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有時候，爸爸和陳阿姨會回屋關上門。
林知予知道那是甚麼意思——大人要說話，小孩別打擾。她一開始不懂，跑過去敲過門，爸爸在裡面說“小予乖，自己玩一會兒”，她就知道了，那個門敲不開。
沈讓像往常一樣待在自己房間，躺著看書。他不怎麼出來，出來也不知道幹甚麼。
林知予可閒不住。
她在客廳裡轉了兩圈，把電視開啟又關上，去陽臺看了看花，又去廚房冰箱裡翻了翻，甚麼也沒找到。好無聊啊。
她又跑到爸爸門口，耳朵貼上去聽了聽，裡面隱隱約約有說話聲，但門還是鎖著。
進不去。
她站在門口發了一會兒呆，忽然有了主意。
——
沈讓正靠在床頭看書，聽見門被敲響了。
“小哥哥？”
是林知予，她比平時的講話聲音壓低了一些。
他放下書：“進來。”
門推開，林知予探進來一個腦袋，頭髮有點亂，眼睛亮亮的。
“哥哥你在看甚麼？”
沈讓把書舉起來給她看了一眼封面。一本不太厚的書，封面灰撲撲的，名字她沒看清。
“沒甚麼，雜書，隨便看看。”
林知予走進來，走到他床邊，歪著頭看他：“哥哥你累嗎？”
沈讓搖搖頭。
“那你陪我玩樂高吧，”林知予說，語氣裡帶著點期待，“到我屋去，我屋有專門拼樂高的大墊子，坐上面可舒服了。”
沈讓沒說話。
他的腿……趴在地上會很狼狽吧。要把自己從輪椅上挪下來，拖著兩條使不上勁的腿，爬到墊子上。光是想想，他就覺得難堪。
林知予看著他，臉上的期待慢慢變成另一種表情。她癟了癟嘴，眼睛眨巴眨巴，聲音都軟下來。
“哥哥你就陪我玩一會兒嘛，”她說，“爸爸鎖門了，都不讓我進去，沒有人理我。”
沈讓看著她。
那表情……怎麼說呢，有點像路邊淋了雨的小狗。明明感覺她是裝的，可就是沒法拒絕。
他嘆了口氣。
“那你先去，”他說，“我這就來。”
林知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點點頭，一溜煙跑出去了。
沈讓在床邊坐了一小會兒，慢慢撐著身體挪到輪椅上。他換了一身運動服，又穿上襪子，沒有穿鞋，看了看，用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腿，儘量看起來不會太奇怪。
推著輪椅到隔壁房間，門沒關，林知予正趴在墊子上等他。
看見他進來，她爬起來跑過來：“哥哥進來！”
她繞到他身後，兩隻手握住輪椅的推手，吭哧吭哧把他往裡推。輪椅有點重，她推得有點費勁，沈讓趕忙伸手幫著她把自己推到了墊子邊上。
然後她繞到前面，蹲下來，仰頭看著他。
“哥哥你怎麼下來呢？”她歪著頭，“咱們趴墊子上玩吧。”
沈讓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沒有好奇，沒有害怕，沒有那種他見慣了的、小心翼翼的迴避。就是很平常的、在等一個答案的眼神。
他深吸一口氣，拉上輪椅手剎，彎腰，用手把兩條腿從踏板上推下去。
腿軟綿綿地垂下來，落在墊子上，墊子挺厚的。他撐著輪椅扶手，用手臂的力量把身體挪下來，一點一點，讓身體歪倒在墊子上。
他的腿拖在身後，像兩件忘了帶走的東西。
他撐著身子，抬頭看了一眼林知予。
她蹲在旁邊，看著他，表情很自然。沒有驚慌，沒有害怕，只是有一點擔憂——就像在看一個人做一件有點難的事，怕他做不好，但也不覺得這有甚麼奇怪的。
沈讓慢慢坐好，把腿挪到前面。一條腿軟軟地癱著，另一條稍微好一點，但也伸不直。他用手撐著墊子，儘量讓自己坐得穩一些。
林知予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站起來，跑回床邊，抱起兩個大娃娃。
“哥哥，這兩個給你，當墊子。”
她把娃娃塞過來。一個是棕色的熊，很大，比她整個身子還大；一個是粉色的兔子，稍微小一點，但也很軟。
沈讓愣住了。
