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那天晚上,爸爸把林知予叫到陽臺上。
夏天的風已經涼下來了,帶著一點花香,不知道從誰家的院子裡飄過來。爸爸靠在欄杆上,林知予站在他旁邊,搖搖晃晃沒個正行,她夠不著欄杆,就扒著往外看。
“小予,”爸爸開口,“爸爸跟你說個事。”
“甚麼事?”
“你和沈讓,明年就要上小學了。”
林知予依然向外面張望著,聽了爸爸的話點點頭。這個她知道,她和沈讓相差不到一歲,按計劃都是明年九月入學。
“上學之前這一年,”爸爸說,“我和陳阿姨商量了一下,想給沈讓的腿做一次手術。”
林知予轉過頭,定住身子,看著爸爸。爸爸拉過旁邊的凳子坐下來,把她拉到面前。
“這個手術不是一次就行的,”爸爸繼續說,“以後還要根據他恢復的情況,再做幾次。費用不低,陳阿姨之前攢了一些錢,但肯定不夠。爸爸要出一大筆錢。”
他頓了頓,低頭看著林知予:“所以爸爸想聽聽你的意見。”
林知予眨眨眼:“我的意見?”
“對。這是咱們家的錢,你們倆都是咱們家的孩子,爸爸出了這一大筆,以後給你花的就會少一些。你想一想,願不願意?”
林知予想了一下。
就一下。
“我的意見只有一個,”她說,聲音脆脆的,“要用最好的藥,最好的醫生,最好的機器。”
爸爸愣了一下。
林知予抬著頭看他:“如果是我生病了,爸爸會怎麼治,給沈讓哥哥就要怎麼治。”
爸爸沒說話。
“我還有壓歲錢的,”林知予伸出兩根手指,“兩千呢,我都存著。如果不夠,我去找姥爺要。姥爺最疼我了,肯定給。”
爸爸看著她,笑了。
他把林知予撈進懷裡,揉了揉她的腦袋。
“乖小予,”他說,“不用找姥爺,爸爸的錢夠。”
林知予被揉得頭髮都亂了,從他懷裡掙出來,仰著臉問:“沈讓哥哥會不會很疼?”
爸爸想了想,點點頭:“會很疼。但是忍過去,對身體有好處。”
林知予不說話了。
她扒著欄杆往外看,月亮掛在院子的正門上,很亮。她想著沈讓趴在墊子上玩樂高的樣子,想著他拆零件時手指動的樣子,想著他用拇指蹭掉她臉上灰的樣子。
會很疼啊。
她已經開始擔心了。
爸爸看她沉默著,有點不忍心,又把她拉過來,問:“你每次過年光壓歲錢就有一千多,攢了好幾年怎麼才兩千?你都幹甚麼了?”
林知予很不解地看著爸爸:“我和微微如果每天都想吃一根冰棒,這都不夠呀……”
陽臺上,父女倆的對話還在繼續。隔著玻璃門,客廳裡的燈光暖融融的。
他們不知道,陽臺的門沒關嚴,有一條縫。
他們也不知道,那條縫外面,有一輛輪椅,停了很久。
沈讓是來倒水的。
他推著輪椅經過陽臺門口,聽見林叔叔的聲音,提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識停住了。
然後他聽見了林知予的聲音。
“要用最好的藥,最好的醫生,最好的機器。”
“如果是我生病了,爸爸會怎麼治,給沈讓哥哥就要怎麼治。”
“我還有壓歲錢的。”
“沈讓哥哥會不會很疼?”
