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沈讓從手術室出來的時候,林知予正在病房裡和顧彬玩拍手遊戲。顧彬的左手有點不靈活,手指微微曲著,沒力氣伸直,但可以翻手腕。林知予照樣和他玩拍手,只是比平時玩的節奏慢一點,拍的輕一點,免得拍疼了他,如果他的手腕垂下去,她就用自己的右手去找他的左手,幫他抬起來。
她本來也要去手術室門口等哥哥出來的,但陳阿姨說那邊人多,讓她在病房裡待著不要亂跑,說一會兒哥哥就回來了。她等啊等,沈讓還沒回來,便拉著顧彬玩起來。
後來她聽見走廊裡有動靜,跳下床就往外跑。
推床從電梯那邊推過來,沈讓躺在上面,閉著眼睛,臉色白得像紙。
林知予愣住了。
她看見了那個架子。
金屬的,銀光閃閃的,像一個複雜的籠子,把沈讓的左腿整個包在裡面。幾根細長的鐵棍從不同的角度穿進去,穿過面板,穿過肉,固定在架子兩端。她甚至能看見鐵棍穿進去的地方,有血痂,有藥水塗過的痕跡。
而他的另一條腿,那條軟綿綿無力的右腿上纏著紗布,紗布下她看不到的地方,有一道長長的口子,縫得很整齊,像一條蜈蚣趴在面板上。
林知予站在原地,一動也不能不動。
推床從她身邊過去,推進病房,沒人顧得上她。護士和爸爸一起把沈讓抬到病床上。氧氣面罩還戴在他臉上,監護儀滴滴響著,螢幕上跳著她看不懂的數字。
林知予還站在原地。
過了半晌,陳阿姨走過來,蹲下,想抱她。她沒動。
然後她忽然開始哭。
不是小聲抽泣那種哭,是上氣不接下氣那種。她記著爸爸說不能吵到哥哥,她努力憋著聲音,但她的眼淚嘩嘩往下流,臉憋得通紅,哭音效卡在喉嚨裡,像喘不過氣來。陳阿姨嚇壞了,趕緊把她抱起來,拍她的背。
“小予,小予,沒事的,哥哥沒事的……”
林知予說不出話。她看著那張床上的人,看著那個腿上的鐵架子,看著那根根鐵棍穿進肉裡的地方,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一句話在轉: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她哭得太厲害,眼前一陣一陣發黑,身子軟下去。陳阿姨把她放在椅子上,她靠著椅背,還在哭,但已經哭不出聲了,只剩下抽噎。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慢慢緩過來。
沈讓還沒醒。
她爬下椅子,腿有點軟,扶著牆走到顧彬床邊。
顧彬靠在床頭,看著她,沒說話。
林知予開口,聲音啞啞的,帶著哭腔:“你怎麼沒說……”
顧彬看著她。
“你怎麼沒說要在肉裡插鐵棍?”林知予說著,眼淚又下來了,她用手背胡亂擦了一把,“早說的話,說甚麼也不治了……”
顧彬沒說話,等了一會兒,看她稍微平靜一點,才開口。
“這裡每個人都插鐵棍,”他說,語氣很平靜,“沒關係,幾個月就好了。”
林知予抽噎著,不說話。
“你別哭了,”顧彬說,“幫我拿一下水杯好嗎?”
