
“……按吧。”
護工開始按摩。他的手法很專業,從腳踝開始,一點一點往上推。那條腿在他手裡軟軟的,沒有反抗,也沒有回應,像一團沒有骨頭的麵糰。
林知予第一次認真看這條腿。
以前都隔著褲子,隔著襪子,手術室推出來那次,她的腦袋被金屬架子和傷口衝懵了,沒仔細看過這腿。現在她看見了。
很細,比她的胳膊粗不了多少。面板很白,白得能看見下面細細的血管。從腳踝一直延伸到膝蓋,有一道長長的縫合疤痕,新的,剛剛拆線不久,邊緣還有點紅。
那條腿就這麼癱在床上,沒有生氣。
腳也是,軟塌塌地垂著,腳趾微微蜷著,一動不動。
林知予看著,心裡有甚麼東西被狠狠撞了一下。
她想,怪不得哥哥走不了路。原來這條腿一點力氣也沒有,這麼脆弱。
怪不得陳阿姨說,哥哥的腿怕冷,要蓋好。
怪不得陳阿姨說,要多曬太陽。
她又想起爸爸說的話:不要盯著它看。
她眨眨眼,把視線從那條腿上移開,看向沈讓的臉。
沈讓沒有看她。他偏著頭,看著窗外,被子的一角被他攥在手裡,攥得很緊。
林知予開口,聲音和平時一樣。
“哥,顧彬哥哥回杭州了嗎?我都沒來得及跟他告別。”
沈讓愣了一下,轉過頭看她。
她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就是平常的、隨便問問的樣子。
“……對,”他說,“前幾天出院的。”
“哦。”
沈讓看著她,頓了一下,又說:“他讓我跟你說,謝謝。”
林知予眨眨眼:“謝謝我甚麼?”
“不知道,”沈讓說,“他說你知道。”
林知予歪著頭想了想,忽然笑了。
“沒有呀,”她說,“就是和他弟弟妹妹聊了會兒天。”
她趴回床上,下巴擱在胳膊上,兩隻腳又翹起來晃。
護工還在按摩,那條腿在他手裡被翻來覆去地揉。沈讓看著林知予,她眼睛望著窗外,嘴裡哼著甚麼歌,調子跑得亂七八糟的。
他忽然覺得,那條腿好像也沒那麼難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