沈讓坐在輪椅上,一動不動。
他想起每次,林知予把毯子蓋在他腿上,掖好邊角,說“阿姨說了,你的腿要蓋好”。他想起她把娃娃塞到他身後,攬著他讓他靠上去。他想起她趴在地上,腳翹起來晃來晃去,頭也不抬地說“哥哥你手真好看”。
他想起他問媽媽為甚麼搬房間,媽媽說“是知予跟林叔叔要求的,說要給沈讓一個陽面的房間”。
他想起下午,陽光從臥室那扇大窗戶透進來,落在他腿上,暖的。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腿。
它們安靜地癱在踏板上,一條軟軟地歪著,一條稍微直一點,其實也是歪著。他能感覺到褲子摩擦面板的感覺,能感覺到踏板硬硬地頂著腳底。
但是它們不能動。
不能聽話地站起來。
外面天已經黑了,陽臺裡面,林知予還在說話,聲音細細的,隔著玻璃聽不太清。沈讓沒再聽下去。
他輕輕推著輪椅,轉了個彎,慢慢往回走。
水杯還放在臺子上,他忘了拿。
但他沒回去拿。
他推著輪椅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沒有開燈,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
然後他慢慢撐著身體,從輪椅上挪到床上。
床單是涼的,窗戶外面是黑的。
他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那個女孩子,剛剛還在陽臺上,說沈讓哥哥會不會很疼。
沈讓抬起手臂,擋在眼睛上。
他沒哭。
他只是覺得,有甚麼東西堵在胸口,沉沉的,滿滿的,不知道是甚麼。
過了一會兒,門被敲響了。
“小哥哥?”林知予的聲音,隔著門,有點悶,“你睡了嗎?我給你拿了塊西瓜,可甜了。”
沈讓放下手臂,看著門。
門縫下面透進來一點光,還有一雙小腳的影子。
他張了張嘴,聲音有點啞。
“沒睡。”
他慢慢撐著身體坐起來,開了燈,挪回輪椅上。
推開門的時候,林知予站在門口,手裡捧著一牙西瓜,紅彤彤的,和她小嘴笑的弧度一樣。
“給你,”她說,“陳阿姨剛切的。”
沈讓接過來。
西瓜很涼,涼得他手心一激靈。
林知予仰著臉看他,眼睛在走廊的燈光下亮亮的。
沈讓看著她,沒說話。
他低頭咬了一口西瓜。
甜的。
——
沈讓被林爸爸和陳阿姨帶著去過幾次醫院。
終於到了住院那天,林知予又是第一個起床。
她把自己收拾好了,頭髮胡亂一紮,站在客廳裡等。爸爸從房間裡出來,看見她,愣了一下:“你怎麼也起了?”
“我要去。”
“你去幹甚麼?”爸爸一邊穿外套一邊說,“醫院又不是甚麼好玩的地方,你在家待著,別添亂。”
林知予小嘴一扁。
爸爸看了她一眼,警惕地說:“別來這套。”
林知予眼睛眨巴眨巴,眼眶已經開始泛紅。
“你——”爸爸話沒說完,她已經把臉埋進手心裡,肩膀一抽一抽的,聲音悶悶地從指縫裡傳出來:“我也想去嘛……”
爸爸:“……”
陳阿姨從房間裡推著沈讓出來,看見這一幕,忍不住笑了:“行了,讓她去吧,路上我看著。”
爸爸嘆了口氣,指了指林知予:“好好好,一起去。但我可告訴你,這不是去逛商場,你去了老實點,不許亂跑,不許吵著哥哥,聽見沒?”
林知予把手從臉上拿下來,眼眶紅紅的,但一滴淚都沒有。
“知道了。”
然後她第一個鑽進了車裡。
——
私立骨科醫院,條件很好。
林知予從進大門就開始四處打量,大廳寬敞明亮,前臺後面的牆上有塊大牌子,寫著甚麼甚麼中心,幼兒園學了些字,但不夠用,她認不全。電梯裡很乾淨,沒有消毒水的味道,有一點點香。
她點點頭,很滿意。
爸爸媽媽帶著沈讓去看醫生,林知予跟在後面,亦步亦趨。診室的門開著,她趁大人說話的時候,踮起腳,看了看醫生胸前掛的工牌。
上面有字。她認識一些,但不全認識,幸好醫生的名字只有一個字她不認識。
她拽了拽爸爸的衣角,爸爸低頭看她,她指了指爸爸的口袋:“手機借我用一下。”
爸爸把手機掏出來遞給她,繼續和醫生說話。
林知予拿著手機,偷偷把工牌上的字輸了進去,手寫輸入法,認識不認識都照著畫一遍,還真出來了。搜出來的東西她還是看不懂。她跑出診室,點了一下手機,轉成語音播報,手機裡傳出一個女聲,念著甚麼“專業擅長”“學術任職”之類的。
她聽完了,又點點頭。
特級,專家,從醫四十多年,第一人。
滿意。
——
沈讓的病房在八樓,雙人間。
林知予本來以為會是單人間,她看電視裡有錢人家的小孩住院都是單間。但爸爸說,哥哥還小,說小孩子有個病友,心態上會好一些。
隔壁床已經有人了。
是個看起來比沈讓大一點的男孩,靠在床頭,腿上蓋著被子,但能看出來被子底下有點不一樣。他的左手搭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著,不太動。
林知予站在門口看了他一眼。
他也看了林知予一眼。
然後林知予就進去了。
爸爸媽媽還在門口和護士說話,沈讓的輪椅剛被推進去,正在床邊等著被挪到床上。林知予已經跑到隔壁床邊了。
“你好,我叫林知予,”她說,“你叫甚麼名字?”