林知予愣了一下,看向他床頭櫃上的水杯。透明的塑膠杯,帶吸管的,放在他左手邊的床頭桌,但他左手拿不穩。
她走過去,拿起水杯,把吸管送到他嘴邊。
顧彬低頭含住吸管,喝了一口。
“謝謝你,”他說,然後頓了頓,“你哥哥很幸福。”
林知予看著他。
“你沒有弟弟妹妹嗎?”她問。
顧彬笑了笑,那種笑不是開心的笑,是有點淡的、說不清楚的笑。
“有,”他說,“但是他們不願意和我在一起。”
林知予很不解。
她有好多問題想問,為甚麼不願意?你是他們的哥哥呀?你對他們不好嗎?但她看著顧彬的表情,那些問題堵在嗓子眼裡,一個都沒問出來。
她把水杯放回原處。
“需要幫忙你再叫我。”她說。
然後她轉身,走回沈讓床邊。
沈讓還是那個姿勢,閉著眼睛,臉色蒼白。那個鐵架子從他的腳踝一直架到膝蓋下面,幾根鐵棍穿過去,她不敢細看,瞄了一眼就別開眼睛。
她趴在床邊,把臉埋進被子裡。
這次沒出聲。
但眼淚把被子洇溼了一小片。
陳阿姨走過來,輕輕拍她的頭。
“小予,別哭了,”陳阿姨的聲音有點啞,“你先回家,過幾天哥哥好一點了,你再來。”
林知予沒抬頭,悶在被子裡說:“我等哥哥醒了再回去。”
陳阿姨張了張嘴,沒再說甚麼。
她看了看床上的兒子,又看了看趴在床邊的小小身影,眼睛紅了。她轉身走開,假裝去收拾東西。
病房裡安靜下來,只有監護儀滴滴的聲音。
林知予趴在床邊,過了一會兒,伸出一隻手,輕輕碰了碰沈讓的手指。
涼的。
她把手縮回來,想了想,又伸出去,握住他好看的手。
她趴在那兒,看著他的臉,等著他醒。
一等就是幾個小時……
這期間,顧彬的爸爸媽媽來了。又過了一會,顧彬被推出去做手術了。
————
沈讓醒的時候,病房裡很安靜。
他慢慢睜開眼,入目是白色的天花板,有點晃。嗓子幹得厲害,像有砂紙在刮。他想動一下,但身體沉沉的,不聽使喚。
腿沒感覺。
他低頭看了一眼,看見了那個架子。
銀色的金屬,幾根細棍穿過去,他盯著看了幾秒,又把眼睛閉上了。
陳阿姨的臉出現在視野裡,眼眶有點紅,但笑著:“醒了?”
沈讓眨眨眼。
她用棉籤蘸了水,輕輕給他沾了沾嘴唇。涼涼的,他下意識想多要一點,但棉籤已經拿開了。
“還不能喝水,”陳阿姨說,“忍一忍,醫生說再等等。”
沈讓又眨眨眼,表示知道了。
他閉上眼睛,想再睡一會兒。麻藥勁兒還沒過,腦子昏昏沉沉的,像隔著一層霧。
忽然,有人在他手邊動了動。
他睜開眼。
林知予正輕手輕腳地湊過來,像是怕吵醒誰似的。她捱到近前,看見他睜著眼睛,愣了一下,然後臉上的表情一下子變了——說不清是高興還是別的甚麼,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伸出小手,拉住他的手。
然後她把臉湊過來,湊得很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她的眼睛腫著,像兩個小桃子,紅紅的,眼皮都亮了。
她仔細看著他,看了好幾秒。
沈讓張了張嘴,想說話。
“哥哥別說話,”林知予立刻說,聲音悶悶的,“剛醒不要說話。”
沈讓閉上嘴。
“哥哥,”林知予又叫了一聲,然後,“你終於醒了——”
話沒說完,眼淚就下來了。
哇的一聲,不是那種小聲抽泣,是憋了好久終於憋不住的那種哭,聲音並不尖銳,但戳的人心痛。她拉著他的手,哭得直抽,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床單上。
沈讓看著她,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來。
林爸爸趕緊走過來,把林知予拉到一邊,蹲下來,拍著她的背。
“好了好了,”他哄著,“哥哥剛醒,沒有力氣哄你,你別哭了,讓哥哥擔心。”
林知予抽抽搭搭地點頭,使勁收住,自己用手背擦眼淚。擦完,深吸一口氣,又跑回床邊。
“哥哥,”她說,聲音還帶著哭腔,但努力平穩下來,“我不哭了,你好好休息。”
沈讓看著她。