這兩個娃娃看起來很好，一點都沒髒，不像是不想要的舊玩具，這麼大號的，應該也不便宜。女生不是都很寶貝這些娃娃嗎？怎麼能隨便當墊子用？
“這……”他說，“這是你的娃娃，弄髒了怎麼辦？”
“我又不喜歡玩娃娃，”林知予說，把大熊往他身後塞，“它們今天總算能發揮點作用了。哥哥你隨便枕，隨便靠，隨便壓，這兩個很軟，比靠墊舒服。”
沈讓還沒反應過來，那隻大熊已經被塞到他背後了。確實是軟的，靠著很舒服。
但他不太敢真的靠上去。
林知予看看他，爬過來，把大熊又往裡推了推，攬著他的身體，讓他往後靠。她的動作很自然，就像在擺弄一個娃娃，沒甚麼不好意思的。
“哥哥，靠著，”她說，“這樣坐得穩。”
沈讓放鬆身體靠上去，果然穩了。
林知予把那隻粉兔子也塞他懷裡：“這個你自己塞，塞哪兒都行，墊屁股底下也行。”
說完，她又爬起來，跑到櫃子邊，拉開抽屜翻了翻，拿出一條毯子——粉色的，毛茸茸的，很軟。
她跑回來，把毯子抖開，蓋在他腿上，仔細地掖好。
“陳阿姨說了，”她低著頭，一邊掖一邊說，“你的腿要蓋好。”
沈讓低頭看著她。
她的小手在他腿邊忙碌著，把毯子壓平，把邊角塞好。他的腿，特別是右邊那條，雖然動不了，但有感覺的，他能清楚地感覺到毯子的重量，輕輕壓在上面。
他不知道該說甚麼。
林知予掖好毯子，滿意地看了看，然後爬起來，跑到床底下，拖出五個盒子。
“哥哥，咱們拼哪個？”
沈讓看著那五個盒子，一時沒回過神。
都是樂高。超級複雜的那種，盒子上印著上千個零件的數字。有的城堡，有的飛船，有的不知道是甚麼，根本不是他們這個年紀的級別。他感覺一晚上不睡也拼不完一個。
他指了指中間那個：“這個吧，這個看著簡單點。”
林知予把那個盒子拖過來，拆開包裝，嘩啦一下把一包零件全倒進一個空盒子裡。她拿起圖紙，爬回他身邊，往大熊的另一邊一靠。
“咱們一起看。”
沈讓也靠在大熊上，兩個小腦袋湊在一起，研究那張花花綠綠的圖紙。
“先找這個，”林知予指著圖紙上的第一步，“一個十字的，灰色的。”
沈讓伸手在零件盒裡翻了翻，摸出一個。
“是這個嗎？”
“對對對，給我……你繼續找，兩個這個長條的。”
——
一個多小時後，他們早就玩的忘形，不顧形象了。
林知予趴在墊子上，下巴擱在圖紙上，兩隻腳翹起來晃來晃去。沈讓趴在她旁邊，一隻手撐著地，一隻手在零件盒裡扒拉。
他的腿癱在身後，一條軟軟地歪著，一條稍微直一點，也歪著。拼得太投入，完全忘了腿的事。
林知予忽然爬起來。
她跑到他身後，拿起那條不知甚麼時候散掉的毯子，重新抖開，仔仔細細蓋在他腿上，把邊角都包好。
“趴久了就該冷了。”她說。
沈讓看著她，心裡澀澀的，有甚麼東西堵著，說不出來。
林知予蓋好毯子，又趴回圖紙旁邊，拿起一個零件往上面按。
“哥哥，這個是不是裝反了？”
沈讓看了一眼：“是反了，拆下來重灌。”
林知予“哦”了一聲，開始拆。拆了兩下，拆不下來，遞給沈讓：“哥哥你拆，我手疼。”
沈讓接過來，低頭幫她拆。
他的嘴角彎了彎，自己都沒發現。
林知予趴在旁邊，看著他的手在零件上動來動去，忽然說：“哥哥，你手真好看。”
沈讓頓了一下，沒抬頭。
“下次咱們拼那個最大的，”林知予又說，“那個城堡，有好幾層呢。”
“……那個很難。”
“難才好呢，慢慢拼唄。反正你又不走。”
沈讓沒說話。
他把拆下來的零件遞給她，看著她裝上去，咔噠一聲，卡住了。
“好了。”他說。
林知予抬起頭，衝他笑了笑。
客廳裡，門開了。
陳阿姨走出來，往這邊看了一眼，林爸爸也跟了過來。
林知予的房間門沒關，能看見兩個孩子趴在墊子上，周圍散落著一堆一堆的樂高零件，看樣子像分好類的。林知予趴著，笑嘻嘻的，腳還在晃；沈讓趴在她旁邊，右邊身子靠著一隻超大號的兔子，一隻手撐著地，另一隻手在零件盒裡翻。
他腿上裹著一條粉色的毯子。
旁邊一隻更大號的胖熊，被壓癟了，滑稽地歪在那。
陳阿姨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她沒出聲，但眼睛慢慢泛起一層水霧。
（未完）