男孩愣了一下,似乎不太適應這種自來熟。他說:“顧彬。”
林知予說:“你多大了?”
“八歲。”
“哦,那比我們大。你甚麼病?”
顧彬又愣了一下,大概是沒見過這麼直接的小孩。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被子底下的腿,又抬了抬左手:“腿,還有手。”
林知予看了看他的腿,又看了看他的手,點點頭,沒多問。
“你和我哥哥是一樣的病?”她問。
“應該是。”
“但你和他有點不一樣,”林知予說,“你手沒力氣,但腿看起來比他好一點。”
顧彬沒說話。
“你是第幾次手術了?”林知予又問
“第二次。”
林知予點點頭,想了一下,然後湊近一點,壓低聲音:“我跟你說個事。”
顧彬看著她。
“你等下不要告訴我哥哥手術有多疼,”林知予說,聲音小小的,但很認真,“不然他該提前害怕了。”
顧彬愣了愣,然後笑了。
“我看你哥不像是會怕疼的。”
“那當然,”林知予挺了挺胸,“我哥哥很堅強的。”
說完,她跑回沈讓那邊。
沈讓已經被挪到床上了,靠在床頭,正在看窗外的風景。林知予爬上他的床,坐到他旁邊。
“哥哥,”她說,“你的同屋是顧彬哥哥,他說了,做手術只有一點點疼,你別怕。”
沈讓轉過頭看著她。
她眼睛亮亮的,一本正經。
沈讓笑了一下。
“好,”他說,“不怕。”
林爸爸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忍不住跟陳阿姨說:“小予這孩子,從小就自來熟,去哪都能混上朋友。”
陳阿姨笑了笑,沒說話,只是看著床上的兩個孩子。
——
住了兩天,就熟了。
顧彬還沒有開始做手術,所以他的家裡人不是一整天都守在這裡,每天就來一會,有個護工照顧著他。
顧彬和沈讓其實話都不多,但架不住林知予話多。她每天都纏著陳媽媽要一起來。她跑來跑去,一會兒在沈讓床邊,一會兒在顧彬床邊,一會兒去護士站看人家忙,一會兒趴在窗戶上看樓下的花園。
第三天的時候,顧彬終於問出了那個問題。
“你倆是兄妹?”他看著林知予和沈讓,“怎麼一個姓林,一個姓沈?”
林知予正在吃橘子,聽見這個問題,把橘子放下,一本正經地看著他。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她說,“這就是我們家的厲害之處。”
顧彬等著聽。
“魯迅知道吧?”林知予抬起右手食指放在鼻子下面說,“這長鬍子的。”
顧彬點點頭。
“魯迅他弟弟,就姓周。”
顧彬愣了一下。
林知予表情認真的很,她繼續說:“厲害的人都這樣。我們家的哥哥,就得姓不一樣的。”
顧彬想了想,好像有哪裡不對,但又說不出來,他一介小學生,只聽過這個名字,還沒學過這些。他不知道的是,林知予其實也不知道,她只在電視裡聽見過一句“作家魯迅的弟弟周作人……”,她甚至只記住了周,都沒記住周作人。
沈讓在旁邊聽著,想明白林知予把魯迅和周樹人套在自己家頭上,那副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表情,忍不住笑出了聲。陳媽媽說他學習好是真的沒吹牛,沈讓一個不到六歲的學前兒童,已經認識差不多兩千個字了,魯迅的書自然是沒看過,但是他看過名家圖冊。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
林知予看著他笑,心裡樂滋滋的。
他笑了。
他笑起來真好看。
她拿起橘子,又剝了一瓣,塞進嘴裡,甜絲絲的。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