“顧彬哥哥說,”林知予繼續說,“這裡每個人都要在腿上搭架子,但是忍一忍就好了,不會有危險。你別怕。”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甚麼:“爸爸不讓我在這兒打擾你了,你有事給我打電話。我的電話手錶你知道的。”
沈讓眨眨眼,表示知道了。
林知予看著他,好像還想說甚麼,但沒說。她轉身,跟著爸爸往外走。
————
走到門口的時候,顧彬被推回來了。
他剛做完手術,躺在推床上,手上腿上也都包著紗布,但沒有鐵架子。跟在他後面進來的,是一對中年男女——他的爸爸媽媽。
沒有弟弟妹妹。
林知予站在門口,看著那兩個人跟著推床進去,門在身後關上。
她忽然停住了。
“爸爸,你等一下。”她說,然後往走廊那頭跑過去。
走廊那頭,站著兩個小孩。
雙胞胎,看起來和她年紀差不多,個頭也差不多。一個男孩一個女孩,正四處張望,看見有人過來,趕緊縮回手,站直了。
林知予跑到他們面前,站定。
雙胞胎看著她,莫名有點緊張。
只覺得眼前這個女孩子有一種奇怪的氣場,說不上來是甚麼,但就是讓人下意識想聽她說話。
“你們是顧彬的弟弟妹妹?”林知予問。
雙胞胎點點頭。
“你們覺得顧彬哥哥怎麼樣?”
雙胞胎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男孩先開口:“還行吧……”
“甚麼叫還行?”林知予盯著他。
女孩小聲說:“就是……對我們還行,但他走不穩嘛,手也不好用,有點丟人。”
林知予火冒三丈。
她往前站了一步,雙胞胎往後退了一步。
“可他是你們的哥哥,”林知予說,聲音不高,但很衝,“是親人。”
她指著病房的門:“他想喝口水,要求助我這個剛認識沒幾天的朋友。你們知道他剛才跟我說甚麼嗎?他說他弟弟妹妹不願意和他在一起。”
雙胞胎不說話。
“丟人的是他還是你們?”林知予說。
男孩張了張嘴,好像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女孩低著頭,不敢看她。
“顧彬哥哥很厲害的,”林知予繼續說,“他做兩次手術都沒喊疼。你們上次看見過他的腿沒有?上面扎滿了鐵棍子,從肉裡穿過去。”
她比劃了一下自己的腿:“就這樣,扎進去。你們誰能做到?”
女孩想了一下,眼眶紅了,嘴巴癟起來,好像要哭。
“別哭!”林知予瞪她,“你光想想就哭,還沒扎到你身上呢,”她似乎忘了剛才自己哭成那個樣子。
女孩把眼淚憋回去了。
“你們有這麼勇敢的哥哥,”林知予說,“你們不應該驕傲嗎?”
她看著他們兩個:“走不穩又怎麼了?走不穩,你們應該扶著。他拿不了東西,你們應該幫他拿。你們是一家人。”
她吸了一口氣:“你們站在這裡,看都不敢看他,丟死人了。他被人欺負,你們不但不幫忙,還跟著一起欺負他——”
她一字一頓:“簡直太丟人了。我看不起你們。”
雙胞胎低著頭,不說話。
“你們哥哥是我的朋友,”林知予說,“我的朋友有兩個慫包弟妹,我都跟著丟人。氣死我了。”
男孩抬起頭,臉有點紅:“我敢。”
林知予看著他。
“我敢看哥哥的腿,”男孩說,“我敢保護他。”
女孩也跟著抬頭,小聲說:“我給哥哥拿水喝。”
林知予看著他們,臉色稍微緩了一點。
“一次兩次不算數,”她說,“你們要打心裡把他當成哥哥來愛護。他可是很愛你們的。”
兩個小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後急巴巴地跑向病房。
林知予站在走廊裡,看著他們推開門,跑進去。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爸爸身邊。
林爸爸心裡想著沈讓的事,沒注意她剛才說了甚麼,只看見她跟兩個小孩說了幾句話,那兩個小孩就跑了。他牽起她的手,往電梯走。
“走吧,回家。”
林知予點點頭,跟著他進了電梯。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